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EWTs考試終於落下帷幕。霍格沃茨城堡裡瀰漫著一種混合瞭解脫與淡淡離愁的氣氛。阿布拉克薩斯·馬爾福對此報以慣常的輕蔑,他更關心的是即將在魔法部法律司開始的新篇章,那才是真正遊戲的起點。
湯姆·裡德爾邀請他前往密室,理由是“查閱一些可能與‘噬魔者’契約相關的、刻在蛇怪雕像基座底部的古代魔紋”。這個理由足夠引起阿布拉克薩斯的興趣,他想看看湯姆在那條危險的道路上又走了多遠。
密室的入口依舊隱蔽,空氣潮溼冰冷。踏進那空曠的地下空間時,一切看起來都與往常無異。巨大的蛇怪雕像在陰影中蟄伏,石柱上火炬跳躍,投下搖曳的光影。
“那麼,你發現的‘寶藏’在哪裡,裡德爾?”阿布拉克薩斯環顧四周,語氣帶著他一貫的慵懶,“希望不是又一段‘斯萊特林閣下警告後人勤洗手’的刻文。”
湯姆站在密室中央,背對著他,身影在昏暗中顯得有些模糊。“需要一點特定的魔力引導才能顯現。”他平靜地回答,聲音在石壁間產生輕微的迴響。
阿布拉克薩斯不疑有他,目光掃過那些熟悉的古老刻痕。
起初,一切正常。但漸漸地,一股極其細微的、難以捉摸的違和感開始如同水底的暗流,悄然湧動。
是空氣。
密室本該陰冷潮溼,帶著泥土和石頭的氣息,但此刻,他似乎嗅到了一絲……極其淡薄的、像是某種昂貴香料燃燒後的餘韻,那是馬爾福莊園書房裡常有的味道。還有光線,牆壁上火炬的光芒似乎過於穩定了,跳躍的頻率帶著一種刻板的規律性,不像真實火焰那樣靈動無常。
他停下腳步,微微蹙眉。是錯覺嗎?還是最近忙於考試和魔法部事務,有些神經衰弱?
就在他試圖驅散這奇怪感覺時,周圍的景象開始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般,漾開一圈圈漣漪。密室那潮溼的牆壁、冰冷的石柱、巨大的蛇怪雕像……一切都開始模糊、扭曲、溶解。
下一秒,他發現自己不再身處陰暗的地下室。
他站在一個極度宏偉、金碧輝煌的大廳之中。腳下是光可鑑人的黑色龍紋大理石,高聳的穹頂繪滿了動態的魔法星圖,星辰流轉,熠熠生輝。四周牆壁上懸掛著魔法世界歷代重要人物的肖像,但此刻,他們全都微微躬身,向他投來敬畏的目光。
而他,阿布拉克薩斯·馬爾福,身穿一件繡滿繁複銀線符文、華美得無可挑剔的墨綠色長袍,胸前佩戴著一枚他從未見過、卻感覺無比熟悉的徽章——那不再是簡單的馬爾福家徽,而是一條盤踞在權杖與天平之上的蛇,象徵著魔法法律與至高權力的結合。他是魔法法律司的司長,不,或許更甚——他彷彿是站在了整個魔法部權力頂點的男人。
大廳裡熙熙攘攘,無數穿著華麗袍子的男巫女巫向他躬身致意,低聲談論著“馬爾福部長的英明決策”、“古老家族的復興”、“前所未有的強盛時代”。他看到了他的父親,布魯圖斯·馬爾福,臉上帶著他從未見過的、毫無保留的驕傲與滿足,正與幾位國際巫師聯合會的代表談笑風生。他甚至看到了幾個曾經在法律司給他使絆子的官員,此刻正一臉諂媚地試圖擠到他面前,說些毫無意義的恭維話。
馬爾福家族,如日中天。權力、地位、榮耀……一切他曾經渴望、甚至超越他渴望的東西,都唾手可得。這種感覺,如同最醇厚的葡萄酒,令人沉醉。
他應該感到狂喜,感到志得意滿。
但是……為甚麼心裡某個角落,卻空落落的?
他下意識地在大廳裡搜尋。那些面孔,熟悉又陌生,諂媚又敬畏。他看到了塞爾溫、布萊克、諾特……他們也在,作為他忠誠的,或者說,依附於這權勢的下屬,恭敬地站在不遠處。
可是,沒有他。
沒有那個總是穿著一身簡單黑袍,神情冷漠,眼神深邃,如同陰影般存在於他生活中心的身影。
湯姆·裡德爾不在這裡。
這個認知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穿了他沉浸在權力幻象中的迷醉感。如此盛大的場面,如此極致的榮耀,怎麼可能沒有湯姆?那個野心勃勃,視權力為囊中之物的傢伙,怎麼可能缺席?除非……
一個荒謬卻又無比清晰的念頭,如同驚雷般在他腦海中炸響——這不對!這輝煌,這鼎盛,這沒有湯姆·裡德爾存在的、完美無缺的馬爾福王朝……是假的!
是幻境!
那股一直縈繞不去的違和感瞬間找到了源頭!過於完美的景象,過於順遂的權勢,以及……湯姆那令人起疑的平靜,還有這密室裡最初那絲不協調的香料味和刻板的光線!
怒火,冰冷而尖銳的怒火,瞬間取代了所有的迷醉。
湯姆·裡德爾!他竟然敢!他怎麼敢!他竟然用這種卑劣的、窺探內心的方式,來測試他?!是為了看他是否會沉溺於沒有他的權力幻夢?是為了確認他阿布拉克薩斯·馬爾福的“忠誠”?
一種被嚴重冒犯、被不信任的刺痛感,狠狠攫住了他。他為他做了那麼多,甚至在他動手前就替他掃清了障礙,結果換來的就是這種無聲的、如同對待一件需要鑑定真偽的物品般的試探?
好啊,很好。既然你如此渴望一場測試,那麼,我就送你一份終身難忘的“答卷”!
阿布拉克薩斯深吸一口氣。他調動起全部的意志力和魔力,主動地、強勢地反向侵入這個由湯姆構築的幻境核心!
他要篡改劇本,他要讓導演也嚐嚐他親手編織的噩夢滋味!
而在湯姆的感知裡,他還在冷靜地維持著幻境法陣,觀察著阿布拉克薩斯在權力幻象中的反應。他看到阿布拉克薩斯站在那虛幻的榮耀之巔,灰藍色的眼睛裡最初閃爍著沉醉。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和評估掠過湯姆的心頭。看吧,權力終究是……
但這個念頭還未完全形成,他忽然感到一陣極其輕微的眩暈,彷彿腳下的地面柔軟了一瞬。他下意識地眨了眨眼,定神看去——
阿布拉克薩斯依舊站在那裡,但位置似乎微妙地改變了。
只見阿布拉克薩斯正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背對著那座巨大的蛇怪雕像,臉上帶著他熟悉的、略帶挑釁的笑容,似乎想對他說甚麼。
他不再是站在虛幻大廳的中央,而是回到了密室的環境裡,就在離他不遠的地方,背對著那座巨大的蛇怪雕像。
怎麼回事?幻境出問題了?湯姆微微蹙眉,試圖重新掌控魔力流向。然而,就在他凝神的那一刻,他眼角的餘光似乎捕捉到——蛇怪雕像那石質的眼皮,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是光線錯覺?還是……
他還沒來得及深思,就看到阿布拉克薩斯彷彿聽到了甚麼動靜,帶著一絲疑惑,緩緩地轉過身,似乎想看向蛇怪的方向,又像是想看向他。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又太緩慢。
沒有預兆,沒有咆哮。
那尊沉寂千年的蛇怪雕像,就在阿布拉克薩斯轉身的剎那,巨大的頭顱以一種違揹物理規律的、寂靜無聲的速度,猛地探下!石質的顎部張開,露出裡面彷彿真實存在的、閃爍著幽冷寒光的獠牙。
湯姆的心臟在那一瞬間彷彿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他想喊,想動,想發射咒語,但喉嚨像是被堵住,身體像是被釘在了原地。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恐怖的巨口,帶著死亡般絕對的寂靜,朝著阿布拉克薩斯籠罩而去。
“咔嚓——”
那聲清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碎裂聲,在絕對的寂靜之後響起,顯得格外刺耳和恐怖。
湯姆的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
他看著阿布拉克薩斯的身影在那毀滅性的咬合力下破碎,鉑金色的髮絲與刺目的鮮紅混合在一起,在空中劃出絕望的弧線。那雙總是帶著傲慢或譏誚的灰藍色眼睛,在最後一刻轉向他,裡面只剩下空洞與死寂,然後迅速黯淡,如同熄滅的星辰。
時間凝固了。聲音消失了。世界只剩下那片不斷擴散的紅色,和那個倒在地上、失去所有生機的身影。
不……
不可能……
這不是真的……
巨大的、前所未有的恐慌如同海嘯般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理智和冷靜。那冰冷的、撕心裂肺的痛楚是如此真實,真實到讓他無法呼吸,無法思考。他感覺自己的靈魂彷彿也在那一瞬間被撕裂、碾碎。
“阿布……”他聽到自己喉嚨裡發出破碎的氣音,帶著無法置信的顫抖。束縛他的力量消失了,他踉蹌著撲向前,膝蓋重重地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卻感覺不到疼痛。他的手伸向那片鮮紅,卻在半空中劇烈地顫抖,不敢觸碰。
就在他幾乎要被這滅頂的絕望徹底吞噬時,一個冰冷而清晰的聲音,如同穿透濃霧的燈塔光芒,劈開了這令人窒息的噩夢:
“我們扯平了,湯姆。”
幻象如同潮水般退去。密室恢復了原狀,冰冷、空曠、完好無損。蛇怪雕像依舊沉默地盤踞,彷彿剛才那驚悚的一幕從未發生。地面那個複雜的魔法陣光芒已然黯淡。
阿布拉克薩斯就站在他面前幾步遠的地方,完好無損,只是臉色異常蒼白,呼吸略顯急促,那雙灰藍色的眼睛裡燃燒著冰冷的怒火,直直地注視著他。
湯姆僵在原地,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仰頭看著活生生的阿布拉克薩斯。胸膛劇烈起伏,冷汗浸溼了他的鬢角,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黑眸裡,此刻清晰地映照著驚魂未定的恐懼和失而復得的、近乎虛脫的慶幸。他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那個寂靜的、死亡的場景,已經如同最深刻的烙印,刻入了他的骨髓。
阿布拉克薩斯看著他這副前所未有的狼狽模樣,心中的怒火稍減,但被試探的刺痛感依然尖銳。
“別再玩這種……我們都輸不起的遊戲。”阿布拉克薩斯的聲音帶著魔力消耗後的沙啞,卻字字清晰地敲打在湯姆的心上,“未來很長,我們的遊戲,在外面那個更大的棋盤上。”
他走上前,沒有伸手扶他,只是居高臨下地看著依舊被巨大情緒衝擊淹沒的湯姆。
“現在,”阿布拉克薩斯繼續說道,語氣恢復了慣常的刻薄,但尾音帶著一絲極淡的、難以察覺的異樣,“如果你測試夠了,我建議我們立刻離開這個鬼地方。我需要一杯烈酒,而你看起來……需要換個褲子。”
說完,他不再看湯姆,轉身,步伐略顯虛浮但依舊竭力維持著優雅,朝著密室的出口走去。
湯姆依舊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看著阿布拉克薩斯離去的背影,許久,他才緩緩抬起劇烈顫抖的手,捂住了臉。黑暗中,那無聲降臨的死亡恐懼和失去阿布拉克薩斯的巨大空洞感,如同最冰冷的毒液,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