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的光陰,在無垠的海面上不過是彈指一瞬。
許是先前將一輩子的黴運都用盡了,雲天這一路竟是出奇的順遂。
天海一色,萬里無雲,連尋常妖獸的蹤影都難得一見。
起初,這種反常的平靜還讓雲天心生警惕,神識時刻鋪展到極致。
但當飛行傀儡遁出那片蛟龍盤踞的海域足有三四萬裡後,他那根緊繃了數月的神經,才終於徹底鬆弛下來。
旅途之中,他亦未曾虛度,將剛剛突破至築基大圓滿的鬼道修為,細細打磨,根基愈發穩固。
這一日,海天的盡頭,終於出現了一個微不可察的墨點。
那墨點由遠及近,迅速放大,化為一座綠意盎然的島嶼輪廓。
“花島……”
雲天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幾個月來的壓抑與疲憊,彷彿都隨著這口氣煙消雲散。
數息後,熟悉的蒼翠竹林映入眼簾。
他在莊園外那條碎石小徑上緩緩落下,收起傀儡,撣了撣衣袍上的微塵,這才信步走向那扇古樸的木門。
與上次不同,莊園外的淡綠色禁制光幕並未升起。
雲天徑直來到門前,抬手輕叩。
“咚、咚。”
“晚輩趙桐,前來拜訪花島島主,琴清前輩。”
話音剛落,木門“吱呀”一聲自內拉開。
一道淺綠色的身影出現在門後,依舊是上次那位金丹初期的女修。
她一見來人,秀眉便不自覺地蹙起,語氣透著一股疏離與冷淡。
“怎麼又是你?”
雲天心中無奈,臉上卻掛起溫和的笑意,拱手一禮。
“見過道友。趙某此次前來,是帶來了道友上次所言的萬年‘忘情花’,還請道友通融,容我得見琴前輩一面。”
那綠衣女子聞言,先是下意識地輕哼一聲,似在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可下一瞬,她美眸陡然睜大,聲音都變了調。
“你……你說甚麼?萬年‘忘情花’?”
雲天含笑點頭,神色篤定。
綠衣女子怔了數息,眼中的驚詫迅速被濃濃的懷疑所取代。
“胡言亂語!萬年靈藥是何等天材地寶,豈是說有便有的?你自上次離開至今不過半年,竟敢誆騙說尋來了此物,莫不是為了見我師尊,故意編造謊言,當我是三歲孩童不成!”
她顯然將雲天當成了巧言令色的輕浮之輩,話音未落,體內靈力已然湧動,一股凌厲的氣機鎖定了雲天,竟是想直接動手給他個教訓。
雲天苦笑。
此女也不看看彼此的修為差距。
但他身處人家的地盤,也不願憑白生事,身形如一片落葉,向後輕飄飄退開丈許。
正欲開口解釋,一道清冷悅耳,彷彿能洗滌人心的女聲從莊園深處悠悠傳來。
“嫣兒,不得無禮。”
“帶趙道友進來見我。”
那被稱作嫣兒的女修,聞聲嬌軀一顫,臉上瞬間湧起敬畏之色,鎖向雲天的氣機也隨之消散。
她恭敬地轉身,朝著莊園內斂衽一禮:“是,師父。”
再轉過頭時,她瞪了雲天一眼,從鼻腔裡發出一聲輕哼,側身讓開了道路。
“進來吧。”
雲天不以為意,邁步跟上。
莊園內,奇花異草遍地,濃郁的藥香撲面而來,沁人心脾。
許多靈植雲天甚至都未曾見過,一路行來,倒也大開眼界。
在嫣兒的帶領下,二人穿過藥田,來到莊園後方山丘間的一座精緻竹樓前。
“師父,客人帶到。”嫣兒在樓下輕聲稟報。
“嗯,請他上來吧。”
那聲音近在咫尺,更顯清越動聽,讓雲天的心境都為之平和了幾分。
踏上二樓,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微微一怔。
主位之上,竟坐著兩名女子,氣息皆如深淵大海,赫然都是元嬰中期的大修士!
其中一位,身著玄色將軍鎧甲,英眉入鬢,氣勢凌厲,正是當初在莊園門口有過一面之緣的那位。
此刻,她正旁若無人地端著一隻白玉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往嘴裡灌著甚麼,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清冽的酒香。
而另一位,則是一位身著素白道袍的女子。
她端坐於主位,一張清麗絕倫的鵝蛋臉上,神情冷若冰霜。
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凝星,高高束起的道髻,襯得那粉白修長的頸項宛如天鵝般優雅。
其容顏,絲毫不遜於黃萱、風朵朵,卻又多了幾分歲月沉澱下的成熟風韻。
只是那略顯堅毅的嘴角,與那雙不起波瀾的眼眸,讓她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生人勿近的孤高與清冷,宛如一座亙古不化的冰山。
雲天意識到自己看得有些失神,連忙收斂心神,躬身拱手。
“晚輩趙桐,見過琴前輩。”
說罷,他又微微轉向那位還在自顧自喝酒的女將軍,一時不知該如何稱呼,只得含糊道:“……還有這位前輩。”
那喝酒的女修聞言,動作一頓,一對鷹隼般的眸子猛地掃了過來,將雲天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呦!這千星海域,居然還有不認識老孃的?”
她放下酒杯,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小子,你從哪個犄角旮旯冒出來的?連我海鯊幫大長老、星島長老會五長老魏清月都不認識,該當何罪啊!”
雲天心中劇震,沒想到這個看起來豪放不羈的女修,竟有如此顯赫的身份!
他不敢怠慢,再次躬身,態度愈發恭謹。
“晚輩有眼不識泰山!魏長老威名,晚輩自然如雷貫耳,只是晚輩乃一介散修,福緣淺薄,無緣得見前輩真容,還望前輩恕罪。”
那魏清月聽完,竟滿意地點了點頭,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嗯,說得倒也是。罷了,老孃便原諒你了。”
雲天鬢角已滲出細汗,暗道這位長老的性情還真是……難以捉摸。
“給你酒喝,都堵不住你那張嘴。”
主位上,琴清冰冷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無奈的埋怨。
魏清月撇撇嘴,渾不在意地轉過身去,繼續與她的美酒作伴。
琴清這才將目光重新投向雲天,神色恢復了那份清冷。
“趙道友,你方才在門外所言,可是當真?你……真有萬年‘忘情花’?”
“正是。”
雲天恭聲應道,隨即翻手取出一隻雕琢精美的玉盒。
他指尖靈光一閃,揭開盒蓋上的禁制符籙。
盒蓋開啟的瞬間,一股奇異的幽香瀰漫開來。
一株奇花靜靜地躺在其中,靈暈流轉。
一枝雙生,兩朵顏色迥異的花苞並蒂而開,一朵赤紅如燃血,一朵潔白似初雪,彼此涇渭分明,彷彿永不相觸的兩個極端。
剎那間,竹樓內陷入了一片死寂。
三位女修的目光,齊齊定格在那株靈花之上,臉上皆是難以置信的震驚,卻又顯現出截然不同的情緒。
魏清月純粹是驚異,眼中甚至閃過了一絲毫不掩飾的貪婪。
她無法想象,一個小小的金丹修士,竟真能拿出這等逆天之物。
站在琴清身側的嫣兒,則是滿臉的呆滯與羞愧,想起自己方才的言行,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而琴清,那座萬年不化的冰山,在看到此花的瞬間,竟徹底融化了。
她眼中先是爆發出無與倫比的驚喜,緊接著,那清冷的嘴角竟緩緩上揚,勾勒出一抹動人心魄的笑意。
這一笑,如春風化雪,百花盛開,讓整個竹樓都為之明亮。
“像……太像了……”
就在此時,雲鎮天略顯顫抖的聲音在雲天識海中轟然響起。
雲天心中一動:“老祖,您在說甚麼?”
“老夫是說,這叫琴清的女子,太像……太像我那道侶琴心了!樣貌僅有三四分神似,可那股子氣韻,那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神態,卻足有六七分相像!”雲鎮天的聲音中,混雜著激動、懷念與一絲難以言喻的傷感。
雲天愕然:“您的意思是,這位琴清前輩,也是您的後人?”
“胡說八道!老夫與琴心並無子嗣!此女……此女定是琴心她那一族的後人!想不到,時隔萬古,竟還能在此地見到……”
最後一聲嘆息,充滿了追憶與悵然。
不等雲天細問,雲鎮天的話語再次響起,帶著不容置喙的意味。
“小子,既然有此天緣,老夫自當替琴心照拂一二。這裡有一門音律神通,乃琴心生前所創,威力絕倫。你稍後尋個由頭,贈予她!”
話音未落,一股龐大而玄奧的資訊洪流,夾雜著無數奇特的音符,強行湧入雲天的腦海。
雲天只覺腦袋一陣暈眩脹痛,許久才緩過神來,內心滿是無奈。
送一位元嬰真君神通?
這由頭可不好找。
就在他暗自頭疼之際,琴清終於從那巨大的驚喜中回過神來。
她伸出玉指,卻並未觸碰靈花,只是虛空拂過,聲音中帶著一絲顫音。
“不錯……同枝雙生,陰陽相斥,正是忘情花。這年份,確已過萬載。”
她抬起那雙恢復了清明的秋水眼眸,深深地看向雲天,鄭重問道:
“趙道友,雖有些唐突,但琴清還是想請教,此等神物,你究竟是在何處所得?”
面對那雙彷彿能洞穿人心的清冷眼眸,雲天心神微凝,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將早已在腹中盤算了無數遍的說辭,緩緩道出。
“回稟前輩,此事說來話長,亦是晚輩的一樁奇遇。”
“早年間,晚輩曾在海上漂泊,機緣巧合之下,曾登陸過一座無名荒島。”
“那座島嶼極為奇特,似乎並非固定一處,而是在海中隨波逐流。晚輩不才,略通一些陣道皮毛,在島上探尋到一處頗為隱秘的古修士洞府。”
“這株靈花,便是晚輩在那洞府中所得。只是當時晚輩見識淺薄,並不知其名諱與珍貴。直到上次前來向前輩求藥,聽聞嫣兒道友提及需以‘忘情花’交換,晚輩回去後,遍查古籍藥典,這才恍然大悟。”
雲天語氣誠懇,將早已編好的故事娓娓道來。
這套說辭半真半假,既解釋了靈藥的離奇來歷,又將自身風險降到了最低。
琴清靜靜地聽著,眸光閃爍,似乎在分辨話中真偽。
移動的島嶼,古修士的洞府,在浩瀚無垠的修仙界中,這類傳說並不少見。
聽聞雲天所言,她竟也信了大半。
“嘖嘖,你這小子,倒是好大的機緣!”
一旁自顧自喝酒的魏清月突然開口,打破了竹樓內的寧靜。
她斜睨著雲天,眼神中帶著幾分驚奇與玩味。
“傳說中的‘蓬萊仙島’,莫不是被你這小子給撞上了?”
她羨慕地看了一眼錦盒中的萬年忘情花,隨即話鋒一轉,目光投向琴清,故意拖長了音調,大聲嘆息道:“唉!琴清啊琴清,你說你怎麼就這麼死心眼呢?為了那個早就死了不知多少年的……”
“魏清月!”
不等她把話說完,琴清口中發出一聲冰冷的斷喝。
一股恐怖的靈力威壓,以她為中心轟然爆發!
嗡——!
空氣劇烈震盪,竹樓內的桌椅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一道肉眼可見的波動掃蕩開來。
雲天只覺一股沛然巨力撲面而來,心頭猛地一跳,體內靈力自行運轉,才堪堪穩住身形,但胸口依舊一陣氣血翻湧,連呼吸都變得有些急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