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顆珠子。
一顆無法用任何言語去精準描述的珠子。
它靜臥於玉盒之內,足有拳頭大小,通體呈現出一種深淵般的湛藍,彷彿將整片無垠汪洋都濃縮於其中。
琉璃色的神秘紋印在珠子內部緩緩流轉,軌跡變幻莫測。
時而,那些紋印演化為億萬星辰的執行軌跡,勾勒出深邃浩瀚的宇宙圖景。
時而,它們又聚散離合,化作無盡汪洋的潮起潮落,蘊含著包羅永珍的磅礴氣機。
僅僅是凝視著它,雲天的心神就感到一陣強烈的牽引,彷彿要被徹底吸入其中,墜入那片玄妙無比的深藍海洋。
他的神魂,竟在這顆珠子面前,生出一種滄海一粟般的渺小之感。
“這……竟是一顆‘鎮海神珠’!?”
雲鎮天那滿是驚奇的聲音,在雲天的識海中適時響起。
“能在此界凝聚出一顆鎮海神珠,當真是稀奇之事!”
“鎮海神珠?”雲天心神一震,在心底問道,“此為何物?”
“自然是天大的寶貝!”雲鎮天的聲音裡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興奮,“此珠雖為後天形成之物,卻是煉製後天玄寶都綽綽有餘的頂級寶材!”
“後天玄寶?”雲天一頭霧水。
雲鎮天似乎有些不耐煩他這般少見多怪,直接打斷道:“你就當是與仙器同等級數的法則神器看待便是!”
仙器!
雲天聞言,呼吸都為之一滯,雙眼之中瞬間爆發出璀璨的精芒。
眼前這顆珠子,竟然是能夠煉製法則神器的無上寶物!
雲鎮天繼續說道:“自混沌初開,天地間便存在有諸多先天、後天神水。比如萬水之母——天一真水,至陽之水——太陽真水,至陰之水——太陰真水,還有後天形成的玄冥真水、一元重水等等。”
“這些神水,無論哪一種,都天生蘊含著一絲精純的水行法則之力,或滋養萬物,或造化生靈,或至柔無形,或至重無匹。”
“而這鎮海神珠,便是其核心至少容納了一滴此類神水,再經由無盡歲月與磅礴水元之力的沖刷孕育,方能凝聚而成的寶物。”
雲鎮天話鋒一轉,語氣篤定。
“根據先前被你斬殺的那條藍皮泥鰍施展的神通來看,這顆鎮海神珠內,十有八九含有‘一元重水’!”
“一元重水?”
“不錯!一滴便重若山嶽,萬滴可壓塌虛空!你之前感受到的那股禁錮與碾壓之力,便是源於此物中蘊含的法則之力。”
雲鎮天最後感嘆道:“小子,你這次的運道當真不錯。收好吧,此物妙用無窮。日後無論是用來煉製一件威能無匹的水行玄寶,還是直接藉由其內的一元重水參悟水行法則,都對你大有裨益。”
雲天聽著雲鎮天的解釋,胸中的喜悅如浪潮般洶湧,幾乎要抑制不住。
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平復下激盪的心緒,小心翼翼地將玉盒蓋上。
隨後,他鄭重地取出數張高階封印符籙,層層疊疊地貼在玉盒之上,這才將其鄭重地收入了儲物戒中。
此行能得到這枚鎮海神珠,對於雲天來說,已是遠遠超出了預料的驚天收穫。
將這間珊瑚小屋內最後幾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蒲團也一併順手收入儲物戒,雲天神念再次展開,在這片龍宮廢墟內仔細地掃過數遍。
確認再沒有任何遺漏,也沒有其他異狀之後,他才帶著身旁的冰風蛟,化作一道水光,悄無聲息地遁離了這片死亡絕地。
海面之上,天光已現微明,一抹魚肚白自東方天際線緩緩浮現。
雲天沒有再回那處龍冢之地。
經此一役,他不僅重創了蛟龍一族的有生力量,更是毀了其十數萬年的基業,雙方已是不死不休的血海深仇。
他可以想見,用不了多久,蛟龍一族的族長,那頭真正的九階大妖,定會怒火滔天地回返此地。
此地,絕不可久留。
他從儲物戒中取出薛易給予的那枚海圖玉簡,神念沉入其中。
玉簡中標註得頗為詳盡,在此地正北約莫萬里之遙,有一座並無任何勢力盤踞的荒島。
正好可以前往此地休整一番,恢復此戰消耗的法力,再細細規劃下一步的行程。
目標既定,雲天不再耽擱。
他辨明方向,將冰風蛟收入靈獸袋,周身五彩靈光一閃,化作一道驚虹,朝著北方疾馳而去。
遁光無聲,瞬息百里。
他必須儘快找到一座擁有傳送陣的大型島嶼,返回星島,將此次任務覆命。
更重要的是,獲取一部魔道功法,尋地閉關,才是他如今最為緊迫之事。
……
赤敖,九階火屬蛟龍,南海蛟龍一族的現任族長,威震千星海外海的當世霸主。
通體在陽光下閃爍著如赤焰般的紅光,近三十丈的龐大身軀,在湛藍的海面上空疾速飛遁,留下一道長長的灼熱氣浪。
看著天際邊那片如墨汁般鋪展開來的妖霧,它那雙熔岩般的巨目中閃過一絲滿意。
耗時近半年,它終於回到了征討大軍的集結之地。
此次明面上雖以人族誘拐海族嫡系子嗣為由,聚集千星海外海所有強大族群,對人族進行討伐,其規模堪稱數千年來之最。
至於自己那個失蹤的寶貝女兒是死是活,它其實並不十分在意。
它的子嗣沒有十個,也有七八之數,具體多少,連它自己都懶得去記。
但這次征討人族的大戰,卻是它期盼已久之事。
此戰不僅意味著無盡的血食,更重要的是,那座傳說中富饒無比的星島,其上無數的資源與財寶,或許能助它尋到那絲踏入化神之境的渺茫契機!
滿懷著對未來的憧憬,赤敖興奮間遁速又快了幾分,如一顆赤色流星,轟然扎入那片龐大的妖雲之中。
赤敖化為人形,緩緩落在蛟龍一族的駐紮之地。
他是一位身形魁梧,身披赤紅龍鱗甲冑的霸道男子,周身熱浪滾滾。
幾乎在他落地的瞬間,島嶼其他方向數道強橫氣息沖天而起,數息間便來到了赤敖身旁,正是早在此地等候多時的其它五大海獸族群的族長。
“赤敖,你可真夠慢的!這一耽擱就是一年之久,征討人族之事還要不要繼續了?”
一道粗獷而不客氣的聲音響起。
說話的是一位滿面紅光的老者,滿臉的褶皺也掩蓋不住其兇悍之氣,一個碩大的鼻子佔據了近半個面部,一身雄渾的火屬靈力毫不掩飾地散發出來,竟也是一頭九階大妖!
正是獅麟族的族長,朱狂。
赤敖瞥了他一眼,臉上閃過一絲不屑,並未答話,而是將目光轉向另一人。
那人下頜處長著九條粗壯的觸手,正不安分地蠕動著。
“章兄弟,聽聞你們族地年前也遭了賊人?可曾抓到?”
被問之人,正是巨蛸族的族長章擎天。
後者聞言,彷彿被戳中了痛處,怒哼一聲,九條觸手猛地一頓亂舞,幾滴腥臭的粘液噴濺而出。
一旁,背後長有一對血紅肉翅的水猿族族長袁平,厭惡地側身,用肉翅將粘液擋開。
章擎天渾不在意,甕聲甕氣地吹噓道:“哼!區區一個金丹期的人族螻蟻,也敢來我巨蛸一族的地盤放肆?還不是手到擒來!早就被老夫一口吞了,連骨頭渣子都沒剩下!”
赤敖聽到“金丹螻蟻”四字,臉色卻莫名沉了下去,剛要開口商議大軍接下來的行進路線。
突然!
他的心口毫無徵兆地一緊,一股鑽心般的刺痛傳來,竟讓他這等九階大妖的身軀都為之一顫,險些沒喘上氣來。
一股強烈至極的不祥預感,如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他的心神!
他猛地從寬大的赤紅袍袖裡,取出一顆人頭大小的透明水晶球。
“吼!”
龍眼怒睜,磅礴如火山噴發的火屬妖氣轟然爆發!
其周圍的朱狂、章擎天等五位族長臉色劇變,紛紛疾速後退,驚疑不定地看著狀若瘋狂的赤敖。
只見那透明的水晶球中,代表著他三弟藍蛟,以及所有留守在龍宮祖地的族人、子嗣的魂火,此刻,竟然……
全部熄滅了!
一片死寂的黑暗。
赤敖瞬間便明白髮生了甚麼。
一股難以言喻的狂怒與悲痛,沖垮了他的理智。
“昂——!!!”
一聲驚天動地的龍嘯,自他口中爆發,其中蘊含的暴戾與殺意,震得整座島嶼劇烈搖晃,無數低階海獸在這聲咆哮下肝膽俱裂,瑟瑟發抖。
赤敖直接顯出赤焰蛟龍真身,龐大的身軀遮蔽了天日,頭也不回地向著南方疾遁而去!
一個低沉而又飽含無盡怒意的聲音,清晰地傳入蛟龍一族所有海獸的耳中:
“所有族人,隨本座回援祖地!”
話音剛落,島上各處,陣陣龍吟此起彼伏。
一條條蛟龍顯化真身,沖天而起,匯成一片怒意滔天的妖雲,緊隨著赤敖的背影,向著南方瘋狂遁去。
這突如其來的一幕,讓剩下的五位海族族長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但很快,水猿族族長袁平,以及蜃海硨磲族的族長單青,也像是感應到了甚麼,臉色大變,紛紛飛回自己族群的駐紮之地。
沒有多久,伴隨著同樣狂怒的咆哮,這兩族的龐大軍隊,也紛紛調轉方向,向著各自的族地全速回援。
原本密密麻麻,聲勢浩大的海獸聯軍,竟在短短片刻間,走掉了近一半!
獅麟族的族長朱狂看著空了一大片的營地,氣得滿臉漲紅,怒哼道:“真是一群沒用的東西!它們三族跑了,我們三族繼續!傳我命令,大軍開拔,目標星島!”
三位族長各自回到駐地,隨著陣陣獸吼聲響徹雲霄,殘餘的海獸大軍,終於在時隔一年之後,再次緩緩向著北方移動起來,聲勢依舊浩蕩,卻已不復先前的鼎盛。
……
一月之後,千星海外海,一座無名荒島。
嶙峋的礁石被終年不休的海浪拍打得光滑如鏡,除了幾株生命力頑強的海崖草,再無半分綠意。
島嶼中心的一片山丘中,一處臨時開闢的洞府內,雲天緩緩睜開了雙眼。
兩道如有實質的精芒自他眸中迸射而出,又在瞬息之間斂去,重歸古井無波的深邃。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帶著淡淡腥鹹氣息的濁氣,感受著氣海丹田中那再度充盈、奔流不息的五行法力,眉宇間卻並未有多少輕鬆之色。
近半月的打坐調息,已讓他此前的消耗盡數恢復,神完氣足,重歸巔峰。
可回想起與那頭八階藍蛟的一戰,他心中依舊存著幾分警惕。
那一戰,看似是他摧枯拉朽,贏得乾脆利落。
可只有他自己清楚,無論是催動火靈環釋放那鋪天蓋地的赤金火鳥,還是施展《大衍五行遁術》進行鬼魅般的騰挪襲殺,每一樣都在瘋狂吞噬著他的法力。
即便他已是金丹大圓滿,根基遠超同階,但那般劇烈的消耗,也讓他的丹田氣海幾近告罄。
若是那藍蛟能再多支撐片刻,法力枯竭的自己,恐怕就要陷入真正的險境。
歸根結底,還是修為境界的桎梏。
而比法力消耗更讓他感到緊迫的,是另一重更為深刻的隱患。
雲天沉下心神,內視己身。
氣海丹田之內,靈、鬼兩顆金丹滴溜溜地旋轉,各自散發著純粹的靈光與幽光,涇渭分明,一派圓融自洽的景象。
然而,這只是表象。
當他心念微動,稍稍運轉《萬聖龍象功》的法門,催動周身氣血之時,異變陡生!
那兩顆原本安穩如山嶽的金丹,竟會不受控制地產生絲絲縷縷的震顫。
那不是一種協調的共鳴,更像是一種不堪重負的呻吟。
彷彿一塊堅實的地基之上,承載了遠超其負荷的萬鈞巨力,整個根基都在發出崩裂前的哀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