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在一種奇異的靜謐中結束。阿布拉克薩斯放下了刀叉,銀質的餐具與瓷盤碰撞發出清脆的聲響,在這間過於安靜的餐廳裡顯得格外清晰。他用餐巾再次擦了擦嘴角,動作優雅無可挑剔。
“我必須承認,”阿布拉克薩斯靠在椅背上,灰藍色的眼睛微微眯起,帶著一種飽食後的慵懶和依舊不肯完全放下的挑剔,“在極端條件下,人的潛力——或者說,你對指令的精確執行能力——確實值得肯定。”
湯姆也吃完了自己那份,他用餐巾的動作同樣標準,卻帶著一種內斂的、不同於馬爾福式張揚的優雅。他看向阿布拉克薩斯,黑色的眼眸在燈光下如同深潭。
“你的認可讓我受寵若驚。”湯姆平靜地回答,語氣裡聽不出甚麼情緒,但阿布拉克薩斯敏銳地捕捉到了那底下極淡的一絲揶揄。
阿布拉克薩斯輕哼了一聲,決定不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糾纏。他的目光轉向餐廳巨大的落地窗,窗外,雪花無聲地飄落,在漆黑的夜幕下織成一張綿密的網,將這座莊園與外面的世界隔絕開來。內部的燈光在玻璃上反射出模糊的光暈,映照著室內溫暖的、與室外寒冷截然不同的空間。
“看來我們被雪困住了,裡德爾。”阿布拉克薩斯的聲音帶著點漫不經心,“幻影移形在這種天氣下可不是甚麼明智的選擇,尤其是在吃飽之後——很容易分體,那場面可不太雅觀。”
湯姆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窗外。“防護咒語足以保證莊園的安全和溫暖。你可以留到雪停。”
阿布拉克薩斯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踱步到窗邊,望著外面一片銀裝素裹的世界。雪花安靜地落在窗玻璃上,旋即融化,留下蜿蜒的水痕。莊園裡沒有家養小精靈忙碌的身影,沒有喧鬧的賓客,只有他和湯姆,以及這片幾乎令人窒息的寂靜。這與他習慣的、充斥著社交辭令、華麗裝飾和家族利益的馬爾福莊園聖誕氛圍截然不同。
然而,奇怪的是,他並沒有感到不適。反而有一種……脫離了那些繁文縟節的輕鬆感。
“沒有家養小精靈,沒有家養小精靈!”他忽然轉過身,對著湯姆,用一種誇張的、彷彿發現了甚麼驚天秘密的語氣說,“梅林啊,這意味著連一杯餐後酒都需要我們自己動手?這簡直是中世紀的生活水準!”
湯姆看著他,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酒櫃在書房。如果你不介意自己動手。”
阿布拉克薩斯挑了挑眉,像是聽到了甚麼有趣的挑戰。“指路吧,主人。希望你的藏品不至於像你的食物儲備一樣……過於返璞歸真。”
湯姆站起身,引領著他走向書房。書房是湯姆按照自己喜好徹底改造過的,與客廳保留的些許舊式風格不同,這裡充滿了沉靜而私密的氣息。
高大的書架直抵天花板,上面擺滿了各種語言的書籍,其中不少封面古老,甚至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黑魔法波動。一張寬大的紅木書桌擺在中央,上面整齊地擺放著羽毛筆、墨水和幾卷攤開的羊皮紙。壁爐裡的火焰燃燒著,驅散了冬夜的寒意。
阿布拉克薩斯的目光在書架上掃過,眼中閃過一絲欣賞。馬爾福家的藏書固然豐富,但湯姆這裡的許多藏書,顯然走的是更加……偏僻和危險的路線。
湯姆走到一個嵌入牆壁的、看起來頗為普通的櫃子前,用魔杖輕輕一點,櫃門無聲滑開,露出了裡面令人驚歎的收藏。各式各樣的酒瓶陳列其中,從晶瑩剔透的伏特加到琥珀色的威士忌,再到深紅的葡萄酒,種類繁多,而且看得出都是精選的上等貨色,其中甚至有幾瓶貼著馬爾福莊園窖藏的標籤——顯然是某次“禮物交換”的成果。
“看來你並非完全不懂享受,裡德爾。”阿布拉克薩斯滿意地走上前,指尖拂過一瓶標籤古老的火焰威士忌,“只是將享受的優先順序排在了……嗯,某些事情之後。”
他選了那瓶火焰威士忌和兩個水晶杯。湯姆接過酒瓶,熟練地開啟,斟了淺淺兩杯。琥珀色的液體在水晶杯中盪漾,映照著壁爐跳動的火光。
他們沒有坐在書桌後,而是並肩站在了書房的落地窗前,就像之前在客廳那樣,望著窗外無盡的雪幕。
“為這個……與眾不同的平安夜。”阿布拉克薩斯舉起酒杯,語氣帶著他特有的、混合著嘲諷和真誠的複雜腔調。
湯姆與他輕輕碰杯。“為了你沒有被薄荷糖餓死。”
阿布拉克薩斯嗤笑一聲,抿了一口酒液。火焰威士忌辛辣醇厚的口感滑過喉嚨,帶來一股舒適的暖意,驅散了最後一絲從室外帶回的寒氣。
兩人靜靜地喝著酒,誰都沒有再說話。房間裡只剩下木柴燃燒的噼啪聲,和彼此輕淺的呼吸聲。一種奇異的安寧在空氣中瀰漫,好像……疲憊靈魂找到臨時棲息處的靜謐。
阿布拉克薩斯微微側頭,就能看到湯姆近在咫尺的側臉。他頸間的綠寶石項鍊在爐火的光線下閃爍著溫潤的光澤,共鳴之石傳遞著平穩的魔力波動,像某種無聲的心跳。
這種感覺很奇妙。站在這座已被湯姆徹底打上個人印記的莊園裡,與這個血脈複雜、危險而迷人的斯萊特林共飲,度過一個沒有家人在場、沒有盛大宴會的平安夜。這與他人生前十幾年所認知的“正常”相去甚遠。
然而,他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真實。
湯姆似乎感應到了他的注視,也轉過頭。黑色的眼眸在酒精和爐火的雙重作用下,顯得不再那麼深不見底,反而映出一點點溫暖的光點。他的目光落在阿布拉克薩斯臉上,帶著一種沉靜的、幾乎可以稱之為專注的打量。
“你看甚麼?”阿布拉克薩斯下意識地問,聲音比平時低啞了一些。
湯姆沒有移開視線,他的目光緩緩滑過阿布拉克薩斯鉑金色的、在昏暗光線下彷彿自身會發光的髮絲,掠過他那雙總是盛滿傲慢與算計的灰藍色眼睛,最後停留在他因為酒精而微微泛著淡粉色的、形狀優美的嘴唇上。
“看你。”湯姆的聲音很輕,卻像羽毛般搔颳著阿布拉克薩斯的耳膜和心尖,“一個出現在不該出現的地方,挑剔著我的薄荷糖和廚藝,卻最終留在了這裡的……馬爾福。”
阿布拉克薩斯感覺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張了張嘴,想用一句刻薄的話反擊回去,比如“如果不是雪太大,我早就走了”,或者“你的酒還不錯,勉強值得我忍受這片刻的寂靜”。
但他甚麼也沒說。
他只是看著湯姆那雙彷彿能將人吸進去的黑色眼眸,看著那裡面清晰地映出的自己的影子。然後,他做了一個自己事後回想起來,都覺得有些衝動的舉動。
他微微傾身,吻上了湯姆的嘴唇。
吻很輕,帶著火焰威士忌的餘韻和一絲薄荷糖殘留的清涼,溫柔得近乎珍重。
湯姆似乎愣了一下,但隨即,他放下了手中的酒杯,伸出手,輕輕捧住了阿布拉克薩斯的臉頰,加深了這個吻。他的回應同樣溫柔,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堅定和深入。
窗外的雪依舊在下,無聲地覆蓋著大地。書房內,壁爐的火光跳躍著,將兩個依偎在一起的身影投在鋪著深色地毯的地板上,拉得很長。
在這個寂靜的、與世隔絕的平安夜,在這座屬於湯姆的、洗盡鉛華的莊園裡,靠著臨時湊合的晚餐,共享著來自魔法世界的酒液,他們之間那複雜而深刻的聯結,似乎在這個雪夜裡,找到了一種新的、寧靜的共鳴。
過了許久,兩人才緩緩分開。呼吸都有些微亂。
阿布拉克薩斯微微喘息著,灰藍色的眼睛裡氤氳著一層薄薄的水汽,他看著湯姆,忽然低聲說:“我討厭聖誕節。”
湯姆的指尖輕輕拂過他微燙的臉頰,黑色的眼眸深邃如故。
“我知道。”他回答。
但他們都清楚,討厭的或許不是聖誕節本身,而是那些附著於其上的、令人窒息的期待與虛偽的喧囂。而此刻,在這個偏離了所有“正常”軌道的夜晚,他們似乎找到了屬於他們自己的、安靜的慶祝方式。
“酒還不錯。”阿布拉克薩斯最終找回了自己的聲音,試圖恢復一點往常的腔調,但效果不佳。
湯姆的嘴角,這次清晰地勾起了一個微小的、真實的弧度。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