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天混在人群中,也趕忙站起身來,有樣學樣地拱手作揖。
身處這近百名金丹大能之中,他一個築基期修士,渺小得如同一粒微塵。
他眼角的餘光悄悄瞥向身旁的黃萱。
只見她也站了起來,只是並未像其他人那般躬身,而是挺直了腰桿,一雙清亮的眸子直直地望著主臺上的風清海,臉上毫無表情。
那張原本溫婉端莊的俏臉上,此刻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疏離。
她放在身側的雙手,不知何時已悄然握成了拳,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雲天心中一嘆。
他能感覺到,黃萱那看似平靜的外表下,正壓抑著何等洶湧的情緒。
再看鄰桌的風朵朵,她亦是神情肅穆,對著主臺盈盈一拜,舉止得體,無可挑剔,與黃萱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高臺之上,風清海對著滿場賓客含笑點頭,抬手虛扶了一下,朗聲道:“諸位道友遠道而來,為風某賀壽,風某感激不盡。無需多禮,都請入座吧。”
他的聲音溫潤醇厚,帶著一股令人信服的磁性,傳遍了廣場的每一個角落。
眾人這才紛紛直起身子,重新落座。
主臺上,五位元嬰修士也分主次坐下。
風清海當仁不讓地坐在了正中的主位,青雲宗與雲霄劍宗的兩位大能分坐其左右,那儒士與和尚則坐在了更外側的位置。
隨著五位主角的落座,宴會的氣氛也達到了頂峰。
絲竹管樂之聲悠然響起,一隊隊身著綵衣的貌美侍女,如穿花蝴蝶般,端著一道道珍饈佳餚、靈氣逼人的菜品,穿梭於席間。
雲天看著桌案上迅速被擺滿的,皆是以各種一二階靈材烹製的菜餚,不禁暗暗咂舌。
這還只是外圍賓客的待遇,想必主臺那幾桌,菜品只會更加驚人。
這風家,果然是財大氣粗。
然而,他此刻卻毫無食慾。
不僅僅是因為鄰桌坐著兩尊大神,讓他不敢有絲毫異動。
更是因為,他清楚地感覺到,從主臺方向,有一道帶著審視與探究的目光,不經意地在他和黃萱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目光的主人,正是風清海。
雲天的心,又一次提了起來。
還好,那道目光只是一掃而過,便再無關注。
風清海舉起酒杯,緩緩起身,再次環視全場,聲音清朗:“壽辰之說,不過是俗世的一個名目。我輩修士,當以問道長生為本。今日風某兩千歲誕辰,能得諸位同道賞光,實乃風某與風家之幸,風某在此,再敬各位一杯。”
言罷,他將杯中之酒一飲而盡。
滿場賓客亦不敢怠慢,紛紛舉杯相應。
風清海放下酒杯,繼續道:“風某深知,諸位道友平日潛心苦修,難得齊聚一堂。故而今日設宴,除了與諸位相聚,亦是想借此機會,為大家提供一個交換所需之物的平臺,互通有無,也算不負此行。”
他話音一落,便轉向身側後方一名金丹後期的中年修士,微微頷首:“元慶,開始吧。”
那名被稱為“元慶”的修士,正是風朵朵的二叔,黃萱的二舅,風元慶。
他面容方正,神情嚴肅,聞言立刻躬身領命,隨即轉身面向廣場,聲音洪亮地吩咐道:“抬上來!”
話音未落,便有四名築基期風家弟子,合力抬著一面巨大的屏風,步履沉重地走到了廣場中央。
那屏風高約兩丈,通體由一整塊青綠色的玉石雕琢而成,表面並無任何雕飾圖畫,光滑如鏡,幽光內蘊。
風元慶待屏風立穩,這才不疾不徐地開口道:“諸位道友,家主為謝各位盛情,特從家族秘庫中取出五十件奇珍異寶,用於此次交換。稍後,我會將交換之物與所需之物,一一顯現在這‘青玉屏’之上。”
他頓了頓,伸手指著玉屏,繼續講解規則:“若有道友身懷所需之物,且願意交換,只需將一縷神識打入這青玉屏中即可。屆時,玉屏便會由青轉紅,代表此物已有歸屬。待交換結束,我會公佈下一件寶物。壽宴之後,所有交易成功的道友,可憑神識印記,到右側偏殿完成交割。”
一番話說得清晰明瞭,場下頓時響起一片議論之聲,眾人臉上或多或少都露出了期盼與興奮的神色。
風元慶不再多言,單手掐訣,一道靈光打在青玉屏上。
下一刻,光滑的玉屏表面光華流轉,浮現出兩行清晰的古樸字型。
第一行:正陽丹一瓶(十粒)。
第二行:換取,千年份水雲果一株,或千年魂嬰果一株。
“嘶——”
資訊剛一出現,場下便響起一片倒吸冷氣的聲音,隨即議論聲四起。
“竟是正陽丹!而且一出手就是整整一瓶!風家好大的手筆!”
“這可是能精進金丹中期修士修為的極品丹藥啊!雖說那兩種千年靈果也價值連城,但論實用,還是這丹藥更勝一籌。”
“看來風家主所言非虛,此次當真是拿出誠意來了!”
雲天聽著耳邊的議論,心中同樣感慨萬千。
這等手筆,若非有萬年底蘊的超級世家,斷然是拿不出來的。
他儲物袋裡恰好就有這兩種靈藥,但他絕無拿出去交換的念頭。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的道理,他比誰都懂。
此行的唯一目標,只有萬年靈乳。
他收回心神,學著旁人的樣子,時而舉杯小酌,目光偶爾掠過主臺。
那五位元嬰老祖,對此處的交換似乎並不上心,只是相互間以神念傳音,不知在聊些甚麼,不時還發出一兩聲爽朗的笑聲,氣氛倒是融洽得很。
這時,他發覺身旁的黃萱自宴會開始,便興致缺缺,一雙美目總是不經意地瞟向鄰桌的風朵朵。
雲天輕嘆一聲,壓低聲音開口道:“少……”
話未出口,黃萱便輕輕“咳”了一聲,一雙靈動的美眸衝他眨了又眨,眼波流轉,意味不言自明。
雲天瞬間會意,一張臉不自覺地有些發燙,只得改口道:“萱……萱兒,那高臺之上,除了風家主與我們青雲宗的柳老祖,其餘三位是?”
他這一聲“萱兒”叫得自己都起了層雞皮疙瘩,卻不知此言一出,連鄰桌那一直古井無波的風朵朵,都投來一絲詫異的目光,雖只是一瞥,卻被時刻關注著她的黃萱看了個正著。
黃萱的嘴角,終於勾起一抹得意的、甜美的微笑,嬌聲應道:“夫君……就是太過年輕了,連這幾位東荒修仙界的巨擘都不認識呢。”
她故意將“夫君”二字咬得又重又清晰,聲音不大不小,卻剛好能讓周圍幾桌的人聽見。
雲天只覺得腦子“嗡”的一聲,差點沒從椅子上滑下去。
黃萱卻像是沒看到他那副見了鬼的表情,繼續介紹道:“柳前輩身邊那位老夫子,是皇家書院的院長,歐陽軒。另一邊的大和尚,是靜雲寺的主持悟心法師。至於那位白衣劍修,便是雲霄劍宗的副宗主,李道一。”
介紹完,她還不忘補上一句奚落:“雲霄劍宗的秦牧之宗主,乃是元嬰後期的大修士,自然是不會屈尊降貴,來參加區區一個壽宴的。”
此言一出,周圍不少修士都投來異樣的目光。
鄰桌那位“劍狂”雲啟鳴更是眉頭一皺,冷冷地看了過來。
反倒是風朵朵本人,依舊平靜地端著茶杯,彷彿沒聽到一般,只是目光已然轉向了中央的玉屏。
雲天心中叫苦不迭:這個姑奶奶,早晚要被她玩死!
他再也不敢多問,只能訕笑兩聲,也將目光投向那青玉屏。
就在此時,那青玉屏上的光芒忽然一閃,由青綠色,變成了淡淡的紅色。
顯然,第一件寶物已被人用神識印記鎖定。
隨著場中一陣低低的議論聲,淡紅色的玉屏字跡消散,再次恢復青綠,隨即又顯現出新的交換資訊:
五千年份冰魄一塊,換取千年地心火芝兩株。
“譁!”
驚呼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甚。
於是,偌大的殿中小廣場上,玉屏在青綠與淡紅之間不斷變換,人群的驚歎與議論之聲也此起彼伏,時間便在這奇特的氛圍中,悄然流逝。
之後的一個時辰裡,先後有二十多件寶物交換成功,皆是難得一見的珍品,但也另有五六件因交換條件過於苛刻,在青綠色維持了盞茶的工夫後,便被下一個資訊取代。
就在眾人漸漸有些習以為常時,玉屏之上再次出現新的資訊。
第一行:三千年份紫金雷竹,三尺長。
第二行:換取,極品冰靈石五顆。
字樣一出,全場先是死一般的寂靜,隨即,如同滾油中潑入一瓢冷水,瞬間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喧譁!
“紫金雷竹!?我沒看錯吧!”
“天吶!風家竟有此物?”
“三千年份……這可是能煉製頂尖雷屬性法寶的主材啊!”
陣陣驚呼聲響徹全場,就連高臺之上那五位一直氣定神閒的元嬰修士,都被這嘈雜聲吸引了目光,齊齊看向玉屏。
雲霄劍宗的副宗主李道一,那張冷峻的臉上露出一絲驚異,他看向風清海:“風兄,傳言風家祖上曾得紫金雷竹,莫非是真的?”
就連一旁的柳明陽、歐陽軒、悟心法師,也都是一臉的探尋之色。
風清海臉上露出一抹自得的微笑,呵呵笑道:“確有此事。當年先祖風凝雪與雲真卿兩位前輩為尋突破化神之機緣,踏遍蒼蘭大陸,就連無岸海的萬千島嶼亦有涉足,可惜最終還是抱憾而歸。但二位前輩卻在無岸海一處無人島上,僥倖發現了一株紫金雷竹的幼苗,便帶回栽種於秘園之中,由我們風、雲兩家共同守護。”
他頓了頓,繼續道:“此乃修仙界傳說中的三大先天靈竹之一,萬年之下可生金雷,萬年之上,更能引動傳說中的紫雷。只可惜,此竹自從栽於秘園,不知是靈氣不足,還是何種緣由,只長到五千年份便停滯不前,再難寸進。所以只能蘊含金雷,即便如此,也已是天下所有妖魔鬼物最為忌憚之物。”
其餘四人聽罷,臉上均露出恍然與驚羨之色。
風清海擺了擺手:“不瞞各位道友,此次拿來交換的,也只是母株分生出來的一截子株。如今也只三千年份,但已育有金雷。這還是老夫用三粒上品的‘嬰靈丹’,跟雲關那老兒好說歹說,才讓他點頭讓出來的。”他像是想起了甚麼,搖頭苦笑道:“那雲老兒如今正在閉關衝擊元嬰中期,否則今日這壽宴,他也不會缺席了。”
聽到“上品嬰靈丹”五個字,柳明陽幾人眼中又是一亮。
有此上品靈丹輔助,看來那雲家家主晉級元嬰中期已是板上釘釘之事了。
“唉,”風清海嘆了口氣,目光不自覺地投向了廣場角落風朵朵的方向,聲音中帶著幾分惋惜,“朵朵前些年從冰火谷秘境中,僥倖得了三顆極品冰靈石,本以為能借此一舉突破元嬰,可惜……最終還是功虧一簣,只差了那麼一點。此次,老夫也是想借此機會,為她再換取幾顆極品冰靈石。若能換取到,她定可成功結嬰,為我風家、也為雲霄劍宗,再添一位元嬰大能。”
此言一出,高臺之上氣氛微妙。
柳明陽、歐陽軒與悟心法師面色複雜,不知在想些甚麼。
唯有云霄劍宗的李道一,臉上滿是欽佩與感激,他輕嘆一聲:“風家主高義。只是這極品靈石本就難尋,更何況是冰屬性的,怕是相比於這紫金雷竹也容易不到哪裡去。”
風清海聞言,臉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最終化為一聲無奈的輕嘆。
他們的對話雖未刻意宣揚,但在場的金丹大能們何等耳力,早已聽了個七七八八。
一時間,廣場上的議論聲更響,看向風朵朵的目光中,充滿了豔羨與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