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法部的晨光一如既往地蒼白，透過高窗，落在法律司司長辦公室光潔如鏡的桌面上。湯姆·裡德爾，此刻正披著阿布拉克薩斯·馬爾福那副精緻絕倫的皮囊，審閱著一份關於“家用自動攪拌坩堝轉速標準化”的提案。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隻小小的、堅硬的甲蟲，在他已然緊繃的神經上爬行。
“維克多，”他開口，聲音是完美的馬爾福式冷調，彷彿能凍結壁爐裡的火焰，“告訴我，是哪個天才認為，魔法界的穩定取決於一口坩堝是順時針轉三圈還是逆時針轉兩圈半？”
莉莉安·維克多站在桌前，如同一座訓練有素的冰山。“提案人是魔法裝置標準化辦公室的帕金森先生。他認為統一標準可以‘減少因攪拌方向偏好引發的家庭糾紛’。”
湯姆，或者說，“馬爾福司長”，輕輕將那份羊皮紙推到桌角，那裡已經堆積了一小摞類似的“重要”檔案。他灰藍色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波瀾，只有一片冰冷的、壓抑著風暴的湖泊。
“駁回。附註：如果帕金森先生的時間充裕到可以研究坩堝的舞蹈步伐，我不介意將他調任至霍格沃茨，協助費爾奇先生記錄樓梯的移動規律。那顯然更需要他的……細緻入微。”
“是，司長。”維克多利落地記錄，彷彿司長剛剛下達的是處決命令而非一個諷刺的調令。
這就是現在的魔法部。一個在阿布拉克薩斯·馬爾福（或者說，扮演他的湯姆）鐵腕統治下，高效、冰冷、秩序井然的巨大機器。
小偷小摸？幾乎絕跡。街頭鬥毆？聞所未聞。連《預言家日報》的社會版都只剩下些“某女巫的蒲絨絨贏得地區選美大賽”之類的無害新聞。光明的表面光滑如卵，所有的陰暗、所有的汙穢，都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沃爾普吉斯騎士——牢牢按壓在魔法社會的地表之下。
然而，維持這種秩序的成本，只有湯姆自己清楚。白天，他是無懈可擊的馬爾福司長，用刻薄的言語和更強硬的手段維繫著阿布拉克薩斯珍視的、或者說他認為阿布拉克薩斯會珍視的“秩序”。晚上，他變回自己，回到裡德爾莊園那間死寂的臥室，面對著他真正的心魔。
昨夜鏡中的景象依舊灼燒著他的眼睛。那個紅眼的、墮落的自己，伏地魔，是如何用那雙骯髒的手觸碰他的阿布，如何強迫他穿上那件羞辱性的短睡袍，如何……湯姆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才勉強壓下將眼前辦公桌掀翻的衝動。
扮演阿布拉克薩斯變得越來越困難。每一次簽署檔案，每一次主持會議，他都能感覺到鏡中阿布那雙灰藍色眼睛裡閃過的憤怒、隱忍和偶爾的……無助。那感覺像是有無數細小的冰針，持續不斷地刺穿著他的心臟。他的脾氣變得比挪威脊背龍的脾氣還要糟糕，魔法部上下對此噤若寒蟬，只當是司長大人對“秩序”的追求愈發嚴苛。
“下午的日程？”他強迫自己鬆開拳頭，聲音平穩無波。
“兩點，與神奇動物管理控制司的季度協調會。三點半，聽取傲羅指揮部關於‘潛在不穩定因素監控’的彙報。晚上七點，您需要出席威森加摩元老沙克爾家的晚宴。”維克多一絲不苟地彙報。
“晚宴推掉。”湯姆毫不猶豫地說，“就說……我需要對‘家用魔法物品自主意識過度覺醒風險評估委員會’的最新報告進行……深度審閱。”他隨便扯了個藉口，他現在無法忍受任何虛偽的社交，尤其是在沙克爾那種老狐狸面前，他怕自己會控制不住，用咒語把對方那副揣測的嘴臉轟飛。
維克多沒有提出任何異議，只是記錄下來。她早已習慣了司長近來愈發古怪和強硬的作風。
當辦公室只剩下他一人時，湯姆走到窗邊，俯瞰著魔法部廣場上如同工蟻般忙碌的人群。他的阿布，應該在陽光下享受這些，享受權力帶來的掌控感，而不是在另一個時空，被一個瘋子囚禁、羞辱。一陣尖銳的疼痛刺穿了他的胸腔，伴隨著幾乎要將他撕裂的無力感。
他嘗試過。他無數次嘗試過使用守護神咒。那是阿布成功穿越的關鍵，或許也能成為聯絡的橋樑。但每一次，當他舉起魔杖，試圖凝聚那些快樂的、溫暖的回憶——阿布在魁地奇看臺為他撐傘時的靜謐，在魔藥課上被他逗弄時惱怒又無奈的眼神，在馬爾福莊園藏書室裡共享的時光——一股冰冷的、虛無的空洞就會從靈魂深處蔓延開來。
他的靈魂不完整。那被剝離出去的部分，封存在日記本里，讓他失去了召喚完整守護神的能力。魔杖尖端偶爾會掙扎著冒出幾縷稀薄的銀色霧氣，扭曲著，無法成形，就像他此刻支離破碎的希望。
然而，就在昨晚，當那些徒勞的銀色霧氣再次逸散時，他頸間的共鳴之石突然傳來一陣微弱的、但確實存在的悸動。非常短暫，像是指尖輕輕劃過面板，但他捕捉到了。幾乎同時，臥室那面威尼斯銀鏡的鏡面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盪漾了一下，映出的不再是他的倒影，而是……
另一邊，伏地魔莊園的藏書室內。
阿布拉克薩斯猛地從一堆關於空間傳送魔法的古老文獻中抬起頭，心臟狂跳。他頸間的共鳴之石正在隱隱發燙，一種奇異的、彷彿來自遙遠彼端的牽引感掠過他的靈魂。
然後，他聽到了一個聲音，微弱，卻清晰得讓他幾乎落淚。
“阿布……”
是湯姆！是他的湯姆！
他幾乎是撲到離他最近的一面裝飾銀鏡前，壓低聲音，急切地對著鏡面低語：“湯姆？是你嗎？你能聽到我嗎？”
鏡面泛起漣漪，湯姆那張蒼白而焦慮的臉龐隱約浮現，背景是裡德爾莊園臥室熟悉的輪廓。“阿布！”他的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狂喜和深深的疲憊，“梅林……你真的……共鳴之石……那些守護神的魔力……”
“我聽到了！雖然很模糊，但我確定是你！”阿布拉克薩斯激動得手指都在顫抖，但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語速飛快，“聽著，湯姆，我找到回去的方法了！龍皮筆記上有記載，需要……”
他的話戛然而止。一個可怕的念頭擊中了他。
鏡子……湯姆是透過鏡子看到這個世界的？那……那些不堪的場面……他被另一個伏地魔強迫穿上短睡袍、被掐住脖子、被強行親吻……湯姆是不是都看到了？
一股混雜著羞恥和憤怒的熱流瞬間衝上他的頭頂，讓他臉頰發燙。“你……你看到了多少？”他的聲音不自覺地帶上了一絲窘迫和怒氣。
鏡中的湯姆沉默了一瞬，臉色更加陰沉，黑色的眼眸裡翻湧著痛苦和暴戾。“足夠多。”他聲音沙啞，“多到讓我想立刻衝過去，把那個紅眼睛的瘋子撕成碎片！”
阿布拉克薩斯閉了閉眼，感覺一陣無力。“該死的……”他低聲咒罵，不知道是在罵伏地魔，還是在罵這該死的處境。
“別說這個了，”湯姆急切地打斷他，“你剛才說找到方法了？甚麼方法？”
“……聽著，我找到辦法回來了，但需要契機……補全你靈魂的契機！你必須……”
畫面到此中斷，鏡面恢復了正常。
而現在，坐在阿布寬敞明亮的辦公室裡，湯姆只覺得窒息。秩序？穩定？去他媽的秩序！他只想把他的阿布拉克薩斯·馬爾福完好無損地奪回來，把那個膽敢碰他的紅眼瘋子撕成碎片！
但他不能。他必須維持這個該死的秩序，這是阿布的心血，也是他目前唯一能為阿布做的事情。同時，他必須找到方法，補全自己那該死的、殘缺的靈魂，哪怕他內心深處對此充滿厭惡——如果不是為了製作魂器，如果不是為了那可笑的永生執念，阿布怎麼會陷入這樣的險境？
他拿起桌上那份被他駁回的坩堝轉速提案，指尖凝聚的魔力幾乎要將羊皮紙點燃。
“秩序……”他低聲自語，聲音裡是壓抑到極致的瘋狂，“你會回來的，阿布。我保證。無論需要甚麼代價。”
然後，他將那份提案精準地扔進了牆角的廢紙簍，彷彿扔掉了整個令人作嘔的、沒有阿布拉克薩斯·馬爾福的虛假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