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嗬……”
那彷彿破舊風箱被拉扯的嘶吼,在地穴深處迴盪,越來越近。
一股濃郁到令人作嘔的腐爛屍氣,混雜在陰煞之氣中,撲面而來,幾乎要將空氣凝成實質。
雲天的眉頭微蹙。
他手中的鎬頭靈光一閃,無聲無息地消失。
下一刻,一杆通體閃爍著凜冽銀芒的長槍,已然握於掌中。
銀龍槍!
槍身微沉,那熟悉的重量感,讓雲天的心神瞬間沉凝如鐵。
走在最前頭的那頭鐵屍,似乎是嗅聞到了活人那充滿誘惑的生氣,原本遲緩的挪動,竟肉眼可見地快上了一分。
藉著兩旁礦壁上,那些陰石散發的微弱熒光,雲天終是親眼看清了這怪物的模樣。
它眼眶中那兩團慘白色的幽光忽明忽暗,周遭的面板乾癟僵化,緊緊貼在骨骼上,看不出任何屬於生靈的情緒。
它就像一具被無形絲線操控的傀儡死物,堅定不移地朝著自己這團新鮮的血食,一步步挪來。
雲天眼神平靜,緩緩抬起手中的銀龍槍。
他手臂一振,槍身沒有帶起絲毫風聲,只是輕描淡寫地向前一送。
“噗!”
一聲沉悶的入肉聲響起。
雲天面色微怔。
預想中血肉爆碎、骨骼紛飛的情景並未出現。
以他如今蠻息境後期的恐怖力量,加上這近萬斤重的銀龍槍,尋常金丹之下的修士或妖獸,受此一槍,肉身早已被巨力震成一團血霧。
可眼前這頭氣息不過相當於人類煉氣境水平的鐵屍,胸膛竟只是被銀龍槍蠻橫地貫穿了一個窟窿。
更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那鐵屍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彷彿被穿透的不是自己的身體。
它竟頂著貫穿胸膛的長槍,依舊艱難地向前移動!
兩隻乾癟如枯枝的手臂,在空中胡亂揮舞著,執拗地想要抓住近在咫尺的血食。
“嗞……嗞……”
刺耳的摩擦聲,從銀龍槍的槍桿上傳來,那是鐵屍體內堅逾金石的骨骼在與槍身劇烈摩擦。
就在雲天愣神的這短短一瞬,鐵屍那閃爍著烏黑光澤的鋒利指甲,已然劃到了他持槍的手背之上。
“鐺!”
幾點金白色的火星,在幽暗的坑道中驟然迸射!
“好強悍的肉身!竟不輸於尋常蠻骨境的體修!”
雲天心頭微微一凜,對眼前這種只在典籍中提過的鬼物,瞬間有了全新的認知。
他不再猶豫。
雲天持槍的右手不動,左手五指猛然握拳。
拳鋒之上,一層淡金色的流光一閃而逝。
他對著鐵屍那閃爍著白色幽光的面部,簡簡單單地一拳轟出!
“轟!”
這一次,是截然不同的爆響!
鐵屍那顆堅硬的頭顱,如同被攻城錘正面砸中的西瓜,應聲爆碎!
碎肉與骨渣四散橫飛。
那兩隻還在空中胡亂揮舞的乾枯手臂,也應聲垂落,徹底失去了所有動靜。
雲天手腕一抖,直接將槍身上掛著的無頭屍身,如同一根破麻袋般甩飛出去。
屍身精準地砸在了後方已經欺近三丈內的另一頭鐵屍身上,巨大的衝擊力將後者撞得一個踉蹌。
也就在這一刻,雲天腳底終於開始挪移閃動。
他不再被動等待。
他的身形在狹窄的地穴中化作一道難以捕捉的殘影,手中銀槍之上,凜冽的銀光連綿不絕地亮起。
每出一槍,便有一顆鐵屍的頭顱轟然爆碎。
幽暗的地穴之內,只見銀光每一次閃爍,都伴隨著一聲沉悶的“噗噗”聲。
這聲音在死寂的地下空間裡不停地迴響,譜寫出一曲高效而冷酷的殺戮樂章。
單方面的屠戮,並未持續太長時間。
短短一炷香的工夫。
幽深的地穴之內,重歸死寂。
只有那股濃郁到化不開的腐爛屍氣,依舊頑固地盤踞在空氣中,證明著方才發生過的一切。
雲天手持銀龍槍,靜立於數十具殘破的屍身之間,神情沒有半分波動。
他的目光掃過,最終落在了幾具屍身那破爛不堪的衣物上。
那是一種制式的黑色短打勁裝,雖然早已被歲月侵蝕得不成樣子,但那熟悉的款式,分明與礦洞外那些玄陰宗弟子所穿的一模一樣。
雲天眉頭微挑。
他走上前去,用槍尖挑開一具屍身上黏連的破布。
布料之下,是一塊鏽跡斑斑的鐵質腰牌,上面模糊地刻著一串數字。
這是礦奴的編號。
他的心頭瞬間瞭然。
這些人,應該是一支不知多少年前被派來此地採礦的隊伍。
或許是遭遇了突如其來的坑道坍塌,被徹底困死在了這地穴深處。
他們的屍身,在這濃郁得化不開的陰煞之氣長年累月的侵染下,最終化為了沒有神智、只知噬咬血肉的鐵屍。
雲天輕聲一嘆,不再多想,屈指一彈。
數個拳頭大小的赤紅火球憑空浮現,帶著灼熱的氣息,精準無比地落在了每一具鐵屍的殘骸之上。
“呼——”
火焰熊熊燃起,刺鼻的焦臭味瞬間蓋過了那股腐屍的氣息。
在金丹境靈力催動的烈焰之下,這些堪比蠻骨境體修的堅硬屍身,也終究抵擋不住,迅速化作了一堆飛灰。
坑道內的陰風微微一吹,便徹底消散無蹤。
做完這一切,雲天彷彿只是隨手清理了一些垃圾。
他收起銀龍槍,臉上甚至露出了一絲樂呵呵的笑意。
手腕一翻,三具通體漆黑、造型粗糙的人形傀儡,憑空出現在身前。
雲天分出幾縷神念,瞬間沒入傀儡體內。
那三具傀儡原本死寂的身體微微一顫,便如同先前那些鐵屍一般,邁著有些笨拙僵硬的步伐,各自拎起一把鎬頭,走向了那佈滿陰石的巖壁。
“叮!”
“鐺!鐺!”
清脆而富有節奏的敲擊聲,很快便在這死寂的地穴內頻繁迴響起來。
雲天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走到一處相對平坦的空地,隨意地盤膝坐下。
隨著《玄陰功》的法訣引動,周遭那幾乎凝成實質的濃郁陰煞之氣,彷彿找到了一個巨大的宣洩口,化作肉眼可見的灰黑色氣流,瘋狂地向他體內湧來!
面板之下,淡金色的紋印明滅閃爍,綻放出神聖而威嚴的光華。
那些足以讓任何修士心神崩潰的暴戾煞氣,在金色光華的沖刷下,被瞬間淨化、消融,沒有掀起一絲波瀾。
唯有精純到了極致的陰靈氣,在他經脈中肆意奔騰。
漆黑的地穴內,傀儡不知疲倦的“叮叮”聲成了永恆的旋律。
而在不遠處,一個周身閃動著淡金流光的人影,面色平靜,呼吸悠長,徹底進入了物我兩忘的深度修煉之中。
……
這處距離主礦道已有近百里之遙、深入地底數百丈的天然礦穴,就此成了雲天獨享的修煉秘境。
只有在每月一次上繳陰石的日子,他才會悄然離開。
他每次都只隨意上交十幾、二十來塊陰石,剛好低於三十塊的任務量,扮演著一個運氣時好時壞,但總在努力掙扎的普通礦奴。
交接完任務,他便會立刻回到此處,繼續著枯燥而充實的修煉。
匆匆一年之後。
雲天依舊如同一尊亙古不變的魔神雕像,盤坐在地穴之內。
此刻他所在的位置,已比一年前深入了裡許。
而那三具傀儡,依舊在更深處任勞任怨地開採著陰石。
這一年來,雲天所獲的陰石,比前兩年加起來的總和還要多出三倍。
即便如此,此地的陰石礦脈,仍只是被他開採了不到十之一二。
忽然,雲天周身那濃郁的陰煞之氣,被一股無形的外力猛然攪動。
一個丈許大小的灰色氣旋,以他的身體為中心,轟然形成!
旋風呼嘯,將周遭海量的陰煞之氣盡數捲入其中。
雲天周身金芒大放,整個人彷彿化作了一塊投入水中的巨大海綿,將那磅礴的陰氣洪流,盡數吸入體內!
這些能量經過淨化,化作一縷縷比從前更加深邃、明亮的漆黑靈力,浩浩蕩蕩地匯入他的丹田氣海。
如今,他丹田內的那團陰靈力氣團,已然壯大到足有兩個拳頭大小,如同一輪黑色的烈日,緩緩旋轉。
“呼——”
雲天長長地撥出一口帶著絲絲寒意的濁氣,緩緩睜開了雙眼。
兩道如有實質的精芒在他眸中流轉,一閃而逝。
“終於……達到煉氣大圓滿之境了。”
雲天臉上露出一抹抑制不住的喜色,緩緩起身。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丹田內的陰靈力已經充盈到了極致,只需一個契機,便能破境築基!
更讓他欣喜的是,識海之內,那些“神魂枝芽”經過這三年的滋養,已然生長成了細密的“藤蔓”,將那些破碎的大陸板塊邊緣牢牢纏繞、固定。
神魂撕裂的劇痛,如今只剩下一種若有若無的鈍痛,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他放任著那些傀儡繼續敲打,自己則轉身,向著來時的礦洞口飛遁而去。
算算日子,今天,又到了上交陰石的時候了。
百里地穴,對如今的雲天而言,不過是咫尺之遙。
他的身影在幽暗曲折的坑道中化作一道淡淡的虛影,幾個呼吸間便已掠過數里。
在即將抵達自己那條主坑道口時,他身形一頓,周身鼓盪的靈力波動迅速回落。
那煉氣大圓滿的陰渾氣息,如潮水般退去,被一層微弱的靈光所取代。
煉氣三層。
做完這一切,他才不緊不慢地踱步而出,重新變回了那個沉默寡言、運氣時好時壞的年輕礦奴。
剛走出坑道口,一抹熟悉的佝僂背影便映入眼簾。
那人正拖著疲憊的步伐,朝著礦洞之外的光亮處挪動。
雲天眼角含笑,開口喊了一聲。
“老秦!”
那佝僂的背影明顯僵了一下,隨即緩緩轉過身。
看到是雲天,老秦頭那張佈滿溝壑的臉上擠出一絲笑意,只是這笑容看起來比哭還要難看幾分。
他佯作不悅地罵道:“臭小子,沒大沒小的,老秦也是你叫的?”
“嘿嘿,老丈,這個月收穫如何?”
雲天幾步走到他身側,與他並肩而行,語氣熟稔地問道。
“還能如何?”
老秦頭嘆了口氣,拍了拍腰間那乾癟的布袋,發出幾聲清脆的石塊碰撞聲。
“這身子骨是一天不如一天了,拼死拼活,也就湊了十七八塊,離任務還差得遠呢。”
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似乎對這一切早已麻木,並不真的在意。
雲天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那點惻隱再次浮現。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狀似無意地掃過周圍那些同樣面無表情、如同行屍走肉般的礦奴,用一種低沉的聲音試探道:
“老丈,您真就打算……一輩子待在這鬼地方了?”
“就沒想過,離開這裡,離開這玄陰島?”
老秦頭聞言,腳步微微一頓。
他渾濁的眼珠轉向雲天,那眼神複雜,像是憐憫,又像是自嘲。
“離開?”
他嗤笑一聲,聲音壓得極低。
“小子,你來得晚,不知道這裡的深淺。我不是沒告訴過你,這玄陰島,是咱們這些螻蟻能說走就走的?”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朝上指了指。
“哼,先不說能不能躲開那些玄陰宗弟子的眼睛,單單是這島外的無盡汪洋,就是一道天塹。數十萬裡的茫茫大海,風浪詭譎,海中妖獸橫行,憑我們這點微末道行,出海就是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