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室內,雲天依舊端坐,外界山呼海嘯般的驚歎,未能讓他眼波起半分漣漪。
他的目光穿透了雅室的牆壁,彷彿落在了那小小的白玉瓷瓶上。
萬年靈乳。
一幕塵封的往事,在他心湖深處悄然浮現。
那還是在東荒,他被那厲老鬼追殺得上天無路,入地無門,靈海數度乾涸,命懸一線。
正是此物,讓他逆轉乾坤,於絕境中覓得生機。
他還記得,當初在風雲城,風家老祖的壽宴之上,自己用足足五株五千年份的靈藥,才換來了區區十滴。
現在想來,當時不過築基後期的自己,便用此等神物來恢復靈力,簡直是牛嚼牡丹,暴殄天物到了極點。
但對於現今的自己,當然又是另外一說。
念頭飛速轉動,外界的喧囂已然無法影響他分毫。
高臺之上,莫天陽感受著全場幾乎要沸騰的狂熱,臉上笑意更濃,滿意地提高了聲調。
“此物之神妙,老夫便不多言了!”
“起拍價,二十萬靈石!每次加價,不得少於五萬!”
話音剛落,樓下大廳的修士甚至連開口的機會都沒有,二層與三層的雅室便接連亮起了靈光。
最先報價的,又是那位莊姓元嬰真君。
“老夫出價三十萬!”
他的聲音剛落,另一道聲音便緊隨而至。
“四十萬靈石!”
“貧道天鶴門王真一,此物於我有大用,還請各位同道行個方便,五十萬!”
這聲音,正是方才拍下破嬰丹的那位元嬰修士。
他話音未落,一聲佛號便帶著幾分火氣響起。
“阿彌陀佛!王道長此言差矣,寶物有德者居之,價高者得之,何來行方便一說?貧僧出六十萬!”
“死禿驢!你跟我犟甚麼勁?你那破廟都快揭不開鍋了,哪來的靈石?七十萬!”
“哼!總比你這到處招搖撞騙的牛鼻子強!八十萬!”
轉眼之間,幾位平日裡受萬眾敬仰的元嬰真君,竟如市井潑皮般,為了一件寶物撕破了臉皮,互相揭短貶損,將價格節節推高。
會場內的低階修士們一個個看得目瞪口呆,隨即又轉為一種莫名的興奮。
能親眼目睹這等平日裡神龍見首不見尾的大人物們,如此真實的一面,這趟拍賣會,來得太值了!
雲天也沒料到,這萬年靈乳竟能讓這些老怪物如此失態。
他眼中的追憶之色緩緩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不容動搖的堅定。
他抬起手,點亮了手中的競價玉牌。
一道平淡無波,卻彷彿帶著萬鈞之力的聲音,驟然響起,瞬間壓過了所有的嘈雜。
“一百萬!”
全場,再次陷入了一種詭異的默契般的安靜。
所有的目光,所有的神識,再一次齊刷刷地匯聚向二樓那間平靜得有些過分的雅室。
但這一次,死寂僅僅持續了不到兩息。
“哼!小輩,莫要太猖狂了!”
一聲怒哼打破了平靜,正是那位最先報價,已在雲天手下吃過一次虧的莊姓元嬰真君。
他的聲音裡,滿是被人接連挑釁的怒火。
“老夫出一百二十萬!”
這些元嬰老怪雖對雲天的攪局極為不滿,但這畢竟是星島的拍賣會,規矩森嚴,他們也不好直接用修為威壓,只能遵循價高者得的規則。
“貧道再加十萬,一百三十萬靈石!”天鶴門的王真一聲音也冷了幾分。
“貧僧也加十萬,一百四十萬!”那佛門高僧毫不相讓。
“死禿驢,非要跟貧道作對是吧?一百五十萬!”
價格一路狂飆,很快便突破了二百萬的大關。
期間,雲天始終未再出聲,彷彿之前那石破天驚的一百萬,只是隨口一提。
就在眾人以為他已經放棄之時,那平淡的聲音再度響起。
“二百五十萬!”
“嘶——”
這一次,倒吸涼氣的聲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響亮,幾乎匯成了一股寒流,席捲了整個會場。
“莫道友!”
莊姓元嬰真君的聲音如同炸雷般響起,再也按捺不住心頭的怒火。
“我要求驗資!老夫嚴重懷疑,此人是你們星島安插進來,惡意抬價的托兒!”
此言一出,滿場譁然。
高臺上的莫天陽,臉上的笑容終於斂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肅然。
他目光直視三樓那間雅室的方向,語氣加重了幾分。
“莊道友,還請慎言!”
“我星島屹立南海數萬年,靠的是信譽二字,還用不著如此下三濫的手段!”
“這位道友是否有能力支付,自有我星島長老會驗證,不勞莊道友費心!您若信不過,可以不拍,但若再詆譭我星島聲譽,休怪莫某不講情面!”
一番話擲地有聲,帶著元嬰真君的威嚴與星島的底氣,讓那莊姓元嬰的氣焰頓時一滯。
他重重地悶哼一聲,雅室的靈光驟然黯淡,竟是直接關閉了競拍玉牌,退出了競爭。
顯然,他不僅是被莫天陽的話噎住,更是被二百五十萬這個價格徹底壓垮了。
這時,天鶴門的王真一忽然嘿嘿一笑,聲音裡帶著幾分莫名的意味。
“這位小友果然財力雄厚,連我們這些老傢伙都望塵莫及。也罷,貧道出二百七十萬靈石,這算是我最後的出價,若再有道友加價,貧道便自動退出,成人之美。”
他話音剛落,那一直與他抬價的佛門高僧也宣了一聲佛號,不再出聲。
這二人看似退讓,實則是在用這種方式,將雲天架在火上烤。
雲天心中暗歎一聲。
他知道,想要在這種場合拿下心儀之物,得罪這些元嬰老怪,已是不可避免。
既然如此,那便得罪得更徹底一些。
他沒有絲毫猶豫,再次點亮了玉牌。
一個數字,清晰地迴盪在落針可聞的會場之內。
“三百萬!”
此話一出,時間彷彿靜止。
無論是樓下大廳的近萬修士,還是二樓雅間內的一眾金丹真人,亦或是三樓那幾位僅存的元嬰老怪,所有人的思維,在這一刻都出現了短暫的空白。
天鶴門的王真一,那故作灑脫的笑聲僵在了喉嚨裡。
那位佛門高僧,剛剛捻動佛珠的手指也停在了半空。
整個世界,彷彿又被某人按下了暫停鍵。
高臺之上,饒是莫天陽這等見慣了大場面的元嬰真君,此刻握著法錘的手也抑制不住地微微顫抖。
他臉上的職業性笑容早已僵硬,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極致震撼與狂喜的複雜神情。
他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乾澀的嗓子因為激動而略微變調,卻又強行壓下。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依舊帶著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顫音。
“萬年靈乳,三百萬靈石!第一次!”
聲音在空曠的會場中迴盪,卻像是投入無底深淵的石子,沒有激起半點回音。
“三百萬,第二次!還有加價的道友嗎?”
回答他的,依舊是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三百萬,第三次!成交!”
“當!”
法錘落下,清脆的鑼聲彷彿一道驚雷,將所有人從失神中悍然驚醒!
“恭喜這位道友,又獲一寶!”
莫天陽高聲宣佈,這一次,他的語氣中充滿了發自內心的真誠敬意,再無半分職業性的敷衍。
緊接著,他話鋒一轉,目光帶著安撫之意望向三樓的幾個方向,朗聲笑道:“其他道友也莫要著急,我星島的底蘊,遠不止於此,接下來的驚喜,定然不會讓諸位失望!”
他這是在給那些被徹底鎮住的元嬰老怪們遞臺階。
更是怕二樓那個神秘的財主,真的憑一己之力把所有人都壓得不敢出價。
若是接下來的壓軸寶物,再上演一次星魂令那般“一言鎮全場”的戲碼,他星島可就虧到姥姥家了。
一名侍女連忙上前,動作輕柔,小心翼翼地捧著那隻價值三百萬的白玉瓷瓶,快步走向後臺,準備進行交割。
莫天陽沒有給眾人太多回味和議論的時間。
他揮手示意,親自走向了下一個蓋著紅綢的托盤。
他深吸一口氣,猛地將紅綢揭開!
紅綢之下,是一個青玉錦盒。
盒蓋已然開啟,內襯的明黃色絲綢之上,靜靜地躺著三顆約莫小拇指大小,通體呈現出半透明狀的錐形晶體。
晶體內部,彷彿有流光在緩緩轉動,散發著一股純粹到極致的靈氣波動。
還不等莫天陽開口介紹,三樓一間始終沉默的雅室內,忽然傳出一聲女子略帶急促的驚呼,聲音清脆悅耳。
“靈髓!竟然是靈髓!”
莫天陽聞言,呵呵一笑,對著那雅室的方向拱了拱手。
“葉道友好見識!不錯,此物確為靈髓!”
他雄渾的聲音再次傳遍全場:“靈髓,乃是大型靈石礦脈的核心,需歷經數萬年歲月,經由海量靈氣不斷沖刷、浸染、壓縮,方能偶然誕生一絲一毫。此物,是用來煉製本命法寶可遇而不可求的頂級材料!”
“此靈髓,乃是我星島執事堂於一處上古廢棄礦脈中偶得,此前已用掉了一些,如今僅剩這三顆。但即便如此,也足以作為主材,煉製一件威能不俗的極品法寶!”
“廢話不多說,起拍價,三十萬靈石!每次加價,不得低於五萬!”
然而,這一次,預想中火爆的場面並未出現。
會場出奇的安靜。
雅室內,雲天只是略一思索,便明白了其中的關竅。
能坐在二樓、三樓雅室的,要麼是元嬰老怪,要麼是背景深厚的金丹修士。
這個級別的存在,本命法寶大多早已煉製完成,並且以自身元神、精血蘊養多年,早已心神合一,輕易不會更換。
這靈髓雖是頂級輔材,但更多是用於“從無到有”的煉製過程,對於他們來說,為了小幅提升現有法寶的威力而花費巨資,顯得有些得不償失。
果然,在短暫的沉默後,二樓三樓的大佬們沒有絲毫動靜。
反倒是樓下大廳,開始有幾位氣息沉凝的金丹期修士,試探著出價。
“三十五萬!”
“我出四十萬!”
“四十五萬靈石!”
競拍者寥寥無幾,價格也只是以每次五萬的幅度,不緊不慢地增長著。
雲天心中微動,對這靈髓也頗為意動。
但他轉念一想,自己儲物戒中還躺著得自魔淵的“魔髓”和鬼域的“陰髓”,一直未能抽出時間處理。
這靈髓雖好,但與那兩者相比,也並無本質上的超越。
買來,恐怕也只是暫時擱置。
更何況,今日自己已是風頭出盡,鋒芒太盛。
此刻,不知有多少道神識,正若有若無地鎖定著自己這間雅室,其中不乏元嬰真君那充滿探究與審視的目光。
還是收斂一些,莫要再節外生枝為好。
想到此處,他便徹底打消了競拍的念頭,重新化作一個局外看客,悠然品茗。
就在這時,雅室的門第三次被敲響,聲音輕微且謹慎。
“進。”
門扉開啟,依舊是那名藍裙女修。
她雙手捧著玉盤,步履輕盈得幾乎沒有發出一絲聲響,將玉盤輕輕地放在茶桌上。
雲天拿起那隻白玉瓷瓶,拔開瓶塞,湊到鼻尖輕輕一嗅。
一股精純磅礴的生機與靈氣瞬間湧入四肢百骸,讓他渾身每一個毛孔都舒張開來,通體舒泰。
確認無誤。
他依舊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隨手一揮。
三隻裝滿上品靈石的玉盒便出現在桌上,發出一聲輕響。
“點點吧。”
那女修聞言,只是用神念一掃。
整整三百塊上品靈石,散發出的璀璨靈光,已經無法再讓她心神搖曳。
有了前兩次的經驗,這一次,她顯得鎮定許多,甚至有了一絲見慣了風浪的從容。
她恭敬地將三隻玉盒收起,對著雲天深深一揖。
“前輩,數目無誤,奴婢告退。”
說完,她捧著玉盒,悄然退下。
雲天將萬年靈乳收入儲物戒,嘴角的笑意一閃而逝,目光重新投向會場。
此刻,那三顆靈髓的競拍,也已接近了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