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時光,轉瞬即逝。
遁風舟在荒青坊市外圍緩緩降落,雲天收起舟身,再次踏上了這片熟悉的土地。
街道上依舊人聲鼎沸,兩旁店鋪的夥計賣力地吆喝著,空氣中混雜著濃郁的藥香、妖獸材料的腥氣以及各色法器的靈光,一切都和記憶中別無二致。
只是,那些與他擦身而過的煉氣期修士,在感受到他身上不經意間流露出的築基期靈壓時,投來的目光中卻多了一份往日不曾有的敬畏與疏離。
這種感覺很奇妙,既熟悉又陌生。
雲天心中微動,旋即無奈搖頭,將這份異樣感拋之腦後,不再耽擱,徑直朝著坊市中心那座最為氣派的建築——聚寶閣走去。
閣樓依舊宏偉,門前車水馬龍。
雲天拾級而上,剛一踏入金碧輝煌的大堂,一個熟悉的身影便映入眼簾。
正是那位周管事,兩年過去,他的修為依舊停留在煉氣大圓滿,正滿臉堆笑地招呼著一位客人。
就在此時,周管事似乎也察覺到了一股陌生的築基修士氣息,本能地抬眼望來。
他先是禮貌性地一笑,待看清來人面容後,臉上的笑容卻僵住了,眼中更是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的神色。
這……這不是當初和大小姐定下約定的那個雲姓小子嗎?
說起這小子,可讓自家大小姐好等,整整近兩年杳無音信。
知情的,曉得大小姐是為了一樁重要的交易,不知情的,還當大小姐被哪家的負心漢給誤了終身呢。
可……可這才多久,這小子竟已是築基修士,成了自己需要仰望的前輩!
周管事腦中念頭飛轉,不敢再有絲毫胡思亂想,連忙撇下身旁的客人,三步並作兩步,滿臉諂笑地迎了上來,躬身行禮,只是那聲稱呼叫得多少有些彆扭:“雲……雲前輩,大駕光臨,真是稀客,稀客啊!”
見到熟人,雲天也頗為高興,忙拱手還禮:“周管事,別來無恙。”
兩人雖然都客氣,但身份畢竟已然不同。
一番寒暄過後,雲天也不再繞彎子,直奔主題問道:“不知貴閣的黃少閣主,如今可還在此地?”
“在,在!大小姐等候多時了!”周管事連忙應道,姿態放得更低了些,側身在前引路,“雲前輩,您這邊請。”
他恭敬地將雲天引向內堂,穿過迴廊,來到二樓那間熟悉的靜室門前。
周管事先是歉意地對雲天笑了笑,這才上前輕輕叩門稟報:“大小姐,雲前輩到了。”
“請他進來吧。”屋內傳來一個清脆悅耳,卻又帶著一絲慵懶的聲音。
雲天剛要推門,卻又停下腳步,轉身從腰間取出兩個鼓鼓囊囊的儲物袋,遞給周管事:“這裡面是我這兩年積攢的一些用不上的妖獸材料和雜物,勞煩周管事代為處理一下。”
周管事雙手接過,只覺儲物袋分量不輕,心中一喜,忙躬身笑道:“前輩放心,這都是在下分內之事,定為您處理得妥妥當當。”
雲天滿意地點點頭,這才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繞過那扇熟悉的玉石屏風,一股淡雅的檀香撲鼻而來。
黃萱正從主位的軟榻上緩緩起身,她依舊是一襲華美的宮裝,身姿婀娜,臉上掛著那嫵媚又不失靈動的招牌笑容。
只是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此刻卻帶著一絲似嗔似怨的意味。
“雲道友可真是個大忙人,竟捨得將小女子晾在此地近兩年光景,也不來瞧上一眼。”她語氣輕柔,話語內容卻像是在興師問罪,許是房間內只有他們二人,話說得卻是分外曖昧。
雲天聞言,饒是心性沉穩,俊臉也不由得微微一紅,連忙拱手,誠懇致歉:“黃少閣主見諒。在下自冰火谷一行後,先是調養傷勢,後又閉關築基,期間瑣事纏身,這才耽擱至今,實在抱歉至極。”
見他如此認真地解釋,黃萱反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先前那絲幽怨一掃而空,擺了擺手道:“哎呀,與道友開個玩笑罷了,瞧你還當真了。倒是小女子失禮,還未恭賀道友成功築基,仙途更進一步呢。快請入座。”
待雲天坐下,黃萱素手輕揚,親自為他斟滿一杯靈氣氤氳的香茗,遞到他面前,盈盈笑道:“在此,小女子便以茶代酒,敬道友一杯,祝賀道友大道有成,仙途坦蕩。”
雲天忙起身接過茶杯,鄭重還禮:“多謝黃少閣主。”
兩人各自輕啜了一口靈茶,放下茶杯,還是黃萱先開了口,只是這次她的神情認真了許多:“請恕小女子心急,本應與道友多敘敘舊,但此事關乎重大,苦等近兩年,還是想先問問道友,當初所託之物,可有收穫?”
雲天放下茶杯,微微一笑:“黃少閣主言重了。雲某今日前來,便是有備而來。”
話音剛落,他左手靈光一閃,三個大小不一的白色玉盒便憑空出現在了兩人之間的茶几上,每個玉盒上都貼著一張禁制符籙。
見到這三個玉盒,黃萱的美眸瞬間一亮,連呼吸都似乎比剛才急促了幾分。
雲天也不賣關子,率先拿起其中最大的那個玉盒,信手撕掉上面的禁制符,開啟了盒蓋。
霎時間,一股溫潤純粹的火行靈氣撲面而來,只見盒內靜靜地躺著一株巴掌大小的赤紅色靈芝,其質如玉,周身紅光流轉,濃郁的藥香瞬間瀰漫了整個靜室。
正是那火玉靈芝。
雲天將玉盒推至黃萱面前。
黃萱探過身子,仔細端詳了片刻,臉上的喜色更濃,滿意地點了點頭,親自蓋上玉盒,又將那張禁制符重新貼了回去。
“不錯,確是上品火玉靈芝,雲道友好手段。”
雲天摸了摸鼻尖,嘿嘿一笑:“黃少閣主過獎了,不知那金靈珠……”
黃萱白了他一眼,似笑非笑地嗔道:“瞧你這猴急的樣子,我聚寶閣還能賴了你的賬不成?”
說罷,她玉手隨意一翻,一個精緻的錦盒便出現在手中,遞給了雲天。
雲天接過,開啟一看,一顆拳頭大小、金光燦燦的圓珠正靜靜躺在其中,散發著銳利驚人的金行靈氣,正是他心心念唸的金靈珠。
他心中一喜,小心地蓋好盒蓋,鄭重地收入了儲物戒指。
緊接著,雲天開啟了第二個玉盒。
盒蓋開啟,裡面是一株通體瑩白剔透,唯有內部脈絡呈血紅之色的奇特靈草。
此草靈力波動雖不強,卻透著一股磅礴無比的生機與血脈之力,正是龍血草。
黃萱見到此物,卻沒有先前那般欣喜,精緻的柳眉微不可察地一蹙,但那異樣轉瞬即逝。
她同樣取出一個稍大的錦盒遞給雲天,語氣中多了一絲鄭重:“這確是龍血草。雲道友果然了得,竟能於蛟口奪食,還能安然而歸,小女子佩服。這是約定好的交換之物——‘千丹香’丹爐。”
雲天面露喜色,接過那尊古樸的丹爐。
鼎身觸手微涼,上面銘刻著玄奧的符文,此古寶丹爐果然非同凡響。
見黃萱已將龍血草收起,他也不再客氣,將丹爐收入了儲物戒指。
最後,雲天將第三個,也是最小的那個玉盒開啟。
盒中,一顆通體青白、表面彷彿凝結著一層寒霜的果子,正散發著一股徹骨的寒意。
“玄天果!”
這一次,黃萱竟是再也無法保持鎮定,驚喜出聲,美眸中異彩連連,“雲道友,你竟真的尋到了此物!”
雲天看著她那愛不釋手的模樣,心中有些疑惑。
若論獲取的兇險程度,那龍血草無疑是最難的,可她為何對這玄天果的反應如此之大?
他目光不經意地掃過黃萱身上那深厚圓融的靈力波動,心中瞬間恍然。
此女已是築基大圓滿,想來這玄天果,正是她為衝擊金丹境所準備的破境靈藥的關鍵主材!
這才是她的真正目的。
黃萱捧著玉盒欣賞了好一會兒,才發覺自己有些失態,俏臉微紅,歉聲道:“讓道友見笑了。”
她小心翼翼地收好玄天果,隨即取出了最後一個錦盒,鄭重地送到雲天身前:“這是按照約定,用以換取玄天果的‘顛倒五行陣’陣盤與陣旗,還請雲道友收好。”
雲天接過錦盒,開啟盒蓋,一方巴掌大小的五色陣盤與五面顏色各異的小旗靜靜躺在其中。
他下意識地將神識探入其中。
若是兩年前,他看這陣盤,只知其玄奧,卻不知其所以然,如霧裡看花,朦朦朧朧。
但如今,經過一年對陣道心得的潛心鑽研,再看此物,感受已是天差地別。
那陣盤之上,無數肉眼可見的符文線條如活物般緩緩流轉,彼此勾連交錯,形成一個個精妙絕倫的節點。
五行之力在其中相生相剋,迴圈往復,彷彿一個微縮的、可以被人掌控的小天地。
正所謂內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
此刻的雲天,才真正領略到這套陣法的可怕之處,也對煉製此法陣之人,生出一種發自內心的敬佩。
他鄭重地蓋上錦盒,收入儲物戒指,這趟交易,圓滿了。
許是得到了自己期盼已久之物,黃萱此刻的心情顯然極好,先前那份有些失意之色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真誠的喜悅。
她再次為雲天斟滿靈茶,語氣懇切:“此次真是太感謝雲道友了。雖然你我之間是公平交易,但道友于我,卻有雪中送炭之恩。此份人情,小女子記下了。”
言罷,她竟從軟榻上起身,對著雲天斂衽作揖,行了一個鄭重無比的大禮。
這一拜,倒是把雲天整得手足無措,連忙起身避開,連稱不敢:“黃少閣主使不得,這可折煞在下了!”
“使得。”黃萱抬起頭,美眸中帶著一絲笑意,“一碼歸一碼,交易是交易,人情是人情。”
見她如此,雲天也不好再多說甚麼,只得苦笑著坐下。
之後的氣氛變得輕鬆了許多。
兩人又閒聊起雲天在冰火谷中的一些遭遇,雲天只挑揀了些與妖獸周旋、採摘靈藥的驚險片段講了講。
饒是如此,也聽得黃萱不時發出一兩聲輕呼。
作為回報,黃萱也將自己從築基初期到大圓滿的一些修煉心得,毫無保留地傾囊相授。
其中關於如何打磨靈力、突破瓶頸的訣竅,更是讓雲天茅塞頓開,受益匪淺。
如此主客相談甚歡,不知不覺間,竟已過去了一個多時辰。
眼看天色將晚,還是雲天主動起身告辭,黃萱也沒有過多挽留,親自將他送到了靜室門口。
……
待雲天的背影徹底消失在樓梯盡頭,靜室內的光線微微一晃,一道模糊的人影悄無聲息地出現在黃萱身旁。
人影抬手一揮,一層無形的隔音罩便將整個靜室籠罩起來。
隨後,光影斂去,現出一位面容清癯的紫袍老者,正是那費老。
他看了一眼黃萱臉上尚未完全褪去的笑意,嘿嘿一笑,語氣中竟帶著一絲調侃的意味:“大小姐,看樣子,您對這位雲姓小子,可是相當看好啊。”
“嘻嘻。”
黃萱懶洋洋地轉過身,重新回到軟榻邊,側身倚臥,單手撐著香腮,美眸流轉,看向費老,“費老,我且問你,若將你的修為壓制在煉氣大圓滿,獨自一人進入那冰火谷,可有把握將這三樣寶藥安然帶出?”
費老微微一怔,臉上的笑容滯了滯,隨即乾咳兩聲,老臉上竟浮現出一絲尷尬。
說實話,他還真沒這個本事。
在那等險地,修為被壓制,面對二階頂峰甚至三、四階的妖獸,還要在重重兇險中尋找特定的靈藥,他自問做不到。
黃萱見他這副模樣,眼中的笑意更濃了,伸了個愜意的懶腰,玲瓏的曲線盡顯無遺。
“費老,既然東西已經到手,明日我們便動身回總閣吧。”她打了個小小的哈欠,聲音裡帶著幾分慵懶的抱怨,“這臭小子,害我在這多待了近一年,真是的。”
費老臉上含笑,微微躬身,也不再多言,身形一晃,便再次融入空氣,消失得無影無蹤。
靜室內,只剩下一具橫陳軟榻的嫵媚嬌軀,櫻唇微微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呼吸漸漸變得平穩悠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