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光散盡,那足以撕裂天穹的恐怖轟鳴也隨之消失。
整個世界,陷入了一種死一般的寂靜。
雲天依舊盤坐在原地,黑髮無風自動,周身不見一絲傷痕,甚至連面板都顯得更加晶瑩。
而在他的身下,那座裡許方圓的荒島,連同其下的基岩,都已徹底從海圖上被抹去。
一個深不見底的巨大碗狀空洞出現在海面上,邊緣的海水正帶著“嘶嘶”的沸騰聲,瘋狂倒灌,激起漫天白茫茫的水汽。
焦黑的海床之上,唯有云天座下的那方寸之地,尚且完好。
這一擊,彷彿耗盡了天劫所有的能量。
雲天體內,那被金色濾網淨化過的億萬雷弧,正進行著最後的旅程。
它們不再狂暴,化作最精純的銀青二色雷電靈力,在他堅韌的經脈中如大河奔流,沖刷著每一寸骨骼,浸潤著每一滴血液,最終浩浩蕩蕩地匯聚于丹田下方的那片虛空。
目標,直指那顆新生的墨色金丹。
“嗡——”
墨色金丹劇烈一顫。
無數銀青電光如百川歸海,盡數烙印其上。
光芒閃爍間,八道銀色的雷霆紋路與一道居於中央的青色雷紋,玄奧而清晰地浮現在金丹表面,彼此勾連,宛如天成。
九為數之極。
九道雷紋一成,這顆鬼道金丹的氣息瞬間變得圓融且深邃。
也就在這一刻,金丹開始了第一次自主的轉動。
它轉動得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韻律,彷彿與這方天地的某種規則產生了共鳴。
外界,那片籠罩了百里海域的墨色劫雲,並未像上一次那般化作祥雲。
它在一種無形力量的牽引下,竟開始瘋狂地向內收縮、旋轉!
一個接天連地的巨大黑色旋渦,在雲天頭頂成形。
旋渦的中心,正是他的天靈蓋百會穴。
“嗚——嗚——”
尖銳的呼嘯聲響徹天地,不似風聲,更像是億萬陰魂在同時哭嚎,讓人聞之神魂悸動。
那由最精純陰靈氣液化而成的“雨滴”,此刻已匯聚成一道漆黑如墨的能量洪流,順著旋渦的軌跡,對著雲天當頭灌下!
雲天心神一凜,立刻全力運轉起《玄陰煉魂訣》。
磅礴的陰靈力洪流衝入體內的瞬間,他只覺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寒席捲全身。
但這股冰寒,並未帶來任何傷害,反而像是一股清泉,在洗滌著他的神魂,滋養著他的道基。
他引導著這股龐大的力量,在體內完成一個又一個周天迴圈的煉化,最終將其一絲不漏地渡入那顆墨色的金丹之內。
金丹來者不拒,貪婪地吞噬著這天劫之後最豐厚的回饋。
這個過程,足足持續了一個時辰。
當最後一縷黑氣被吸入體內,天空中的巨大旋渦也隨之消散。
墨雲褪去,露出了萬里無雲的夜空,繁星點點,璀璨如鑽。
一輪明月高懸,清冷的月輝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雲天依舊盤坐在那塊僅剩尺許的礁石上,礁石的四周,已是茫茫大海。
他沉浸在那種修為暴漲帶來的舒泰感中,神魂與肉身都彷彿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滿足。
一陣微涼的夜風吹過,拂動他的髮梢。
雲天激靈一下,從那種玄妙的狀態中徹底醒轉。
也就在這一刻,他感覺到了面板上傳來的涼意。
他下意識低頭一看,這才發現,自己竟不著寸縷,光溜溜地坐在這片一覽無餘的海面之上。
“……”
還好此地荒僻,若是被哪個修士路過撞見,自己這“天體”渡劫的威名,怕是就要傳出去了。
雲天臉上閃過一絲尷尬,忙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套青色法衣穿上,這才鬆了口氣。
他重新盤坐好,將心神再次沉入丹田。
這一看,饒是他心志堅定,瞳孔也不由得微微放大,臉上寫滿了驚喜。
丹田的虛空中,兩顆金丹正遙遙相對。
上方,是那顆五彩斑斕、神聖浩瀚的五行金丹。
下方,則是那顆新生的鬼道金丹。
原先不過核桃大小的墨色丹體,在經過了那場陰靈力灌體之後,其體積竟足足暴漲了一倍有餘!
如今,它只比上方的五行金丹略小一圈,通體漆黑如墨玉,表面九道雷紋緩緩流轉,散發著一股精純、森然而又充滿爆炸性力量的恐怖氣息。
雙丹並存,一正一邪,一陽一陰,竟在他體內達成了一種完美而玄奧的平衡。
雲天仔細感應著自身的氣息……
那股雄渾的法力波動,早已超越了金丹初期的範疇。
“金丹中期……”
雲天喃喃自語,眼中滿是難以置信的狂喜。
他做過無數設想,卻從未想過,僅僅是渡一場天劫,竟能讓自己的境界產生如此恐怖的躍升!
這,可是足足省卻了他數十年的苦修打磨之功!
天道至公。
承受了多大的風險,便會得到多大的饋贈。
雲天緩緩起身,立於那片僅存的礁石之上,新換的青衫衣袂在微鹹的夜風中獵獵作響。
他閉上雙目,心神沉靜。
下一刻,無形的神念以他為中心,如同一圈無聲的潮汐,向著四面八方奔湧而去。
這一次的感覺,截然不同。
百里。
三百里。
五百里!
當神念蔓延至五百里範圍時,雲天的心神猛地一震。
在他的感知世界裡,五百里內的一切,都呈現出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晰。
深海之下,一條海魚身上的鱗片紋路。
海底礁石上,一叢海草隨暗流搖曳的姿態。
所有的一切,其脈絡,其細節,都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直接拓印在他的腦海之中,纖毫畢現,洞若觀火!
在凝結鬼道金丹之前,他的神識雖也能勉強觸及五百里,但那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絕無可能達到如此精細入微的程度。
神唸的潮汐沒有停歇。
它越過五百里的界限,繼續向著更深沉的黑暗與未知延伸。
感知開始變得模糊,如同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但那股向外擴張的勢頭,依舊強勁。
八百里。
九百里。
直至接近一千里之外,那股無形的感知之力才終於觸及到了極限,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餘波漸漸消散。
千里神識!
雲天猛地睜開雙眼,漆黑的瞳孔深處,是難以抑制的震撼。
這已是元嬰初期頂峰修士,才能勉勉強強觸及的領域!
而他,不過是剛剛踏入了鬼道金丹中期。
他清楚,這恐怖的增幅,不僅僅是雙金丹並存帶來的法力暴漲。
更大的原因,是在星魂陣界中,那星辰之力對自己神魂本質的洗煉與昇華!
神念緩緩收回,在他的探查範圍內,方圓數百里,一片死寂。
別說修士的蹤影,就連稍大一些的海獸都尋不到一頭。
想來也是,先前那般毀天滅地的天劫,早已將這片海域的一切生靈都嚇得遠遁千里,不敢靠近分毫。
確認了周遭絕對安全,雲天心中最後的一絲波瀾也徹底平復。
他心念一動,千幻隱匿術悄然運轉。
體內那屬於金丹中期的磅礴法力波動,如潮水般退去,層層收斂,最終穩穩地停留在了築基大圓滿的境界。
從外表看去,此刻的他,又變回了那個根基紮實、卻遲遲未能結丹的玄陰宗弟子。
做完這一切,他才翻手取出那具雨燕形的飛行傀儡,一步踏上。
傀儡雙翼一振,化作一道不起眼的黑色流光,悄無聲息地貼著海面,向著玄陰島的方向疾馳而去。
半日之後。
雲天的身影再次出現在玄陰島的傳送殿。
他沒有在玄陰宗內做任何停留,甚至沒有多看任何人一眼,徑直走向通往外界的傳送陣。
繳納了靈石,在值守長老漠然的注視下,他的身影消失在熟悉的白光之中。
時隔半年,他再次回到了千星海域的中心——星島。
熟悉的喧囂與繁華撲面而來,雲天卻恍若未聞,徑直向著摘星山山腰的洞府遁去。
石門無聲地滑開,又悄然閉合。
雲天環視了一眼洞府內,心內生起的一絲歸家後的安心感,讓他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翹起。
緊接著,雲天指尖靈光連閃,一枚枚陣旗沒入洞府各處,將那座顛倒五行陣重新佈置妥當。
一層無形的漣漪擴散開來,徹底隔絕了內外的一切氣息與窺探。
他沒有去靈植室,也沒有去煉丹房,而是徑直走進了最深處的臥室。
沒有打坐,沒有冥想。
他只是走到床邊,和衣躺下。
堅硬的青玉石板床,此刻卻彷彿是世間最柔軟的所在。
這半年多來的奔波、獵殺、警惕與天劫的兇險,所有積累的疲憊,在這一刻如山洪般決堤,瞬間將他的意識淹沒。
很快,平穩而綿長的酣睡聲,在這間絕對安全的靜室中,輕輕響起。
……
這一覺,睡得深沉而酣暢。
當一縷透過陣法縫隙的微光,映照在青玉石板床上時,雲天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緩緩睜開了雙眼。
神魂深處那股持續了數月的疲憊感,已然煙消雲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清明與飽滿。
他從床上坐起,隨意伸展了一下筋骨,體內頓時響起一連串清脆綿密的“噼啪”爆響,彷彿炒豆子一般。
這種由內而外,從神魂到肉身的徹底放鬆,是任何靈丹妙藥或是枯坐冥想都無法帶來的舒暢。
雲天起身,心念微動,將靈獸袋中的一干“住客”請了出來。
尋寶鼠依舊抱著那顆萬聖果,睡得香甜,只是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繼續蜷在蛟龍卵旁邊。
雲天檢查了一下蛟龍卵,其上的青色龍紋愈發明亮,生機勃勃,顯然對這個新鄰居和它帶來的“貢品”很是滿意。
他將龍血草巢穴與蛟卵安置回靈獸室,又把紫金雷竹與噬靈蟲群放歸靈植室,空蕩蕩的洞府總算恢復了幾分生氣。
做完這一切,他來到客廳,取出一張青黃色傳音符,指尖靈力微吐,低聲說了幾句。
那傳音符輕顫一下,隨即無火自燃,化作一點靈光穿透禁制,向著山下飛去。
雲天不急不躁,慢條斯理地取出靈茶,燒水,泡茶。
嫋嫋的茶香在客廳中瀰漫開來,他給自己斟上一杯,靜靜品味著茶水的甘醇,也品味著這份久違的安寧。
約莫半個時辰後。
洞府外,一道藍色的身影顯得有些侷促不安。
鄭芸站在石門前,反覆整理著自己的衣衫和髮髻,深呼吸了好幾次,才讓那顆因緊張而狂跳的心稍稍平復。
雖然這已是她第三次面見這位前輩,但每一次,那種無形的壓力都讓她有些喘不過氣來。
雲天早已察覺到了她的到來,他心念一動,洞府的禁制與石門悄然無聲地向兩側滑開。
鄭芸身形一僵,連忙收斂心神,邁著小碎步,謹小慎微地走進了洞府。
來到客廳,看見那個正悠然品茶的青衣身影,她不敢多看,立刻躬身作禮。
“晚輩鄭芸,拜見前輩。不知前輩召喚,有何吩咐?”
雲天抬眼打量了她一番。
此女的修為已經穩固在了築基初期,周身靈力波動凝實,根基紮實,顯然這段時日裡,沒有半分懈怠。
他心中生出幾分讚許,淡淡地點了點頭。
“從今日起,本真人要閉關一段時日。”
他放下茶杯,聲音平緩。
“喚你前來,是有幾件事需要你代為處理。”
鄭芸的頭埋得更低了,語氣卻無比誠懇。
“前輩請儘管吩咐,晚輩定當竭盡所能,萬死不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