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屋之內,靜得落針可聞。
雲天盤膝而坐,心神古井無波。
《萬血神煉術》的每一個字,每一個法訣,早已在他的識海中被推演了不下千百次,爛熟於心。
此術,兇險異常。
奪妖獸血脈,融己身造化。
稍有不慎,便是神魂被妖獸殘魂吞噬,化作只知殺戮的無智妖物。
尋常修士,哪怕僥倖得到此等逆天秘術,也斷然不敢輕易嘗試。
但云天不同。
他的萬聖道體強悍無匹,遠超同階體修,足以承受血脈融合時那股足以撕裂山嶽的狂暴衝擊。
更何況,他還有小藤。
這以吞噬魂體為天賦神通的小傢伙,正是那真靈殘魂的天然剋星。
風險,於他而言,已降到了最低。
雲天不再遲疑。
他神念一動,拔開了那白玉瓶的瓶塞。
一股混雜著冰寒與腥氣的血氣,瞬間撲面而來。
他屈指一彈。
一團拳頭大小的暗紅色血液自瓶中飛出,懸浮於半空。
“起!”
雲天口中輕叱一聲。
一縷金燦燦的火焰自他指尖升騰而起,瞬間將那團血液包裹。
他雙手掐訣,口中唸唸有詞,晦澀古奧的煉血訣自他唇間緩緩流淌。
隨著法訣的催動,那團金焰開始以一種玄奧的韻律不停翻湧、流轉。
“嗞啦——”
冰蛟之血在金焰的炙烤下,發出一陣刺耳的爆響。
絲絲縷縷的黑氣從中蒸騰而出,又在瞬間被金焰焚燒殆盡。
那是血液中蘊含的駁雜妖氣與暴戾之念。
時間緩緩流逝。
石屋中,唯有金焰燃燒的微光,映照著雲天專注的側臉。
足足一個時辰過去。
原本拳頭大小的暗紅血團,已然縮小到了鴿蛋大小,顏色也從暗紅轉為一種剔透的殷紅,宛如一顆上好的紅瑪瑙。
雲天眉頭微蹙。
他能感知到,這血團之中,距離秘術中所述的“真靈血紋”浮現,還差得很遠。
他沒有停下,神念愈發專注,煉血訣的運轉也愈發純熟。
又是一個時辰過去。
那鴿蛋大小的血團,已經只剩下黃豆大小,其色愈發鮮紅欲滴。
可那傳說中的血紋,依舊不見蹤影。
雲天心中並無焦躁,反而更加沉靜。
提純越是艱難,便越證明其血脈源頭的非凡。
他體內靈力狂湧而出,加倍灌注進金焰當中。
火焰猛地一漲,又驟然收縮!
那黃豆大的血團,竟在瞬間被壓縮到了僅有小米粒大小!
也就在這一刻!
“昂——”
一聲充滿了無盡威嚴與蒼茫古意的龍吟,毫無徵兆地自那小米粒血團之中炸響!
這聲音不大,卻彷彿跨越了萬古時空,直接在他的神魂深處響起,震得他識海都為之動盪!
雲天定睛看去。
只見那小米粒大小的血珠表面,九道細如髮絲、形如幼龍的血色紋路,正緩緩浮現,盤踞其上,若隱若現!
成了!
雲天緩緩收了金焰,那粒懸浮於眼前的真龍精血,散發著一股令他都心悸的恐怖威壓。
可看著這僅有小米粒大小的成果,一絲難言的失望,還是不可抑制地從心底浮起。
一頭四階巔峰的冰蛟,一身精血,耗費兩個時辰,最終……就得了這麼一丁點?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便被一股深深的震撼所取代。
僅僅是小米粒大小的一絲真龍血脈,便造就了一頭如此強悍的四階巔峰妖獸。
那真正的太古真龍,又該是何等的毀天滅地?
這失望,瞬間化作了無盡的期待與火熱。
他不敢耽擱,立刻進入了《萬血神煉術》的第二步——融血。
雲天以神念將那小米粒大小的真龍精血懸浮在一尺之外的半空中。
其中蘊含的血脈壓制之力狂湧而出,讓周遭的空氣都變得粘稠。
他心底聲音響起:“小藤,接下來靠你了。”
“好的,主人!嘻嘻……小藤還是第一次吃真龍殘魂,還有一些小激動呢。”
小藤奶聲奶氣的聲音在識海中響起,讓雲天一時無語。
只見他左手腕上的木藤手鐲,緩緩伸出一根嫩綠的藤蔓。
藤蔓來到那粒精血身前,前方的空間一陣波動。
一個銀白色的旋渦憑空顯現。
那粒精血本身毫無動靜。
但很快,一縷淡金色的殘影,竟被那旋渦的吸力強行從血滴中拔出!
那殘影瘋狂地掙扎著,扭動著,化作一道模糊的龍形,卻絲毫擺脫不掉那股吞噬之力。
最終,它帶著一股強烈的不甘與怨毒,被徹底吸進了旋渦之中。
銀白色旋渦憑空消失。
那條嫩綠的藤蔓也縮回了手鐲之內。
小藤此時傳來一種無比滿足的感嘆:“哇——這就是真靈殘魂的味道嗎?不僅醇香,能量還足,主人我要小睡一會兒,好好消化一下。”
“辛苦你了。”
雲天此時再看那滴精血,可謂驚喜交加。
剛才那金色真龍殘魂出現的一剎那,他只感心頭被一隻無形大手狠狠攥住,壓抑與驚懼之感油然而生。
若沒有小藤這個專門剋制魂魄的噬魂藤,即便自己神魂遠超同階,能否靠自身之力滅殺這縷殘魂,他已沒有了最初的那種自信。
暗自慶幸之餘,強烈的興奮也隨之而來。
雲天在自己的指肚上逼出一滴燦金色的血液。
他將空中那滴真龍精血置入其中。
原本圓潤的金色血液表面,如沸水一般劇烈翻滾起來。
血液的顏色很快失去了金色光澤,化作一片深沉的血紅。
雲天不再耽擱,將這滴融合後的精血,按向自己的眉心。
他口中輕頌融血訣。
那滴精血滲入眉心的瞬間,一股磅礴浩瀚的氣血之力,彷彿九天銀河倒灌,順著他的每一條經脈,由上至下衝刷而過!
劇痛!
難以言喻的劇痛!
即便是雲天這已是萬聖道體,且臻至蠻息境後期的強韌肉身,血管也傳來陣陣不堪重負的膨脹劇痛。
這種疼痛由頭頂蔓延至足底,來得劇烈,去得也快。
那小米粒大小的精血在雲天體內遊走一遍後,直接化作一個龍形的血印,隨著奔湧的金色血液,在他體內一遍遍地遊蕩。
雲天長長撥出一口濁氣,將此前的劇痛一併撥出體外。
他雙眼之中,精芒一閃而逝,內心卻是暗驚不已。
只是這麼點兒的真龍精血,其中蘊含的氣血之力,竟抵得上十顆萬聖果的能量!
自己體內的息力,竟因此硬生生漲了一大截!
他原本猜測,萬聖果的效用,大致能支撐他修煉到蠻竅境大圓滿,甚至衝擊蠻神境。
但經過這次真靈精血的融合,他卻找到了一條蠻神境之後,繼續提升煉體修為的康莊大道!
那便是,融合更多、更強大的真靈血脈!
雲天神識內視。
只見那龍形血印安靜地隨著金色血液流淌,雖小,卻分外醒目,散發著一股與生俱來的高貴與威嚴。
他從這枚血印中,隱隱感悟到了一種神通。
龍吟。
在引爆血印之後,他便能施展這種神通。
這是一種主動的群體神念攻擊,咆哮聲中,蘊含著一絲真正的真龍之威,足以震懾心神,粉碎敵人識海。
其威力,比他現在所用的神魂刺,要大出太多,根本不可同日而語!
雲天驚喜之餘,也略感可惜。
若是精血能再多些,或許能掌握更多、更強大的真龍神通。
但如今能掌握這一門“龍吟”,他已是心滿意足了。
初次嚐到甜頭,雲天只覺體內那股奔騰的息力,以及新得神通帶來的喜悅,讓他有些意猶未盡。
他心念一動,神識探入儲物戒中,仔細搜尋起來。
片刻之後,他取出兩個同樣不小的白玉瓷瓶。
其中一個,裝著的是當初在冰火谷內斬殺的那隻二階巔峰火鴉的血液。
另一個,則是在南嶺滅殺的七階金羽雕的血液。
有了第一次的經驗,雲天這次的操作嫻熟了許多。
他先將那團火鴉之血懸於身前,金焰升騰,煉血訣隨心而動,一切都行雲流水。
可結果,卻讓他大失所望。
近兩個時辰的煅燒之後,那團血液在金焰中不斷蒸發,最後竟只化作一縷似有若無的血霧,還未等他嘗試收集,便徹底消散在了空氣之中。
雲天眉頭緊鎖,停下了動作。
他將方才的煉血過程在識海中反覆推演,每一個法訣的掐動,每一分靈力的掌控,都與煉製冰蛟之血時別無二致,甚至更為純熟。
思索良久,也未能找出任何操作上的失誤。
“莫非是……等階太低了?”雲天心中生出一個猜測。
他輕嘆一聲,暫且將此疑慮壓下,將目光投向了最後一個玉瓶。
七階金羽雕。
這可是實打實的高階妖獸,其血脈中,總該有些不凡之處吧?
雲天將心神調整至最佳狀態,將那團金羽雕的血液取出。
這一次,他將注意力提至頂峰,每一個步驟,每一句咒言,都力求完美,不容絲毫差池。
金焰熊熊,血氣蒸騰。
然而,結果比上一次還要不堪。
那團拳頭大小的精血,在金焰的煅燒下,竟如烈日下的冰雪一般,迅速消融,直至最後一絲血氣也被金焰焚燒殆盡,甚麼都沒有剩下。
石屋中,金焰緩緩熄滅,重歸寂靜。
雲天靜坐原地,臉上頭一次露出了幾分鬱悶之色。
他最終得出了一個推論:那火鴉等階太低,即便體內有稀薄的真靈血脈,也未到覺醒的程度,無法提煉;而那頭七階金羽雕,看似強大,其血脈源頭卻平平無奇,根本不具備所謂的真靈血脈。
雖然不知這個推論是否正確,但在眼下他也無從考究,只能暫且如此認定。
原本設想中那條唾手可得的煉體大道,此刻看來,竟也佈滿了荊棘與迷霧,並非他想象中那般簡單。
雲天自嘲地搖了搖頭,甩掉心中因數個時辰做了無用功而帶來的煩悶。
他目光一轉,緩緩探向了自己腰間那隻始終沉寂的靈獸袋。
神識沉入其中,一處角落的景象,讓他臉上的鬱悶之色悄然散去,嘴角不受控制地微微翹起。
只見一隻通體烏黑的小獸,正蜷縮成一團呼呼大睡。
它渾身油亮的黑色光澤如錦緞一般,周身竟籠罩著一層若有若無的寶韻,顯然是吸納了身旁那三顆萬聖果逸散的寶氣,已處在晉級的邊緣。
這尋寶鼠的進境,總算沖淡了幾分他先前的失落。
雲天的心神又轉向另一片空間,那裡,六隻鴿蛋大小的黑色甲蟲正安靜地蟄伏著。
他神念一動,那六隻噬靈蟲便憑空出現在面前。
六個小傢伙甫一出現,便親暱地繞著他飛舞,神念中傳來久違的熟稔與依賴。
但很快,它們像是感應到了甚麼,飛舞的動作猛地一滯。
雲天心中微動,撤去了顛倒五行陣的光罩。
剎那間,外界那股陰森、狂暴的妖氣立時充斥了整個石屋。
“嗡嗡嗡——”
六隻噬靈蟲非但沒有絲毫的不適,反而像是魚兒回到了水中,甲翅扇動的聲音都變得歡快無比,在雲天周圍興奮地盤旋。
雲天清晰地感受到了它們從神念中回傳過來的、那種近乎貪婪的歡喜之意。
他神情微動,走到木門邊,將門推開一道指頭寬的縫隙。
一股更加濃郁的妖氣湧入。
六隻噬靈蟲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再也按捺不住,爭先恐後地從那道門縫中擠了出去,瞬間消失在門外永恆的昏暗之中。
雲天沒有關門,只是透過神念給它們下達了不許遠離、順便警戒四周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