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洞府,雲天並未如往常那般,直接步入練功室。
他心念一轉,沿著光滑的青石地面,走向了洞府深處的另一間靜室。
靈寵室。
當他推開那扇銘刻著隔絕符文的石門,一股與洞府內精純靈氣截然不同的氣息,如潮水般撲面而來。
那是濃烈、蠻荒,充滿了原始生命力的妖氣。
原本平整潔淨的青石地面,此刻已蕩然無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層厚厚鋪就的獸皮毛毯,色澤各異,卻無一不散發著強橫的氣息。
正是那些八階、九階妖獸遺骸上剝離下來的皮毛。
其上殘留的妖氣,歷經多年依舊未散,匯聚在此處,濃郁程度幾乎不亞於一顆持續生效的中品妖源石。
本是製作高階符紙的絕佳材料,但在雲鎮天的建議下,暫且擱置了制符的計劃,將這些獸皮鋪在此地,倒也算是物盡其用。
十丈方圓的房間內,一團黑乎乎的影子,正趴伏在最柔軟的一塊獸皮中央,睡得正香。
正是那隻尋寶鼠。
它肥碩的身軀蜷縮著,枕著自己那條毛茸茸的大尾巴,一隻前爪還緊緊摟著一顆靈光四溢的萬聖果,嘴角淌下晶瑩的涎水。
它時不時伸出粉嫩的舌頭,在果皮上輕輕舔一下,彷彿在做甚麼絕世美夢。
在它身邊,還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另外三顆萬聖果。
看到這小東西的懶散模樣,雲天不禁莞爾,有些哭笑不得。
想當初,為了抓捕它,自己可是費了不少心思,指望它能成為尋寶覓珍的得力助手。
結果倒好,寶物沒尋來幾樣,反倒是在自己這裡,過上了神仙般的日子。
或許,在這小傢伙的認知裡,自己這個主人,便是它此生尋獲的、最頂級的“寶物”吧。
雲天淡淡一笑,不再計較,翻手取出一個玉瓶,倒出十數粒極品靈松丹,輕輕放在了它不遠處的毛毯上。
做完這一切,他沒有驚擾尋寶鼠的美夢,悄然後退,帶上了石門。
隨後,他又踱步來到那間寬敞的靈植室。
推開門的瞬間,一股夾雜著草木清香與驚人靈氣的暖流,迎面而來。
偌大的黑色沃土之上,此刻卻只孤零零地生長著一株靈植。
然而,僅僅是這一株靈植,便讓整個半畝大小的空間,都充滿了驚人的壓迫感。
那是一株通體呈現出紫金二色的神異靈竹!
它約莫丈許高,竹身之上,紫金色的雷光如細小的靈蛇般,不斷流轉閃爍,發出“噼啪”的輕微爆鳴,連帶著周圍的空氣都泛起一絲絲酥麻之感。
枝葉繁茂,每一片竹葉都彷彿是由最純粹的紫金琉璃雕琢而成,邊緣鋒利,雷紋密佈。
正是那截紫金雷竹的根部,用鎮天鼎催熟而成的萬年成體!
當初此竹出世,就連見多識廣的雲鎮天,都嘖嘖稱奇,讚不絕口。
雲天本想以此竹為主材,為自己煉製一杆趁手的長槍。
可惜,他在星島之上尋遍了各大商行,也未能找到合適的輔材來增加槍體的重量。
那些凡俗的重金,品階太低,根本無法與萬年雷竹這等天材地寶相融。
最終,還是雲鎮天這位“老祖宗”,憑藉其深不可測的見識,為他指明瞭方向。
“星辰罡砂”,一種誕生於星辰核心的奇物,拇指蓋大小的一顆,便有萬鈞之重。
“龍骨鐵”,由蛟龍之骨在特殊的地脈環境中,歷經萬載演化而成的天地神金,其重逾山巒,其堅遠勝法寶。
老祖不僅推薦了材料,甚至還隨口說出了一套匪夷所思的煉製方案,讓雲天在煉器一道上的認知,都拔高了一個層次。
只是,這兩種寶材,皆是可遇不可求之物,縱然是這號稱萬物齊備的星島,也依舊難覓其蹤。
煉製神槍的計劃,只能無限期擱置。
看著眼前這近在咫尺的絕世神材,雲天心中輕嘆一聲,不免有些遺憾。
但當他的目光,落在雷竹那紫金色的枝幹與繁茂的枝葉上時,唇角卻不由自主地揚起一抹笑意。
只見那閃爍著雷光的竹葉與枝幹之間,密密麻麻地趴伏著無數細小的黑色蟲影。
正是那些剛剛孵化不久的噬靈蟲!
相比於它們的父輩,這一批孵化的子蟲,耗費的時間足足是前者的數倍,將近十年之久。
然而,漫長的等待換來的是驚人的回報。
這些小傢伙一經孵化,便直接擁有了堪比築基初中期修士的三階修為!
更奇特的是,它們的形態也發生了異變。
原本通體漆黑的甲殼之上,如今竟多出了一點點宛若星辰的金色斑紋,在雷光的映照下,閃爍著神秘的光澤。
雲天猜測,這或許是當初認主之時,自己的萬聖道體精血,所引發的良性變異。
他曾親自測試過,以自己如今足以彈殺五階妖獸的指力,輕輕一彈,落在這些小蟲的甲殼上,竟只能發出一聲悶響,根本無法傷其分毫!
三百隻防禦力驚人的三階噬靈蟲,這已然是一股足以讓元嬰修士都感到頭皮發麻的恐怖力量。
不知何故,這些小傢伙孵化之後,並不喜歡妖氣充裕的靈寵室,反而對這株萬年紫金雷竹情有獨鍾,整日棲息於此,將之當成了自己的巢穴。
雲天雖不知其中緣由,但也樂見其成。
他隨手一揮,一小堆上品靈石嘩啦啦地出現在雷竹根部的黑土之上,作為這些小傢伙的口糧。
做完這一切,他才心滿意足地關上室門,轉身回到練功室。
蒲團之上,他並未立刻入定。
而是翻手取出了今日在萬寶堂購得的那幾枚關於海獸習性的玉簡,將神念沉入其中,仔細閱覽起來。
……
半年後。
練功室內乳白色的靈氣繚繞,濃郁到幾乎要液化一般。
忽然,這片濃白靈霧被一股無形之力牽引,緩緩圍繞中心處的雲天旋轉,速度越來越快,最後竟化作一道靈氣龍捲。
強力的旋風引得練功室四壁的禁制靈光閃爍不定。
沒多久,這道靈氣龍捲猛地向內一縮,盡數被雲天吸入體內。
“呼——”
一口綿長的濁氣吐出,雲天緩緩睜開雙眼,瞳中精光一閃而逝。
“金丹後期,終於成了。”他輕聲自語。
雲天沒有起身,從身旁一堆橫七豎八的瓷瓶中,隨意拿起一個,倒出一粒赤紅靈丹吞入口中,繼續閤眼,穩固境界。
……
又過一年。
煉丹室內,十數種靈藥整齊地擺放在雲天身側,熊熊地火將他的臉龐映得微紅。
他的神念高度集中,操控著“千丹香”丹爐之內那數十顆晶瑩的藥液液滴。
許久之後,他神情一鬆,面露喜色。
“這爐正陽丹,成丹率差不多能到六成了。”
……
再過五年。
雲天停下了修煉,眉頭微蹙。
剛才進行周天運轉之時,他竟不由自主地走了神,一個念頭不受控制地冒了出來。
這讓他心生警惕。
“是服丹修煉太快,心境又有不穩的跡象了麼?”
從這難得的專心入定中停下,又有些可惜。
他靈機一動,隨手取出十數個大小不一的瓷瓶,開啟其中一個。
瓶塞拔開,裡面溢位的不是靈氣,而是濃郁的陰寒鬼氣。
“既然靈力修行過快,便先停一停,換個方向,提升一下鬼道修為。”
念頭落下,他周身氣息倏地一變。
原本金丹後期的浩瀚靈壓瞬間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築基初期的陰冷氣息。
他吞入一顆淨化後的煞丹,轉而運轉起《玄陰煉魂訣》法門,再次進入了深沉的修煉當中。
……
洞府之內,如同與世隔絕的桃源,不問春秋。
這種簡單枯燥的修煉生活,雲天卻倍感充實。
看著體內壯大了一圈,光華愈發璀璨的五彩金丹,他覺得在此處度過的十年光景,沒有一絲虛度。
如今,他的靈力修為已臻金丹後期頂峰。
鬼道修為,也達到了築基後期頂峰之境。
只是,這比他預想中用的時間,還是久了一些。
他原本想一鼓作氣,直接煉化那團“蝕靈冰焰”,藉此衝破瓶頸,踏入金丹大圓滿。
但心境不穩的現象,隨著修為的精進,愈發明顯與頻繁。
若執意突破,說不得真有心生魔障的危險。
於是,雲天乾脆停下了所有修煉,緩緩站起身,走出了練功室。
這次閉關,是他修行以來最長的一次。
當他推開洞府石門,看著眼前一望無際的蔚藍雲海,感受著那帶著鹹溼氣息的勁風拂面,竟有種恍如隔世的生疏感。
雲天自嘲地笑了笑,身形一晃,化作一道遁光,向著山下的東西島主街飛去。
……
走在寬闊的主街青石路上,兩側商鋪林立,人流如織,十年未見,繁華依舊。
雲天很快便看到了“西島萬寶堂”那熟悉的鎏金招牌,腳步下意識地便要邁過去。
可就在此時,他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頓,目光越過街道上的人影,落在了對面那同樣氣派非凡的“東島萬寶堂”牌匾之上。
他心中不由泛起一絲好笑的念頭。
這莫名其妙的“敵意”,還真是能在潛移默化中影響人心。
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不知從何時起,已然將自己歸入了“西來之人”的陣營。
他啞然失笑,輕輕搖了搖頭,收斂起這份怪異的心緒,抬腳走入了西島萬寶堂的大門。
“呦!趙前輩?真是稀客啊!”
一個圓滑中卻不失親切之感的聲音響起。
雲天循聲看去,竟是曾經經常迎接自己,並領著自己去見隋景堂的那名夥計。
十年未見,這夥計也已是續了短鬚,成熟了不少,修為竟也步入了築基境,穿著也早已換下了夥計裝束,換上了一套合體的玄色錦袍,顯然也成了一名管事之人。
雲天含笑點頭,“隋總管可在?”
“在的,在的!前輩快裡面請。”那人恭敬之色依舊,卻比當年多了幾分沉穩,在前一步領著雲天入了堂廳深處的一間雅室,“前輩您請在此稍等,晚輩這就去請隋總管。”
那人躬身作禮後,見雲天自行入了雅間,這才轉身匆忙去了二樓。
雲天坐下沒多久,一陣爽朗的笑聲便伴隨著腳步聲由遠及近。
“哎呀,趙道友,許久不見,有失遠迎,恕罪恕罪啊!”
雅室的門被推開,隋景堂那張精明的臉龐出現在門口。
他目光落在雲天身上時,瞳孔不易察覺地微微一縮,但臉上熱情的笑容卻沒有絲毫變化,大步流星地走了進來。
雲天起身,帶著一絲淺笑作禮:“隋總管,別來無恙。”
“託福,託福!”隋景堂哈哈笑著,忙不迭地請雲天入座,親自取出一套嶄新的茶具,手法嫻熟地開始煮水沏茶,嘴裡還不住地客套著,“趙道友這次閉關可是時間不短啊,十年未見,氣息竟愈發深厚,已臻金丹後期之境,可喜可賀,可喜可賀啊!”
“僥倖有所增進罷了。”雲天端起茶杯,感受著茶水中蘊含的溫潤靈氣,並未隱瞞,如實回道,“但也正因如此,心境上出了些許滯礙,不得不提前出關。”
“哦?”
隋景堂為雲天斟茶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他將茶壺穩穩放下,臉上的商人笑意褪去了幾分,換上了一副鄭重的神色。
“道友所言,可是修為精進過速,導致神魂與靈力未能圓融合一,念頭時有失控之兆?”
雲天眼中閃過一絲訝色,點了點頭。
“正是如此。”
隋景堂聞言,撫掌一嘆,臉上卻露出瞭然的笑意:“這可不是小事,但道友能在此關頭毅然出關,足見道心之穩固,遠非那些一味猛進的莽夫可比。此事,說大也大,說小也小。”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呷了一口,目光深邃地看著雲天。
“若想解決,無非兩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