焦土之上,死寂無聲。
雲天望著眼前這片被徹底清空的百丈之地,心神依舊激盪。
驚喜於噬靈蟲竟隱藏著如此恐怖的底牌,也暗自心驚於自己先前對它們的認知太過淺薄。
這紫金雷暴的威能,已然超出了他預料的極限,無疑是他手中又一張足以扭轉乾坤的殺手鐧。
然而,這份驚喜並未能在他心中停留太久。
那彷彿能穿金裂石的尖銳嗡鳴,再一次從左右兩側的山脈深處,遠遠傳來。
並且,那聲音正以一種駭人的速度,向此地匯聚。
雲天臉色微凝。
還來?
他毫不懷疑,用不了多久,比先前規模更加龐大的骨面魔蚊群,便會重新將這裡徹底淹沒。
噬靈蟲已然力竭,短時間內絕無再戰之力。
若再次被圍困,自己固然可以憑藉諸多神通殺出一條血路,但在這危機四伏的葬魔谷內,法力的大量消耗,無異於自尋死路。
他不敢有片刻耽擱,體內靈力一提,盡數灌注於雙足。
下一瞬,他的身影便化作一道貼地疾行的殘影,向著山脈更深處,那唯一沒有嗡鳴聲傳來的方向,狂奔而去。
身後,兩片更為龐大的墨綠色“烏雲”,自遠方山巒間升騰而起,遮蔽了本就昏暗的天光,如同兩道即將合攏的黑色巨浪,緊追不捨。
骨面魔蚊作為此地的原住民,顯然無法容忍一個外來者在它們的領地內橫衝直撞。
那震耳欲聾的嗡鳴,充滿了暴戾與不死不休的意味。
雲天將遁術施展到了極致。
他的身形在崎嶇的山地間幾個閃爍,便已在數里之外。
可身後的蚊群速度同樣不慢,黑壓壓的蟲潮始終吊在他身後,那股由億萬生靈匯聚而成的恐怖壓迫感,如山崩海嘯,如影隨形。
如此一追一逃,轉眼便是近百里的距離。
雲天體內的靈力,在急速流逝,額角也滲出了細密的汗珠。
就在他準備不惜代價,施展壓箱底的雷遁術強行突圍時,身後那股彷彿要吞噬天地的恐怖嗡鳴,卻毫無徵兆地戛然而止。
雲天身形一頓,猛然回頭。
只見那鋪天蓋地的蚊群,竟然齊刷刷地停在了裡許之外的一條無形界線前。
它們躁動不安地盤旋著,無數血紅的複眼死死盯著雲天,隨即再次發出陣陣飽含憤怒與不甘的嘶鳴,卻沒有任何一隻,敢越過那條界線半步。
那副模樣,彷彿前方是甚麼比死亡還要恐怖的禁區。
雲天非但沒有感到絲毫輕鬆,心頭反而猛地一沉。
一股強烈的不安,自心底深處湧起。
他現在所站立的地方,恐怕才是這葬魔谷,真正的核心。
安歸樓那獨眼老魔口中所謂的“絕對安全”,現在看來,更像是一個致命的玩笑。
他緩緩轉過身,警惕地打量著眼前的這片區域。
這裡與外圍並無太大區別,依舊是黑色的山石,扭曲的枯木,以及一片死寂的荒蕪。
唯一的不同,是這裡沒有了任何聲音。
連風,似乎都在此地靜止了。
他小心翼翼地向前走了幾步,神識如無形的觸手,剋制而緩慢地向前方探去。
神識所及之處,空空蕩蕩,沒有任何生命的氣息。
裡許之外,他發現了幾具散落在地的修士骸骨。
骨骼呈現出一種詭異的灰敗色,也不知在此地暴露了多少歲月,彷彿輕輕一碰,就會化作飛灰。
雲天心中警兆更甚,探查得愈發小心。
可就在他的一縷神念,剛剛掃過其中一具最為完整的骸骨時,異變陡生!
一股無法言喻的劇痛,毫無徵兆地從神魂深處炸開!
那感覺,彷彿有一根無形的燒紅烙鐵,狠狠地燙在了他的神魂本源之上,帶來一種源自靈魂的灼燒與撕裂感。
“呃啊!”
雲天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臉色瞬間煞白如紙,身體都控制不住地劇烈晃動了一下。
怎麼回事?
念頭還未轉完,雲鎮天那急促到極點的聲音,在他腦海中轟然炸響!
“快!斬斷這縷神念!立刻!”
雲天對雲鎮天的信任早已深入骨髓,幾乎在聲音響起的瞬間,他便做出了反應。
他心念一橫,調動神魂之力,宛如揮起一把無形利刃,對著那縷傳來劇痛的神念,狠狠斬下!
“噗!”
彷彿有甚麼東西被硬生生斬斷,識海中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黑,險些就此栽倒在地。
他強忍著頭痛欲裂的感覺,大口地喘著粗氣,後背已然被冷汗徹底浸透。
“老祖,剛才……究竟是甚麼東西?”他心有餘悸地在心湖中問道。
雲鎮天沉默了許久,似乎也在平復剛才的驚變。
良久,他那凝重無比的聲音才緩緩響起:“天魔心焰。”
“天魔心焰?”雲天一怔,這個名字他聞所未聞。
“不錯。”雲鎮天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感慨,“此焰,並非天地生成的先天異火,而是由人為造就,卻又超脫於人力的一種詭異存在。”
“一些驚才絕豔的修士,在渡飛昇天劫的最後關頭,會引來域外天魔的覬覦。”
“天魔無形無相,專攻修士道心,會誘發其內心最深處的恐懼與執念,形成心魔大劫。一旦道心失守,便會被天魔奪舍,淪為一具行屍走肉的傀儡。”
雲天靜靜地聽著,他能感受到雲鎮天語氣中的那份沉重。
“然而,總有一些心志堅毅、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絕世強者,在察覺到自己即將被侵染的瞬間,會做出最剛烈的選擇。”
“他們會逆轉畢生功法,引燃自身道基與神魂,爆發出所有修為,與侵入體內的天魔同歸於盡。”
“在這個過程中,有極小的機率,修士的道火會與天魔死後散逸的本源魔念相互糾纏、異變,最終形成這種……天魔心焰。”
雲鎮天緩緩說道:“此焰無色無形,不傷萬物,不焚肉身,它唯一的作用,便是焚燒神魂,燃盡心神。一旦被其沾染,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一絲,若無特殊手段,即便是真仙降臨,最終也難逃一個神魂俱滅的下場。”
聽完這番話,雲天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天靈蓋,渾身汗毛倒豎。
他現在才明白,自己剛才究竟在鬼門關前走了怎樣驚險的一遭。
若非老祖提醒得及時,自己那縷神念恐怕早已被焚燒殆盡,甚至那無形之焰會順著神唸的聯絡,直接燒入自己的識海!
到那時,後果不堪設想。
“看來,關於這葬魔谷的傳說,並非空穴來風。”雲鎮天感嘆道,“那位上古魔道大能,最終是選擇了與天魔同歸於盡,才在此地留下了這片絕死禁區。”
也正是因為這無形無影,連神識都能焚燒的天魔心焰,才讓無數年來所有深入此地的探險者,盡數隕落,連一絲訊息都未能傳出。
雲天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中的後怕與悸動。
他環顧四周這片死寂的山谷,原本只是覺得荒涼,此刻卻感覺每一寸空氣中,都潛藏著足以致命的殺機。
然而,雲鎮天的聲音卻再次響起,只是這一次,語氣中除了凝重,竟還多了一分難以言喻的灼熱與期待。
“小子,別怕!此焰雖兇,但也有應對之法!”
“你小子得虧有老夫這麼一位眼界卓越的仙人老祖相伴左右,不僅撿回一條小命,說不定還能得到一些天大的機緣!”
雲天聞言,原先的驚懼之意消散不少,也跟著生出幾分期待來。
“此魔焰能積聚於此千萬年不散,其中定有神物吸引或壓制著它。我們進去看看。”
“待會兒,老夫的神念不能再外放了,全靠你自己了。記住,神念不得外放一絲,徹底收斂入識海,守住心神,只管向前走。”
雲鎮天的聲音變得嚴肅起來。
“你身具萬聖道體,此焰之中蘊含的本源魔念,對你無用。它真正能傷到你的,只有那純粹的焚魂之火。但只要你不主動用神念去觸碰,它便如無根之水,傷不到你分毫。走吧,去看看那位大能,究竟留下了甚麼!”
雲天在心湖中鄭重應是。
他閉上雙眼,將所有神念盡數收回識海,再不敢有絲毫洩露。
當他再次睜開眼時,整個世界彷彿都變得不同。
沒有了神識的輔助,他只能依靠雙眼和雙耳去感知這片天地。
那種感覺,就像一個習慣了手腳並用的正常人,突然被綁住了雙手。
但他心中的迷茫與恐懼,卻已一掃而空。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專注與堅定。
他邁開腳步,向著那片骸骨散落之地,向著這片絕死禁區的更深處,一步步,沉穩地走了過去。
一步,兩步……
在他走出不到裡許的距離,異變再生!
毫無徵兆地,他周身面板之下,一道道玄奧的金色紋印瘋狂閃動,竟是自行浮現,綻放出刺目金芒,將他整個人都籠罩在一片神聖的光暈之中。
“嗞嗞——”
一陣如同滾油澆上烙鐵的刺耳聲響,從他體表傳出。
雲天只覺得周身空氣中,有某種無形卻霸道至極的力量,正瘋狂地向他體內侵蝕。
與此同時,他體內儲存在五臟六腑及周身七百二十處竅穴中的磅礴息力,如開了閘的洪流,不受控制地奔湧而出,沿著經脈瘋狂注入那些閃耀的金色紋印之中。
息力如此狂瀉的場景,自修成《萬聖龍象功》以來,雲天還是頭一次經歷。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辛苦錘鍊的肉身體魄,正在以一種驚人的速度被消耗。
可想而知,這無形無色,看似人畜無害的天魔心焰中所含有的本源魔念,是何等的蠻橫霸道!
隨著他的深入,周遭的魔氣也愈發濃郁起來,粘稠得幾欲化作液態,在地面上緩緩流淌。
但當下的雲天,卻無暇顧及這些。
他收斂了全部心神,雙眼直視前方,步伐沒有絲毫遲疑,反而加快了速度,朝著山谷深處快步行進。
這種被無形之力炙烤的煎熬並未維持太久。
當雲天頂著周身金芒,又走了數里距離後,那“嗞嗞”的聲響便戛然而止,籠罩周身的金芒也漸漸斂去,重新隱入面板下的紋印之內,彷彿甚麼都未曾發生。
“呼……”
雲天重重撥出一口濁氣,只覺渾身一陣虛脫,但更多的,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他不敢動用神念,放眼看去,自己已然來到了一處山壁之前。
此地的魔氣濃郁到了極致,幾乎化作了流動的黑色霧靄,能見度不足十丈。
眼前,一座漆黑的山岩阻斷了去路,山壁上,一個幽深的洞穴赫然在目。
那洞穴並不深,雲天一眼便望到了盡頭。
洞內,一具骸骨端坐其中。
那骸骨已呈現出一種灰敗不堪的顏色,彷彿歷經了萬古歲月,骸骨身上的玄黑色法袍也早已枯槁,失去了所有光澤,似乎只需一陣微風,就能將之吹成齏粉。
雲天目光掃過,未見任何異狀。
唯一的不同,便是那具骸骨正前方的地面上,靜靜地躺著一顆嬰兒拳頭大小的石球。
這石球通體灰黑,毫不起眼,與周遭的碎石別無二致。
由於無法動用神念,雲天也探知不出此球是否有靈性。
只是,在其周邊的空氣中,卻有一絲若有若無,極難察覺的扭曲波動。
在這片連風都靜止的死地,任何一絲“動”,都顯得無比突兀。
雲天正是發現了這唯一的異狀,才將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這顆不起眼的石球之上。
他站在洞口,沒有貿然上前。
他生怕自己帶起的一絲氣流,都可能將那具脆弱的骸骨吹散,改變這裡的某種平衡,從而引動外面那能焚滅神魂的天魔心焰,到那時,自己怕是在劫難逃。
就在他凝神思索之際,雲鎮天的聲音適時地在他心湖中響起,帶著一絲前所未有的鄭重:“小子,先別動任何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