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天聞言,心中一動,端著茶杯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溫潤的杯壁,並未出言打斷隋景堂的話頭,靜待下文。
隋景堂將他的沉穩看在眼裡,心中暗贊,也不賣關子,伸出一根手指。
“這其一,便是放緩修煉的腳步,多出去走動走動。或是入世煉心,或是尋一處山明水秀之地靜養,讓光陰自行將那躁動的靈力與神魂打磨糅合。短則三五年,長則十數載,心境自然圓融如一,此為水磨工夫。”
雲天微微頷首,這與他提前出關的想法不謀而合。
“至於其二嘛……”隋景堂話鋒一轉,臉上浮現出幾分神秘的笑意,壓低了聲音,“卻也有一種靈丹,能解此厄。”
“哦?願聞其詳。”雲天終於來了興致,目光中一縷精芒斂去,語氣依舊平淡。
“此丹名為‘清心明魂丹’。”隋景堂慢悠悠地吐出丹藥的名字,輕啄了一口靈茶,似乎在回味其效用,吊足了胃口才繼續說道:“此丹專治修為精進過速所致的心神不寧,在高階修士之中,可是人人渴求的至寶。”
他頓了頓,話語間帶著一絲商人的精明與無奈:“也正因如此,此丹在市面上幾乎絕跡。偶爾有那麼一兩粒出現在大型拍賣會上,也無一不是被抬至天價,轉瞬即逝。”
雲天略作思忖,問出了心中的疑惑:“心境不穩雖是麻煩,卻也並非人人都會遇上。況且如總管所言,歷練一番便可自愈,此丹又何以如此搶手?”
“趙道友,你這可真是飽漢不知餓漢飢啊。”隋景堂聞言,搖頭苦笑,眼神裡竟透出幾分真實的羨慕,“這千星海中,又有幾人能如道友這般天賦異稟?短短十年,便能在金丹之境,跨過一個難以逾越的門檻?”
他嘆了口氣,繼續道:“修士壽元雖長,卻也架不住光陰似水。一次閉關便是數年乃至數十年,對於我等一心求道之人而言,時間便是懸在頭頂的催命符。稍有懈怠,便可能終生停滯不前,被歲月淘盡。哪裡又有那許多閒情逸致,去遊山玩水,耗費光陰來打磨心境?”
“尤其對那些壽元將近,意圖衝擊瓶頸的前輩而言,這‘清心明魂丹’,其珍貴程度,幾乎不亞於那‘結嬰丹’!”
雲天聽他這番剖析,心中瞭然。
確實,自從有了鎮天鼎這等逆天之物,他對於修煉資源與時間,的確少了幾分尋常修士的緊迫感。
“聽隋總管一言,此丹果然不凡。不知貴堂可有此丹的丹方出售?”雲天神色如常,彷彿只是隨口一問。
“沒有。”隋景堂的回答乾脆利落。
見雲天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遺憾,他才解釋道:“隋某隻知,煉製此丹需一味名為‘明魂花露’的主藥,乃是‘花島’的獨有之物。因此,這‘清心明魂丹’,也唯有花島才能煉製。”
“我們這些商行,每逢舉辦大型拍賣會,為壯聲勢,都會遣人攜帶重金,前往花島求藥,卻往往是空手而歸。”
“花島?”雲天在口中輕聲咀嚼著這個名字,他記得,似乎在某份介紹千星海勢力的玉簡中,曾見過這個名字。
“正是。”隋景堂提起此島,神情也變得鄭重了幾分,“這花島島主琴清前輩,修為已至元嬰中期,在整個千星海都名頭不小。不僅因為她神通廣大,更因其被好事者譽為‘千星海第一美人’。”
“只是,這位前輩性情孤僻,喜怒無常,尋常人根本不敢輕易登門叨擾。這靈丹之所以稀少,也有這重緣故在內。”隋景堂說著這些高階修士間的秘聞,語氣中滿是敬畏。
“原來如此,那倒真是可惜了。”雲天放下茶杯,雖非急需,但知曉此丹獲取如此不易,心下終究不免泛起幾分遺憾。
隋景堂見他神色,忽然呵呵一笑,再次為雲天斟滿茶水,話鋒一轉,寬慰道:“趙道友也無需為此煩憂,今日隋某也給道友帶來了兩個好訊息。”
“哦?”雲天抬眼看他,“是何好訊息?”
隋景堂臉上精明的笑容愈發濃郁,他身子微微前傾,一字一句地說道:“道友十年前曾託我打聽的‘星辰罡砂’與‘龍骨鐵’,如今,總算是有了些眉目。”
話音剛落,雲天那一直古井無波的眼神,驟然爆發出驚人的亮光。
他那端著茶杯的手,穩如磐石,可杯中的茶水卻無風自動,泛起一圈細密的漣漪。
“當真!”
這兩個字從他口中吐出,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急切與驚喜。
隋景堂卻是又露出一絲歉意之色。
“呃……趙道友還請擔待,雖是有所眉目,卻……”
他話未說完,雲天那一直平淡的眼神,此刻卻像是被投入了一顆石子的深潭,盪開了層層漣漪。
“隋總管儘管直言。”
雲天聲音依舊沉穩,但那放在膝上,指節分明的手,卻不自覺地微微收緊。
“無論多少靈石,趙某都願接受。”
隋景堂聞言一怔。
他知道這位“趙道友”財力雄厚,卻沒料到,自己還是低估了此人對這兩樣材料的渴求程度。
“道友稍安勿躁,這卻不是靈石能解決之事。”
隋景堂苦笑著擺了擺手。
“首先關於這‘星辰罡砂’的訊息,還是我從西星島商行的劉昆劉前輩那裡打聽到的。”
“劉前輩在還未結嬰之前,曾代表西星島參加過三百載一屆的‘星魂試煉’。”
“他言說,在試煉之地‘星魂陣界’中,曾見到過一塊礦鐵,其上星光點點,重逾山巒,與道友所描述的星辰罡砂,樣貌很是相似。”
“星魂試煉?星魂陣界?”
雲天眉梢一挑,這是他頭一次聽聞此事,只得虛心求教。
“還請隋總管解惑。”
“呵呵,道友不知也屬正常。”
隋景堂解釋道:“這‘星魂試煉’,實則是我千星海七大勢力,為分配此地利益佔比,所進行的一個半開放式試煉。”
“道友也在星島待了十年,想必清楚,此島每日的資源進出,皆是天文數字。這最後的利潤如何分配,自然要靠實力說話。而各方佔比,正是透過這星魂試煉來定。”
“那星魂陣界便是試煉場所。”
隋景堂的語氣變得有些玄妙。
“據說,那是司馬島主花費千年光陰,在摘星山那龐大山體的內部,設下的一個陣法異度空間。此陣終日吸收九天星辰之力,每隔三百載,方才開啟一次。”
他話鋒一轉,臉上歉意更濃。
“唉,之所以我說這並非靈石能解決之事,正是因為這星魂陣界實屬詭異,肉身無法進入。”
“若要強行闖入,據說會被那磅礴的星辰之力直接消融,化為虛無。因此,每次試煉,都只能透過一種特殊方式,將修士的神魂投入其中。”
“修士們以神魂之體,在其中斬殺一種名為‘星魂獸’的異獸,獲取‘星魂晶石’。最終,各方勢力便以晶石多寡,來定先後排名。”
隋景堂攤了攤手,一臉的無奈。
“正因只能神魂進入,所以那星辰罡砂,即便真的存在於其中,道友想要得到,也……有如水中望月,終不可得啊。”
雲天仔細聽著他的講述,面色漸漸凝重。
若真如隋景堂所言,只有神魂才能進入,那即便親眼見到星辰罡砂,想要將那等重物帶出,也無異於痴人說夢。
他心中剛剛燃起的火熱,像是被一盆冷水當頭澆下。
但他仍未徹底放棄,追問道:“既然如此,那星魂晶石,又是如何帶出那方世界的?”
“據說是斬殺星魂獸後,掉落的晶石會被大陣自行感應,直接收取傳送出來。”
隋景堂的回答,徹底斷絕了雲天的最後一絲僥倖。
雲天輕嘆一聲,端起茶杯,卻沒了品嚐的心思,只是微微點頭,不再言語。
隋景堂見到他這般模樣,歉意更濃,乾笑兩聲,連忙接著說道:
“不過,道友也別灰心!這星辰罡砂之事雖是棘手,但那‘龍骨鐵’,卻有實實在在的線索!”
雲天聞言,正欲放到嘴邊的茶杯動作一頓,抬眼看向他。
“哦?”
“此事,還是我在翻看商行過往的貨品名錄時,無意中發現的。”
隋景堂精神一振。
“在上一屆星魂試煉前舉辦的星島拍賣會上,曾有一塊拳頭大小的‘龍骨鐵’出現過。”
雲天心中一動,追問道:“隋總管的意思是……”
“那龍骨鐵拳頭大小,卻重若萬鈞,雖是煉製重型法寶的頂級神材,但能駕馭者寥寥無幾,且煉製極為困難。最終,那塊龍骨鐵……流拍了。”
雲天眼中閃過一抹喜色。
流拍,便意味著東西還在!
然而,不等他開口,隋景堂便無奈地搖了搖頭,苦笑道:“已被那寄拍之人取走了。”
眼看雲天眸中的光芒再次黯淡下去,隋景堂連忙擺手,語速飛快地說道:“但!本行卻是從那人處,最終打聽到了這塊龍骨鐵的來歷與所得之地!”
這番話,如同峰迴路轉,讓雲天的心緒也跟著起伏不定。
“哦?在何處?”
問完此話,雲天才發覺自己有些失態了。
他將遞到嘴邊的茶水輕輕抿了一口,壓下心頭的波瀾,目光重新變得沉靜。
隋景堂見狀,心中暗讚一聲,這才笑道:“呵呵,道友莫急。那地方,也非甚麼善地。”
“那是一處位於遠海的巨大島嶼,據那名修士推測,此島,很可能是一處‘龍冢’!”
龍冢!
這兩個字,讓雲天心頭劇震。
“那人常年在外海捕獵海獸,也是機緣巧合之下,才登上了那座詭異的島嶼,得了那塊龍骨鐵。”
“只是,據他所言,島上妖氣威壓太盛,幾乎凝為實質,讓他心驚膽戰。他只是在外圍轉了一圈,便不敢深入,匆匆離開了。”
隋景堂將自己所知一五一十地全部道出。
緊跟著,他從儲物袋中取出一枚青色玉簡,放在茶桌上,輕輕推到雲天面前。
“這裡面,便是根據那名修士的記憶,繪製的一份大致海圖。”
“道友若想去碰碰運氣,這份玉簡,便贈與道友了。”
雲天看著那枚玉簡,這一次,他沒有再掩飾自己的喜悅。
他伸手拿起玉簡,神念一掃,確認無誤後,鄭重地將其收入儲物戒中。
“多謝隋總管。”他起身,對著隋景堂,真心實意地拱手一禮,“這份人情,趙某記下了。”
起先聽聞的“好訊息”,如今看來,一個遙不可及,一個兇險未知,多少有些搪塞的意味。
隋景堂自知理虧,哈哈一笑,擺手道:“道友客氣了!能幫上道友,也是隋某的榮幸。”
之後,他又拉著雲天閒聊了許多近些年千星海發生的趣聞軼事,極力彌補著方才那番資訊帶來的尷尬。
如此,雲天在萬寶堂足足坐了一個時辰,才起身告辭。
走出商行大門,感受著街道上喧囂的人氣,雲天的心,卻已飛向了那片未知的遠海。
龍冢,龍骨鐵……
他嘴唇微動,一抹難言的振奮之色,在他眼底深處一閃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