熾熱的陽光炙烤著海岸,鹹腥的微風裹挾著沙粒掠過,蘆葦在風中輕輕顫動,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一個瘦小身影揹著半人高的舊藥簍,迎著風不緊不慢地前行。
簍邊磨損得毛刺翻卷,竹篾縫隙裡嵌著經年累月的泥垢,顯然已陪伴主人度過了無數歲月。
少年身上打著補丁的粗布短褂鬆垮垮地耷拉著,洗得發白的褲腿被風吹得微微鼓起,隨風輕輕擺盪。
露出的腳踝又細又瘦,宛如兩根乾枯的樹枝,彷彿輕輕一折就會斷裂。
他的頭髮亂糟糟地用麻繩隨意束在腦後,幾縷碎髮被汗水黏在曬得黝黑的臉頰上。
稚嫩的臉上,卻有著與年齡不符的堅毅,薄薄的嘴唇緊緊抿成一條倔強的直線。
他叫雲天,小名柱子,今年十歲,是這附近漁村的一個孤兒。
他的身世普通卻曲折。
很小的時候,雲天的父母就在一場突如其來的海難中喪生。
狂風巨浪掀翻了漁船,也無情地奪走了他們的生命,只留下年幼的雲天。
此後,他由爺爺一手帶大。
祖孫倆相依為命,靠著採藥賣藥艱難餬口。
日子雖清苦,卻也能相互取暖。
可惜好景不長,去年夏天,爺爺在一次採藥時不慎失足跌落山谷,永遠地離開了他。
彌留之際,爺爺眼中滿是不捨與擔憂,枯瘦的手緊緊抓住雲天,斷斷續續地囑託著。
雲天強忍著淚水,哽咽著對爺爺保證:“爺爺放心,我會好好活下去的。”
聽到這句話,爺爺才終於閉上了眼睛,臉上帶著一絲釋然。
從那以後,雲天便獨自面對生活的艱辛。
他學著爺爺的樣子,背起藥簍,獨自上山採藥,風餐露宿。
挖到的藥草拿到集市上去賣,換取微薄的收入,勉強維持生計。
“要活下去”,這不僅是他對爺爺的承諾,更是他對自己的要求。
這一日,晴空萬里,陽光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晃得人睜不開眼。
常去的地方藥草快挖光了,雲天決定到更深的山裡碰碰運氣,希望能找到一處新的採藥地。
他握著一把刃口卷著豁口的小藥鋤,一邊劈砍著擋路的藤蔓枝條,一邊警惕地觀察著周圍的環境。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因為爺爺曾教導他,在山裡,不僅要尋找藥草,更要時刻提防毒蛇猛獸。
這是他第一次踏入這片陌生區域,四周瀰漫著潮溼而神秘的氣息。
斑駁的陽光透過茂密的枝葉,在地上投下一片片詭異的陰影。
突然,雲天腳下一滑,身體猛地向前撲去。
他下意識地伸手亂抓,指尖勾住一把雜草,才在懸崖邊堪堪停住。
心臟在胸腔裡瘋狂跳動,後背瞬間被冷汗浸溼,四肢也止不住地發軟。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敢緩緩抬頭。
這時他才發現,自己竟站在一處被茂密草木遮掩的懸崖邊上。
崖壁陡峭險峻,佈滿青苔,在陽光下泛著溼滑的光澤。
不時有碎石從崖壁滾落,墜入崖底,許久才傳來沉悶的迴響。
他心有餘悸地探頭向下望去,懸崖約二十丈深,對面石壁距離自己大概十丈左右。
崖底,一條清澈的山澗蜿蜒流淌,溪水撞擊石頭的嘩嘩聲清晰傳來,陽光照在水面,反射出點點亮光。
就在雲天打量崖壁,尋找落腳處時,他的動作突然頓住。
下方崖壁石縫裡,一抹紫紅色映入眼簾。
他的眼睛瞬間瞪得滾圓,一眨不眨,彷彿生怕那東西會消失。
他瞳孔猛地收縮,手指微微顫抖,喉嚨像是被甚麼東西堵住了一樣,只能喃喃低語:“老天爺……”
那是一株紫靈芝!
通體紫紅,傘蓋紋路清晰,彷彿天然的符文,被一層柔和的光暈籠罩著。
雲天用力眨了眨眼,又揉了揉,沒錯,真的是紫靈芝!
他聽爺爺和藥鋪掌櫃說過,這種品相的紫靈芝價值連城,拿到集市上,能換來他十幾年,甚至更久的生活費。
想到以後不用再挨餓受凍,能穿上新衣服,能吃飽飯,或許…… 或許還能去學堂唸書,他心中一陣狂喜,心臟幾乎要衝破胸腔。
可他的目光轉向那陡峭溼滑的崖壁,興奮感瞬間被澆滅了大半。
怎麼下去?
怎麼把它採摘下來?
這崖壁幾乎沒有可以落腳的地方,一旦失足,下面就是深澗,絕對是粉身碎骨的下場。
爺爺臨終前擔憂的眼神又一次浮現在他腦海裡,“要好好活下去……” 他反覆唸叨著這句話。
放棄嗎?
就這樣看著改變命運的機會從眼前溜走?
繼續過那種吃了上頓沒下頓,冬天凍得腳趾失去知覺的日子?
下一次再遇到這樣的好運,又不知道要等到甚麼時候。
機會就在眼前,卻又隔著生死的距離。
雲天捏緊了手中的藥鋤,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汗水順著額角流下,滴進眼睛裡,蟄得生疼。
他想起去年冬天大雪封山,家裡徹底斷了糧。
他冒著寒風走了十幾里路去鎮上,希望能賒點糧食,卻被米鋪老闆像趕蒼蠅一樣趕了出來。
最後只能餓著肚子,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回來。
那種深入骨髓的寒冷,那種飢腸轆轆的煎熬,此刻無比清晰地浮現在他心頭。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總得爭一爭。” 爺爺曾經說過的話,彷彿又在耳邊響起。
雲天猛地一咬牙:“拼了!富貴險中求!”
他眼神中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狠厲。
他解下腰間那根磨得很細的舊麻繩,在崖邊找了一棵看起來根系扎得很深的野樹,在樹根底部用力繞了三圈,打上一個死結。
他使勁拽了拽,確認麻繩足夠牢固,又將麻繩的另一端緊緊纏在自己的左手上,一圈又一圈。
然後,他緩緩地翻身下崖。
青苔覆蓋的岩石表面異常溼滑,每向下挪動一步,他都必須先用腳尖反覆試探,找到一個稍微能夠著力的點。
粗糙的麻繩在掌心摩擦,火辣辣地疼,雲天卻死死攥著,不敢有絲毫放鬆。
當身體完全懸空的那一刻,山風呼嘯著從下方灌進他的領口,他能清晰地聽見自己劇烈的心跳聲,震得耳膜都有些發疼。
越往下,凸起的岩石稜角越是鋒利,好幾次他的小腿都被剮蹭到,傳來陣陣刺痛。
雲天抿緊嘴唇,一聲不吭,用膝蓋努力抵住石壁,分擔一些手上的拉力,指甲也深深地摳進微小的石縫裡,尋求一點額外的穩定。
汗水不斷從額頭滲出,模糊了他的視線。
終於,他懸停在了那株紫靈芝上方約半尺的位置。
他小心翼翼地將背後的藥鋤挪到身前,滑落至右手掌心。
藥鋤每一次落下,都必須極其精準地避開靈芝的根莖。
他全神貫注,每一次揮動都用盡全力,卻又控制著力道,虎口被藥鋤震得發麻,他也不敢停歇,一點點地清理掉靈芝周圍的泥土和碎石。
終於,紫靈芝的根部完全顯露出來。
他屏住呼吸,把藥鋤插回腰間,徒手輕輕摳出剩餘的土石,那株散發著誘人光澤和藥香的紫靈芝終於穩穩地落入了他的右手掌心。
溫潤的觸感傳來,帶著一股奇異的藥香,雲天輕吐了一口氣,心頭那塊大石彷彿落了地。
就在這時,一股徹骨的寒意突然從背後爬上脊柱,緊接著,一陣 “簌簌” 的滑草聲由遠及近,速度極快。
他猛地抬頭,映入眼簾的是一條水桶粗細的巨蟒張開的血盆大口!
墨綠色的蛇身佈滿了猙獰的黑色花紋,一雙冰冷的豎瞳泛著嗜血的兇光,一股濃烈的腥臭氣息撲面而來,令人作嘔。
雲天下意識地抬起雙臂遮擋,這個動作卻讓他忘記了自己正身處懸崖絕壁之上,身體瞬間失去了平衡。
“嘭!”
巨蟒那鋒利的牙齒狠狠咬在了他剛才停留的石壁上,崩落下大片碎石。
而云天,已經如同斷線的風箏一般,向著下方的深澗墜落下去。
望著下方那深不見底,幽暗冰冷的澗水,恐懼與絕望瞬間將他吞沒。
“爺爺,爹孃,孩兒…… 來陪你們了……” 這是他失去意識前最後的念頭。
幾息之後,山澗中傳來 “噗通” 一聲炸響,水花四濺。
雲天的額頭剛一觸到冰冷的水面,刺骨的劇痛便撕裂了神經,意識瞬間被黑暗吞噬。
他瘦小的身軀如同斷了線的木偶,直直墜入水中。
“嗵!”
一聲悶響,雲天的額頭狠狠撞在河床上一塊尖銳的突起物上。
剎那間,鮮血在清澈的溪水中迅速暈染開來。
詭異的是,這些擴散的鮮血彷彿被無形的旋渦牽引,爭先恐後地湧入突起物的縫隙中。
隨著血液的注入,那原本灰撲撲的硬物表面泛起微光,逐漸勾勒出一個虛幻的古樸小鼎輪廓。
下一刻,小鼎化作一道流光,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沒入雲天體內,轉瞬消失不見。
許久,河面重歸平靜,只有雲天瘦小的身軀緩緩浮出水面,隨波逐流,向著下游飄去。
……
深夜。
一輪明晃晃的月亮懸在半空,清冷的輝光灑滿山澗,將溪邊的砂石淺灘照得一片亮白。
“嘩啦啦……”
溪水流淌的聲音在空寂的山谷裡輕輕迴盪,襯得四周愈發幽靜。
淺灘上,一道瘦小的人影趴伏在那裡,一動不動,彷彿已與這片沙石融為一體。
雲天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陽光暖洋洋的,爺爺坐在門檻上,吧嗒吧嗒地抽著旱菸,臉上溝壑縱橫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爹和娘也都在,娘在灶房忙碌,飯菜的香氣飄滿了整個小院。
爹扛著漁網回來,網裡裝滿了活蹦亂跳的魚蝦。
他還是個更小的孩子,在院子裡追著一隻花蝴蝶跑,咯咯地笑聲不絕於耳。
沒有飢餓,沒有寒冷,沒有孤單。
一切都是那麼平靜,那麼溫暖。
可突然間,天色暗了下來。
烏雲翻滾著,遮蔽了暖陽。
冰冷的雨點噼裡啪啦地砸落下來,打在身上,透骨的涼。
爺爺、爹、孃的身影在雨幕中變得模糊,漸漸遠去……
“呃!”
一股寒意猛地鑽入骨髓,雲天喉嚨裡發出一聲悶哼,身體一個激靈,驟然睜開了雙眼。
眼前不再是夢中溫暖的小院,而是冰冷的現實。
他正趴在一片溼漉漉的砂石灘上,身下的沙子硌得生疼,溼透的粗布短褂緊緊貼在身上,又冷又黏。
月光刺眼,溪水流動的聲音清晰地傳入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