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朵朵看向高臺正中的曾祖,此事她也是剛剛知曉。
那雙一直冰冷如霜,彷彿不食人間煙火的美眸中,竟是罕見地透出了一股濃濃的感激之色。
鄰桌的黃萱則死死地盯著玉屏上的資訊,兩隻媚眼放出奪目的精光,櫻唇微張,那模樣,像極了一個看見心儀已久玩偶的小女孩。
可當她的目光落在“極品冰靈石五顆”的字樣上時,那眸中的精光卻又一寸寸地黯淡下去。
她再次抬頭,望向高臺上那位本應是血脈至親的“曾外祖”,最終頹然坐回了座椅,一股極度的失落感,瞬間爬滿了那張精緻的俏臉。
雲天看著玉屏,整個人也陷入了呆滯之中。
他震撼的倒不是那傳說中的紫金雷竹,而是風清海那句滿含惋惜的話。
風朵朵,竟是因為缺少極品冰靈石,才在結嬰的關頭功虧一簣。
自己,可是此事的當事人之一。
若當初風朵朵沒有慷慨地拿出一塊極品冰靈石贈予自己,作為合力對敵的酬勞,那今日坐在這裡的,或許就該是一位風華絕代的元嬰老祖了。
他至此才終於明白,前幾日在山道上相遇時,從風朵朵眼中一閃而過的那絲複雜情緒,究竟是何含義。
那分明是深深的悔意。
雲天心中五味雜陳,不由自主地看向鄰桌那道清冷絕美的身影,一股難以言喻的負罪感油然而生。
如今想來,自己確實佔了天大的便宜。
當初在冰火谷,若是沒有此女以及雲霄劍宗眾人在前吸引雙蛟的注意力,他又怎可能在雙蛟的眼皮子底下,那般輕鬆地獲取玄天果、玄冰花、龍血草,甚至還有那枚蛟龍卵。
許是雲天的注視太過熾烈,風朵朵那遠超常人的感知已是察覺,清冷的目光隨之轉了過來。
四目相對。
剎那間,兩人竟是奇妙地讀懂了對方眼中的意思。
風朵朵的嘴角,破天荒地勾起一抹極淺的笑意,雖轉瞬即逝,卻如冰雪初融。
她隨即便恢復了那萬年不變的冰冷,緩緩回過身去。
雲天收回目光,神色複雜地再次看向那張青綠玉屏。
這一幕,卻被鄰桌的雲啟鳴盡收眼底。
他看著風朵朵那抹從未對自己展露過的淺笑,一股無名妒火自心底轟然燃起,眼中一閃而逝的殺意,冰冷刺骨。
會場之上,驚訝、亢奮、沮喪的聲音仍在交織。
離玉屏不遠處,青雲宗的雷天鳴忽然起身,對著高臺遙遙一拱手:“風道友,不知這紫金雷竹,除了用五顆極品冰靈石交換,可否用其他等價的寶物或是靈石?”
此話一出,場中不少金丹修士都投去了期盼的目光。
風元慶卻只是面無表情地搖了搖頭,聲音沒有一絲波瀾:“雷道友說笑了,家主有命,只換極品冰靈石。”
雷天鳴呆立了數息,才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緩緩坐回了座椅。
他身旁的雷震,更是將腦袋深深垂下,滿臉都是無法掩飾的遺憾。
對於雷靈根修士而言,紫金雷竹,是足以改變一生命運的無上至寶。
時間,便在這時而嘈雜、時而沉默的古怪氛圍中緩緩流逝。
眼看著盞茶的工夫即將過去,玉屏上的光芒卻依舊是那青翠之色。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此次交換將要流產之際,讓全場為之驚愕的一幕發生了。
那青綠色的玉屏,毫無徵兆地,驟然間變成了分外醒目的粉紅之色。
“呼!”
高臺之上,風清海霍然起身,眼中是再也無法掩飾的狂喜。
場下先是死一般的靜默,隨即,比之先前發現紫金雷竹時更為火爆的議論聲,如山洪般轟然炸響。
“換……換了?”
“天!究竟是誰?竟然真的能拿出五顆極品冰靈石!”
這邊,風朵朵不知何時已是站了起來,柔荑輕掩著微張的櫻唇,那雙清冷的眸子裡,寫滿了不可置信。
而此時的黃萱,臉上卻盡是嫵媚的笑意。
她親暱地挽著雲天的胳膊,纖纖玉指捏起一杯靈酒,親手送到了他的嘴邊,聲音嬌媚入骨:“夫君,喝酒。”
這一幕,與整個會場的熱烈喧囂形成了詭異的割裂,顯得格格不入。
雲天眼角狠狠一抽,眼中已是露出了濃濃的後悔之意。
方才,在那玉屏上打下神識印記的,自然便是黃萱。
而做出這個決定的,卻是雲天。
就在剛才,經過一番天人交戰,他終是決定完成這次交換。
於是,他向黃萱傳音,坦言自己身上恰好有五塊極品冰靈石,想與她做一筆交易。
傳音入耳的剎那,黃萱當場便被震驚得險些失態。
她早知雲天這名小小的築基期修士身上必有大秘密,卻也萬萬沒想到,他身上竟藏著極品冰靈石,而且還能一次性拿出五塊之多!
要知道,即便是聚寶閣這等富甲一方的商賈世家,至今也未曾真正見過一塊極品靈石。
雲天知道,若不透露些許秘密,只會徒增波折。
他便將冰火谷秘境地穴湖底之事,大致向黃萱講明,只是將風朵朵離開湖底之後的經歷,做了一些巧妙的編造。
只說是自己在湖底繼續打掃戰場時,鴻運當頭,竟又意外尋到了四塊極品冰靈石。
這個謊言聽上去匪夷所思,但在雲天這一系列驚人之舉的映襯下,黃萱竟也信了七八分。
更何況,當她聽說雲天願將這截紫金雷竹的三分之二都讓與她,只求她與費清能在壽宴之後,護送他安然返回青雲宗時,黃萱激動得幾乎要當場跳起來。
這可是傳說中的紫金雷竹!
對雷靈根修士而言是無上至寶,對其他修士,也是煉製頂尖法寶的絕佳材料。
其價值,根本無法用靈石估量。
用一次護送換取三分之二的紫金雷竹,這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好在她還分得清場合,強行壓下了心頭的狂喜,這才有了方才那膩歪人的一幕。
鄰桌,風朵朵看著這對“佳人”的親密舉動,眼中精光連閃,似已猜出了一些端倪。
她望向雲天與黃萱的目光中,多出了一絲髮自內心的感激與欣慰。
而時刻注視著風朵朵的雲啟鳴,放在石桌下的雙手,已是緊緊握成了拳頭,骨節捏得咯咯作響。
高臺之上,李道一也是滿面喜色地站起身來,對著風清海拱手稱賀:“恭喜風家主!風雲城中興之勢,指日可待!”
“哈哈哈!同喜,同喜!來!老夫敬在座所有道友,同飲此杯!”
風清海爽朗的大笑聲在殿中激盪開來,在座眾人無人敢有違逆,盡皆起身,遙遙舉杯。
有人歡喜有人憂。
一旁的柳明陽、歐陽軒與悟心法師三人,臉色已是黯然下來,只是心不在焉地舉著酒杯,輕輕呷了一口那苦澀的靈酒。
柳明陽若是知曉,這一切背後的始作俑者,竟是他青雲宗的弟子,怕是當場就要破口大罵了。
高臺之下,那面巨大的青玉屏光華一閃,再次換上了新的資訊,重又恢復了青翠之色。
可殿中小廣場上的喧鬧,卻並未因此平息,賓客們依舊三三兩兩地交頭接耳,議論著方才那場石破天驚的交易,不時還有目光朝著風朵朵的方向瞥去,充滿了探究與好奇。
將那杯靈酒飲下,雲天只覺一股暖流順喉而下,那塊一直壓在心頭的巨石,也隨之悄然化去。
他整個人都輕鬆了幾分,連帶著心境都通透了不少。
此舉既償還了風朵朵的人情,了卻一樁心事,又得到了紫金雷竹這等重寶,更重要的是,還換來了黃萱與費清的護送承諾。
如此一來,就算那御獸宗的厲姓老鬼真敢生出甚麼歹念,有兩位金丹修士護持,自己的小命也算有了保障。
一箭三雕,怎麼看都是一筆劃算的買賣。
雲天心情大好,看向身旁巧笑嫣然的黃萱,竟也覺得順眼了許多。
那忽冷忽熱的宴會氣氛,又足足持續了近兩個時辰。
風家拿出的珍品一件比一件驚人,但再也沒有哪一件能引起像紫金雷竹那般的轟動。
交換會也漸漸進入了尾聲。
當玉屏上再次由紅轉綠時,最後一件壓軸的珍品資訊終於顯現。
第一行:萬年靈乳一瓶(十滴)。
第二行:換取,五千年份靈藥五株。
雲天等的就是這一刻!
他雙目精光一閃,幾乎是下意識地向身旁的黃萱傳音道:“萱兒,拜託了。”
他太過專注於玉屏,竟將這聲稱呼習慣性地脫口而出。
黃萱聞言,嬌軀微微一震,側頭看了他一眼,美眸中閃過一絲訝異,但隨即嘴角便彎起一抹動人的弧度。
她甚麼也沒說,只是含笑頷首,一縷神識已然悄無聲息地放出,精準地打入了玉屏之中。
不過幾息工夫,就在滿場賓客剛剛看清交換條件,正準備議論這萬年靈乳的珍稀程度時,那青翠的玉屏,再一次轉為了刺眼的粉紅色。
全場甚至都沒來得及發出驚呼,交換便已結束。
這番乾淨利落,反而引來了比之前更加強烈的躁動。
“秒……秒換?”
“究竟是何方神聖,身家竟如此恐怖!”
議論聲如潮水般湧起,無數道目光開始在場中逡巡,試圖找出這位神秘的豪客。
風元慶此時走上前來,聲音沉穩地宣佈道:“本次由風家提供的資源交換到此為止。若還有道友需要交換物品,接下來的一個時辰,也可上前親自將自己所要換取之物資訊傳入玉屏中。同樣,等宴會結束,到相同地方進行交割。”
他話音落下,場中卻是一片安靜。
風家珠玉在前,誰還好意思將自己那點東西拿出來獻醜?
在這麼多金丹甚至元嬰老怪面前丟人現眼,可不是甚麼明智之舉。
最後,也只有三名金丹修士硬著頭皮上前展示了資訊,還只有一個勉強完成了交換,草草收了場。
至此,宴會的重頭戲算是徹底結束。
之後的壽宴,便真就只是壽宴了。
修士們互相敬酒閒聊,氣氛雖然依舊熱烈,卻再沒了先前那份令人心跳加速的悸動。
又過了一個時辰,在風清海一番客套的結束致辭中,這場轟動東荒的壽宴,終於落下了帷幕。
賓客們陸續起身,向主臺上的五位元嬰老祖躬身告辭。
風清海亦是滿面紅光,客氣地與眾人一一還禮,場面熱鬧而有序。
雲天與黃萱也隨著人流,來到了右側的偏殿。
負責交割的,依舊是那位神情嚴肅的風元慶。
當黃萱從儲物手鐲中,行雲流水般地取出盛放著五顆極品冰靈石的玉盒,以及五株藥香濃郁的五千年份靈藥時,即便是見慣了寶物的風元慶,眼角也不禁微微抽動了一下。
他深深地看了黃萱一眼,又將探究的目光移向了她身旁那個修為平平無奇的年輕“夫君”。
最終,他甚麼也沒說,只是依著規矩,將裝有那截三尺長的紫金雷竹錦盒與盛放萬年靈乳的玉瓶,鄭重地交到了黃萱手中。
交換完成,黃萱喜不自勝,小心地將兩樣至寶收入儲物手鐲中,這才親暱地挽著雲天的手臂,心滿意足地走出了偏殿。
剛一出門,兩人便不約而同地停下了腳步。
殿門外不遠處的月光下,一道清冷絕美的身影靜靜佇立,白衣勝雪,長髮如瀑。
正是風朵朵。
她似乎已在此等候多時。
見到二人出來,風朵朵那雙宛若寒星的眸子,徑直落在了雲天的身上。
她蓮步輕移,緩緩走了過來。
“謝謝。”
兩個字,清冷依舊,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真誠。
雲天心中一凜,連忙躬身拱手:“風仙子言重了,晚輩不敢當。”
一旁的黃萱,卻像是打了勝仗的小公雞,得意地揚起了雪白的脖頸,對著風朵朵輕輕一“哼”。
許是得了紫金雷竹,心情大好,她竟沒有像往常那般出言擠兌。
反倒是挽著雲天的手臂又緊了幾分,口中發出一串銀鈴般的嬌笑,拉著他轉身離去。
風朵朵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那對在月色下漸行漸遠的“璧人”。
看著表妹那發自內心的、毫不掩飾的燦爛笑容,看著她與身旁男子之間那份說不清道不明的親暱。
那雙冰封了千年的眼眸深處,竟是悄然流露出一抹,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豔羨與溫情。
最終,她幽幽一嘆,化作一抹無奈的苦笑。
再抬首時,那抹難得的柔情已然散去,恢復了一如既往的清冷孤傲,轉身,踏月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