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腳踏入,光影驟變。
門洞之外的猩紅天幕被隔絕,周遭的光線立時昏暗下來。
他們置身於一條由巨獸骸骨堆砌而成的狹長通道內,兩側是森然交錯的骨壁,上方是巨大肋骨構成的穹頂,縫隙間漏下絲絲縷靡的暗紅光線,投下斑駁陸離的詭異光影。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難以言喻的陳腐氣息,混合著濃郁的血腥與歲月腐朽的味道。
“嗡……”
幾乎在踏入的瞬間,雲天識海中的五行神魂盾,那面晶瑩剔透的護盾表面,毫無徵兆地泛起了一圈圈細密的漣漪。
就像平靜的湖面被投入了一把無形的沙礫。
“有東西……在嘗試鑽進我的識海。”風朵朵清冷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她湛藍的美眸中,警惕之色前所未有。
她的話印證了雲天的感受。
雲天眉頭緊鎖,神念如水銀瀉地般掃過四周,卻一無所獲。
那所謂的“東西”,無影、無形、無息,甚至連神念都無法捕捉,卻又真實不虛地存在著,持續不斷地衝擊著他們的神魂防禦。
這種未知,比任何看得見的敵人都更令人心悸。
“小心些。”
雲天只能沉聲提醒,再無多餘的話。
他口中早已含著的那粒上品蘊神丹,所化的清涼藥液順著喉嚨緩緩滑下,一絲絲精純的魂力藥性彌散開來,持續不斷地滋養著識海,補充著神魂盾的消耗。
“這鬼地方,真是越來越瘮人了。”
黃萱的俏臉微微發白,她沒有絲毫猶豫,玉手一翻,又從雲天給的瓷瓶裡倒出一粒上品蘊神丹,直接塞進了嘴裡。
濃郁的藥香在唇齒間化開,讓她緊繃的心神稍稍安定了幾分。
三人沉默前行,腳步聲在這骨骸通道中被放大,顯得格外清晰。
周圍的獸骨靜靜矗立,它們在無盡的歲月中朽爛,但那源自生命層次的龐然煞氣,依舊如實質般沉重,壓迫著三人的心神。
這些骸骨的等階,明顯比外圍的更高。
有的骨骼上甚至還殘留著淡淡的靈光,以及未曾完全消散的道韻紋理。
可以想見,它們生前是何等叱吒風雲的存在。
通道似乎沒有盡頭,他們走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估摸著深入了不過裡許之地,神魂盾上的漣漪卻越來越密集,從最初的微波盪漾,變成了此刻的波濤洶湧。
風朵朵與黃萱的臉色,已然從最初的凝重,化作了一片蒼白。
她們口中的丹藥,幾乎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消耗。
也就在這時,前方的景象豁然開朗。
那層層疊疊、無窮無盡的骸骨,突兀地消失了。
通道的盡頭,是一片廣闊得望不見邊際的空間。
空間中,沒有骸骨,沒有活死獸,沒有任何實體。
只有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殷紅血霧。
那血霧靜靜地翻湧著,無聲無息,卻散發著一股足以讓天地為之悸動的恐怖氣息。
彷彿那裡就是世界的源頭,也是一切的歸宿。
雲天停下腳步,凝視著那片血霧,胸膛微微起伏。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來了。
他沒有回頭,只是用平靜卻不容置疑的聲音說道:“跟緊。”
而後,他毅然向前,邁出了那一步。
右腳,踏入了血霧的範圍。
“嗡——!”
一聲劇烈的蜂鳴,不是來自外界,而是直接在他的腦海深處炸響!
識海內的神魂盾,在那一瞬間劇烈地扭曲、變形!
那層原本堅不可摧的透明盾面,竟如同烈日下的冰雪,正在以一種觸目驚心的速度飛快消融!
那無形的攻擊,在這一刻暴漲了何止百倍!
雲天心中掀起滔天駭浪。
他依舊沒有發現任何異物在攻擊自己!
這完全超出了他的認知範疇,顛覆了他對神魂攻伐的所有理解。
“咕嚕!”
他毫不猶豫地將口中剩餘的丹液全部吞入腹中,磅礴精純的魂力瞬間爆發,瘋狂湧向神魂盾,試圖修補那即將崩潰的防禦。
與此同時,他手腕上的木藤手鐲光芒一閃。
一股遠比蘊神丹更加精純、更加浩瀚的魂力,從小藤的本源中狂湧而出,灌入雲天的識海!
這是小藤積攢多年的魂力儲備!
然而,沒有用!
這一切的補充,在那恐怖的消融速度面前,都成了杯水車薪。
神魂盾的表面,裂開了一道道蛛網般的縫隙,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哀鳴。
雲天眼睜睜看著那盾面變得稀薄、透明,直至……徹底消失!
一股無法形容的驚駭與絕望,攫住了他的心臟。
他張開嘴,喉嚨裡爆發出一個音節。
“不……”
然而,那個“好”字,卻永遠地卡在了他的喉嚨裡,再也無法發出。
時間,彷彿在這一刻被拉成了一根無限長的弦。
雲天所有的感官,都被定格了。
他能“看”到自己圓睜的雙眼,瞳孔正在不可抑制地慢慢放大。
他能“聽”到自己剛剛喊出的那個“不”字,在腦海中被無限拉長,化作一道永不休止的、單調的嗡鳴。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思維,像被封禁在琥珀裡的飛蟲,保持著驚駭與不解,卻無法再轉動分毫。
他的身體,也徹底凝固。
右腳邁出,左腳在後,身體微微前傾,嘴巴大張,保持著那個吶喊的口型。
他就這樣,如同一尊最完美的雕塑,定格在了血霧之中。
他身後。
風朵朵冰冷的眼眸中,同樣倒映出雲天神魂盾破碎的景象,那瞬間的驚駭讓她美眸圓睜。
她的右手下意識地向前伸出,似乎想要抓住雲天的衣角。
然而,她的動作只進行到一半,手掌微抬,指尖離雲天的背影尚有數尺之遙,便戛然而止。
她那清冷絕塵的身影,就這麼定在了原地,一動不動。
再往後。
黃萱臉上的表情,還停留在踏出骨道時的好奇與警惕上。
她邁步的姿態,她眼中的神采,她微微蹙起的眉頭,所有的一切,都在同一剎那化作了永恆。
這一刻,此地再次陷入了那片亙古不變的詭異寂靜。
先前那收穫的偷笑聲,那嬌嗔的埋怨聲,那溫和的抱歉聲……所有的一切,都彷彿是從未發生過的幻覺。
這裡,從來都只有沉默。
千萬年來,始終如此。
殷紅的血霧,無聲地翻湧著。
三道鮮活的身影,如同他們身後那數之不盡的骸骨與“活死獸”一般,成為了這片死寂世界裡,最新的藏品。
……
也不知過去了多久。
或許是一瞬間,又或許是數年時光。
血霧之中,三道身影依舊保持著原有的姿勢,沒有絲毫變化。
那些無形無質的“東西”,依然在不知疲倦地侵染著這三具新鮮的肉體。
它們穿過風朵朵與黃萱的身體,便如清風拂過楊柳,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可當它們觸碰到雲天的肉身時,卻出現了一絲極不尋常的阻滯。
雲天體表之下,一道道神秘的金色紋印瘋狂閃動,那是萬聖道體在自行護主!
金紋明滅不定,艱難地抵擋著那無形之物的侵入。
雲天體內、儲存於五臟六腑之內的息力,正以恐怖的速度消耗著。
但這抵抗並未持續太久。
金紋的光芒逐漸黯淡,最終徹底沉寂。
那些“東西”,終於穿透了雲天的肌膚、血肉,在他體內穿梭而過。
當它們流經雲天丹田之時,可以“看”到,那枚絢爛的五彩金丹、那簇霸道的金色靈焰、那五個蓄勢待發的五行環,全都和外界一樣,經它們這麼一撫,便定格在了某一刻。
唯獨丹田中央,那個毫不起眼、樸實無華的神秘小鼎,沒有受到任何影響。
它依舊在緩緩自轉,彷彿獨立於這方天地之外,亙古不變。
就在這時,它們終於觸碰到了小鼎。
嗡!
小鼎微微一震。
就像是被人按下了某個塵封已久的機關。
陣陣瑩白色的靈光,從鼎內、從鼎身表面,驟然散發出來!
那光芒溫潤而柔和,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超然氣息。
瑩白靈光越散越多,輕易地穿透了丹田的壁障,沿著筋脈、透過血肉、滲出肌膚,在雲天身體表面,漸漸形成了一層薄如蟬翼的瑩白色光膜。
更詭異的一幕發生了。
當那些無形的“東西”再次觸碰到雲天的身體時,竟被那層瑩白光膜直接黏住!
緊接著,光膜表面出現了一片片詭異的空間扭曲,那些“東西”竟被硬生生地拉扯著,化作點點可見的瑩白色光屑,被吸入了光膜之中,猶如成為了其中的一份子!
它們彷彿被賦予了形體!
被吸收的光屑順著瑩白靈光流轉,最終百川歸海般,盡數匯入了丹田中的小鼎之內。
就在這一幕發生的瞬間,雲天那凝固的身體,終於有了變化。
他那抬起的右腳,終是再次向下,重重地踩在了實地上。
“……好!”
那個遲到了不知多久的音節,終於衝破了喉嚨的束縛,破口而出。
腦海中那被無限拉長的驚懼感,如潮水般退去,重新傳遍全身。
他的瞳孔,也再次聚焦。
一切彷彿回歸了正常!
雲天猛然抬頭,向四周張望,入目依舊是那片無邊無際的暗紅血霧。
見一切無恙,驚懼之後,是滔天的驚疑。
“我這是怎麼了?剛才……”
不等他細細回憶,他便被自己身體上正在發生的異變,驚得目瞪口呆。
一層瑩白色的光膜籠罩著他的全身。
光膜之外,有甚麼東西正瘋狂地衝擊著自己,但只要一碰到光膜,就會被扭曲、拉扯、吸收!
他能清晰地“看”到,那些被吸收的瑩白色光屑,正透過遍佈全身的瑩白光路,源源不斷地匯入丹田的小鼎之中。
雲天內視著小鼎此刻的狀態,口中下意識地喃喃低語。
“是……是小鼎……”
“是小鼎救了我!”
這還是他得到小鼎以來,此鼎第一次出現如此驚天動地的異動。
以往無論他如何研究,用靈力灌注也好,放入靈物蘊養也罷,它都如同一件死物,除了能源源不斷地提供高品質的靈石、靈丹、靈藥,從未有過這般主動的反應。
雲天愣在當場,腦海卻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飛速轉動。
小鼎……小鼎……
它以往的種種神異,與眼前這匪夷所思的一幕幕,在他腦中不斷交織、碰撞。
忽然,一道石破天驚的靈光在腦中閃過!
“難道……”
“它吸收的……是時間?!”
“是傳說中的……時間法則?!”
法則之力!
這個詞,他只在宗門藏經閣內最古老的札記中,看到過寥寥數語的記載。
他當時並不明白那究竟是何物,只知道,那是一種能夠真正左右天地、凌駕於一切法力之上的至高能量!
小鼎能無視時間規律,在半個時辰內就將靈藥催熟至萬年份。
他當時就隱約猜測,小鼎或許擁有某種與時間相關的神秘能力。
再結合自己此前那身體思維被徹底凍結的詭異遭遇,以及小鼎現今這般吞噬無形之物的變化……
除了“時間法則”這四個字,雲天再也找不到任何一種解釋,能夠形容眼前這顛覆他所有認知的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