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青蝰毒蟒豎瞳中明顯顯露出一絲後怕,就連先前那份挑釁般的自信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它盯視著頭頂雷雲中正在醞釀的下一波攻擊,乖乖將那巨大的三角頭顱降下,深深埋進了自己軀體盤踞而成的鱗甲壁壘之中。
“這傢伙倒是學乖了,居然開始主動防禦。”
陣法之內,雲天看著眼前這一幕,竟是忘了先前的震撼與恐懼,饒有興致地對那青蟒的行為做起了評判。
這場九死一生的化形天劫,於那青蟒而言是生死大關,可對他這個旁觀者來說,卻是一場難得的渡劫觀摩。
修士晉升金丹,同樣要面臨雷劫洗禮,今日能親眼目睹這堪比結嬰天劫的場面,對雲天而言,無疑是今後修行路上足以引以為鑑的寶貴經驗。
在他遐想間,天上的劫雲再次有了動靜。
“轟隆隆!”
這一次,竟是五道與先前一般無二的白色光柱,撕裂夜幕,齊齊劈下!
雷光精準地轟擊在青蟒盤踞而成的鱗甲山丘之上,瞬間炸裂開來。
無數絲絲縷縷的銀蛇電光,伴著點點液態般的雷漿,向著四周瘋狂濺射。
山谷內的花草樹木、岩石土塊,凡是被那電光雷漿濺到分毫,都在一眨眼的工夫裡,無聲無息地化作了飛灰。
那青蝰毒蟒盤踞而成的鱗甲山丘,在硬抗了這五道雷電之後,表面看去似乎依舊完整,可那龐大的蛇身卻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慄起來,顯然已是受了不小的內傷。
一、三、五……這雷劫的數量,竟是以奇數遞增!
九道雷劫過後,天上那片烏黑的劫雲非但沒有絲毫消散的跡象,反而翻湧得更加猛烈,隆隆作響,彷彿在孕育著下一波更加恐怖的攻擊。
青蝰毒蟒顫抖的身軀剛剛恢復平穩,雷鳴再起!
一道明顯比先前粗了近一倍的銀白電柱,如天神之矛,劃破夜空,伴隨著震耳欲聾的巨響徑直落下!
“噗!”
一聲沉悶的血肉穿破聲響起。
雲天遠遠望去,只見那青蟒堅逾精鐵的肉身,終於被這道雷電生生洞穿。
碎裂的鱗片、焦黑的血肉、森白的骨碴,混雜在一起向外迸飛。
一個碗口大小的傷口出現在蛇身之上,無數細密的銀色電弧如跗骨之蛆,在傷口邊緣瘋狂亂竄,死死阻止著血肉的癒合。
“昂——”
一聲近似龍吟的悲鳴響徹山谷,透著無盡的痛苦與驚駭。
那青蝰毒蟒的身軀劇烈地扭動著,疼痛讓它有些亂了方寸。
顯然,這一道雷擊對其造成的傷害,已遠遠超出了它的預期,那對銀白豎瞳之中,此刻恐懼之色盡顯。
但此蟒也是了得,就在雲天以為它要就此崩潰之時,那處被炸開的血肉深洞中,竟有無數鮮紅的肉芽,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不停蠕動、生長。
短短數息之間,碗口大的傷口竟已縮小了近三分之一。
“不滅之體!?”
雲天險些驚撥出聲,他萬萬沒想到,竟能在這裡,從一條血脈並不算精純的青蝰毒蟒身上,看到這種只存在於傳說中的頂尖自愈體質。
可還不等他繼續震驚下去,半空中的劫雲已是銀光大作,似乎被下方螻蟻的頑強徹底激怒。
“轟!”
又一道粗壯的銀白雷柱轟然落下,聲音未消,另一條電蛇已尾隨而至!
“轟!”
還沒結束!白芒再閃!
“轟!”
山谷之中,被這連續三道威力倍增的驚雷,轟得塵煙四起,碎石亂飛。
足足過了三四息的工夫,谷中的情形才再次緩緩顯現出來。
只見山谷中央,已是一片焦土,被雷擊得漆黑一片,寸草不生。
那青蝰毒蟒先前盤踞而成的防禦鱗甲山丘早已消失不見,二十餘丈長的身軀蜿蜒著趴伏在地,不停地抽搐顫抖。
在它下身尾部三丈之處,已是血肉模糊,被硬生生轟斷成了兩截,只有一層焦黑的蛇皮勉強連在一起,才沒讓那截尾巴徹底掉落下來。
雲天看著這一幕,先前那絲看戲般的輕鬆愜意蕩然無存,一股寒意從心底升起,瞬間傳遍四肢百骸,驚出了一層冷汗。
甚麼不滅之體?
在這煌煌天威的絕對力量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擊!
那青蝰毒蟒的身體依舊在上下起伏,劇烈地顫抖著,兩隻豎瞳中的光芒都已微微渙散。
這一次,它傷得實在太重了。
雲天遠遠看著谷中那道悽慘的蛇影,臉上露出一絲複雜之色。
他知道,這條青蟒,恐怕很難再接下後續的劫雷了。
即便如此,劫雲中的雷鳴之聲依舊滾滾,似乎沒有半分憐憫之心,更沒有對這頑強的生命網開一面的打算。
雷雲只是醞釀了短短數息時間,再次隨著一聲巨響,五道光柱竟在空中聚合為一,化作一根數尺粗細的恐怖電柱,決絕地劈落下來!
面對這必殺的一擊,那青蝰毒蟒也是被逼到了絕境。
它猛地將前半身再次立起,張開血盆巨口,一顆拳頭大小、通體閃爍著墨綠靈光的妖丹,帶著它全部的妖力與精元,如一道流星般沖天而起,徑直撞向那道毀天滅地的電光!
“轟隆!”
雷電在下落的半空中,與那妖丹悍然相撞,直接炸開。
刺眼至極的白光瞬間爆發,將整座山谷照得宛如白晝。
雲天下意識地抬手擋在眼前,遮住那幾乎要刺瞎雙目的強光。
“咔嚓!”
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在雷鳴的餘音中清晰地傳入雲天耳中。
光芒散去。
那青蝰毒蟒仰天發出一聲長嘶,聲音裡再無先前的兇悍與痛苦,只剩下一種瀕死的絕望與不甘。
它那剛剛立起的數丈長的前半身,彷彿被瞬間抽乾了所有的力氣,軟軟地從半空中耷拉下來,重重地砸在地面之上,再次蕩起一圈黑色的塵灰。
“完了。”
雲天心底暗歎一聲,看著眼前這本不相干的一幕,心中竟是莫名地生出一種兔死狐悲之感。
可這份廉價的悲憫尚未持續多久,他便猛然發覺,半空中那片劫雲竟絲毫沒有散去的意思,反而發出更加低沉的隆隆之音,黑色的雲體再次劇烈翻滾,積蓄著雷霆之力。
“還沒死?”雲天心頭一緊,疑惑間,目光死死鎖定在谷中心那具焦黑的蛇屍之上。
就在此時,自那巨大的蛇頭天靈蓋處,忽然飄出一縷寸許長的青色靈光。
那靈光甫一出現,便迅速凝聚成一條迷你版的青蝰毒蟒,通體晶瑩,赫然是此妖的魂魄。
它那對虛幻的豎瞳中,滿是劫後餘生的驚恐。
它看也不看頭頂仍在翻湧的劫雲,魂體一個閃動,便憑空消失在原地,其速度竟隱隱有了幾分元嬰修士瞬移的影子。
下一瞬,當那青色魂魄再次顯現時,雲天的一雙眼睛瞬間瞪得滾圓,幾乎要從眼眶裡凸出來。
也不知是那青蟒的魂魄早已察覺了他的存在,還是純粹的慌不擇路,此刻,那道青色魂光竟是筆直地朝著他所在的方位疾遁而來!
雲天的眼珠在空中的劫雲與那青蟒魂魄之間來回移動,一股濃烈到極點的不祥預感轟然炸開,讓他渾身汗毛倒豎。
只是一息的工夫,那青蟒魂魄已然衝到了顛倒五行陣的光幕之外,眼看下一瞬就要直接鑽進來。
與此同時,天上的劫雲也終於有了動作。
“轟隆!”
雷鳴聲起,一道拇指粗細的青色電光應聲落下,直奔那青蟒魂魄而來。
那青色劫雷雖細,可其上蘊含的毀滅氣息,卻比先前那些手臂粗的白色雷光強了何止十倍!
眼見此景,雲天只覺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亡魂大冒間,不禁破口大罵:“畜生!安敢害我!”
怒罵聲中,他手上動作卻沒半分遲疑。
一抹儲物戒,藍光、金光連閃,數十張金剛符與水幕符如雪片般飛出。
可符籙尚未完全展開,他已是體內靈力瘋狂運轉,一層凝實厚重的五行光盾先一步將自己牢牢護住。
雲天雙目赤紅,恨恨地盯著那已然一頭扎進陣法中的青蟒魂魄,怒聲喝道:“小藤,收了它!”
“得令!主人!”
腕間的木藤手鐲銀黑光芒大作,瞬間噴出一片辰光,在雲天身前化作一個幽深的旋渦。
那剛剛闖入陣中的青蝰毒蟒魂魄,連一絲掙扎都來不及,便被那旋渦毫不留情地一口吞下,消失得無影無蹤。
可天上的青色雷電,卻已然殺到!
“轟!”
青光一閃。
雲天寄予厚望、號稱能擋下金丹大能全力一擊的顛倒五行陣,其防禦光幕在那青色雷電面前,如一層脆弱的薄紙,“嗤”的一聲,就被輕易貫穿,甚至沒能造成一絲一毫的阻礙。
緊接著,那數十層由符籙化作的金盾、水幕,在青光面前更是如同烈陽下的冰雪,層層疊疊地消融、破碎,連半息都未能擋住。
青光最終狠狠地劈在了雲天的五行靈盾之上。
這一刻,雲天第一次感覺死亡離自己如此之近。
他甚至來不及思考這麼做是否有用,靈海之內,五行靈力便如開閘洩洪般,不要錢似的瘋狂注入靈盾之中。
須臾之後,靈盾碎裂,青光臨身。
雲天只覺全身的血肉彷彿都要被瞬間蒸發,無數細密的青色雷絲在他體內瘋狂亂竄。
他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皮肉、經脈、骨骼,在那些青光所過之處,以一種超乎想象的速度消融、湮滅。
速度太快了,快到連那撕心裂肺的疼痛,都來不及傳送到他的腦海之中。
“完了……”
就在他腦中閃過這個念頭,意識即將沉淪之際,靈海之上,那圍繞著小鼎緩緩旋轉的金色靈焰,驟然間光芒大放,轟然炸開!
無數絲絲縷縷的金色火焰,瞬間融入雲天的四肢百骸、五臟六腑,與那些肆虐的青色雷絲瘋狂地糾纏、碰撞、互相消磨。
直到此時,那遲來的、彷彿要將靈魂都撕裂的劇痛,才終於席捲了他的整個腦海。
“啊——”
一聲淒厲至極的哀嚎,響徹山谷。
劇痛幾乎要將他的神智徹底淹沒,可雲天依舊憑著一股狠勁,保留著最後一絲清明。
他已顧不得自己身上不斷消融的血肉,強忍著劇痛,抬頭望向半空中那仍未消散的劫雲。
生死關頭,也不知是福至心靈,還是潛意識的自救,他猛地從儲物戒中取出一個黑乎乎、形如鳥巢般的東西。
靈力直接灌入其中,那烏黑鳥巢迎風便漲,化作數尺見方。
雲天二話不說,用盡最後一絲力氣,直接將那鳥巢扣在了自己身上,整個人蜷縮著躲了進去。
做完這一切,他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徹底昏死了過去。
就在那烏黑鳥巢將雲天罩住的剎那,天地間彷彿有甚麼東西被硬生生抹去了一般。
空中那片本已蓄勢待發,即將降下第二波青雷的劫雲,驟然一滯,似是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目標與方向。
劫雲之內,雷光依舊在翻滾奔騰,隆隆的悶響聲不絕於耳,但那青雷卻是遲遲都未曾落下。
十數息之後,那片漆黑如墨的劫雲,終究是耗盡了最後一點耐心。
那低沉的雷鳴聲中,透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悻悻之意。
雲層翻滾的速度漸漸放緩,濃郁的墨色開始變淡,緩緩向著四周退散。
先是一縷月光,投下一道清冷的光柱。
緊接著,越來越多的雲氣消散,那被遮蔽了許久的夜空,終於重新顯露出來。
一輪玉盤般的皓月,不知何時已然悄悄移至了西邊的山巔之上,清冷的輝光再次遍灑而下,將整座山谷從極致的黑暗中重新喚醒。
微涼的林風,再次從谷口悠悠吹入。
“沙沙……”
闊葉被風拂動,摩擦著,發出的聲響在這死寂的谷中,顯得格外清晰。
一切,彷彿又回到了最初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