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霍格沃茨被一種獨特的喧囂所籠罩,那是數百名學生返校匯聚成的聲浪,混合著貓頭鷹的撲翅聲、行李箱滾輪的咕嚕聲,以及久別重逢的寒暄與驚呼。城堡的石牆似乎也因這活力的注入而顯得不那麼陰冷潮溼了。
阿布拉克薩斯·馬爾福站在霍格沃茨特快列車旁,嶄新的五年級級長徽章在他胸前熠熠生輝,在略顯蒼白的秋日陽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澤。他微微揚著下巴,鉑金色的長髮一絲不苟地束在腦後,幾縷不聽話的髮絲垂在頰邊,非但沒有削弱他的氣勢,反而增添了幾分漫不經心的優雅。他看著低年級學生們像受驚的康沃爾郡小精靈一樣亂竄,尋找他們的行李和寵物,嘴角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帶著優越感的笑意。
“看來權力,哪怕是微不足道的級長權力,也能讓人如此容光煥發,馬爾福。”一個平靜、聽不出喜怒的聲音在他身後響起。
阿布拉克薩斯沒有回頭,臉上的笑意加深了些許,帶著點狡黠。“裡德爾,我假設你是在讚美?不過,容光煥發這種詞,用在一位馬爾福身上顯得過於平庸了。我們通常稱之為‘與生俱來的光輝’。”
湯姆·裡德爾走到他身側,黑眸掃過那枚徽章,目光裡沒有任何羨慕或嫉妒,只有一種深沉的、瞭然的評估。“光輝?當然。我只希望這‘光輝’不會讓你在夜巡時像個移動的燈塔,容易成為某些調皮鬼惡作劇的目標。”
“任何試圖挑戰級長權威的‘調皮鬼’,”阿布拉克薩斯慢悠悠地說,從長袍內袋裡抽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羊皮紙,輕輕抖開,“都會發現他們的名字,以及他們可能犯下的任何微小過失,都會以一種驚人的速度出現在這張巡查記錄表上。權力不在於蠻力,我親愛的湯姆,在於…資訊和管理。”
湯姆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低沉而富有磁性。“非常斯萊特林的觀點。我期待著看你如何運用你的…管理和資訊。”他的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阿布拉克薩斯束起的長髮,“希望霍格沃茨的浴室熱水足夠充足,能維持某些…高標準的需求。”
阿布拉克薩斯終於側過頭,灰藍色的眼眸斜睨著湯姆,帶著一種被冒犯卻又覺得有趣的複雜神情。“我的需求,裡德爾,從來不是熱水能簡單滿足的。這是一種態度,一種…你這種習慣了…嗯,‘實用主義’生活的人可能難以理解的堅持。”
“哦,我理解。”湯姆的聲音壓低了些,只有他們兩人能聽清,“我非常理解你的…堅持。以及在某些情況下,它們是多麼的…令人愉悅。”
阿布拉克薩斯的耳尖幾不可察地泛上一點粉色,但他迅速用一聲輕哼掩飾了過去。“閉嘴,裡德爾。幫我把那個箱子拿過來,級長需要優先登車,以確保…呃…秩序。”他指著一個看起來價值不菲的龍皮行李箱。
湯姆從善如流地拎起箱子,動作輕鬆得像是在拿起一片羽毛。“樂於效勞,級長大人。畢竟,為一位…態度明確的級長服務,是每一位低年級學生的榮幸。”
阿布拉克薩斯瞪了他一眼,但那雙漂亮的眼睛裡並無多少怒意,反而更像是一種縱容。“四年級的裡德爾先生,如果你繼續用這種語氣說話,我恐怕要在你的學院分上動點手腳了,以維護級長的尊嚴。”
“我的語氣充滿了對級長權威最崇高的敬意。”湯姆一臉無辜,跟著阿布拉克薩斯登上列車,“我只是在陳述事實。畢竟,誰能比一位馬爾福更懂得…‘光輝’與‘態度’呢?”
他們擠過擁擠的走廊,尋找空著的包廂。不時有學生向阿布拉克薩斯投來目光,有的帶著敬畏,有的則帶著謹慎的打量。阿布拉克薩斯對此視若無睹,或者說,他早已習慣了這種注視。湯姆則安靜地跟在他身後,像一道沉默的影子,但那雙黑眼睛裡凝聚的力量,卻讓任何不小心與他對視的人下意識地移開目光。
最終,他們找到了一個空包廂。湯姆將箱子放上行李架,阿布拉克薩斯則優雅地落座,彷彿他坐的不是火車硬座,而是馬爾福莊園的王座。
列車開動後,阿布拉克薩斯從箱子裡拿出一本裝飾精美的書,封面是燙金的《高階魔藥製作:非凡藥劑師的隱秘藝術》,開始翻閱。湯姆則拿出一本看上去更古老、更樸素的筆記本,用一根看上去就很昂貴的羽毛筆在上面寫著甚麼。包廂裡一時只剩下書頁翻動和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
“你在寫甚麼?”阿布拉克薩斯頭也不抬地問,語氣隨意,彷彿只是隨口一問。
“一些想法。”湯姆回答得同樣簡潔,“關於…魔法本質的延伸應用。”
“聽起來很無聊。”阿布拉克薩斯評價道,翻過一頁,“而且危險。我建議你把精力放在更…體面且能帶來實際收益的事情上,比如年取得十二個‘優秀’。”
湯姆停下筆,看向阿布拉克薩斯。“像你一樣,做個標準畢業生?”
“標準畢業生這個詞太格蘭芬多了。”阿布拉克薩斯皺了皺鼻子,“我稱之為‘策略性卓越’。讓別人無話可說,無懈可擊,這樣才能在背後…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湯姆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很有道理。不過,有時候適當的…‘不完美’,反而能讓人放鬆警惕。”
“那是對庸人而言。”阿布拉克薩斯終於從書本上抬起眼,灰藍色的眸子銳利地看向湯姆,“馬爾福不需要放鬆別人的警惕,我們只需要讓別人明白,與我們為敵是愚蠢的。”
湯姆迎上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個極淡的弧度。“謹遵教誨,級長大人。”
旅程在一種奇異的和諧與暗流湧動中繼續。阿布拉克薩斯偶爾會就魔藥配方中的某個難點發表評論,湯姆則會給出精闢但往往帶著點顛覆傳統觀點的見解。他們之間的對話像是棋手對弈,每一句都藏著機鋒,卻又透著旁人難以理解的默契。
到達霍格沃茨,參加開學宴,對於五年級和四年級來說已是輕車熟路。阿布拉克薩斯作為級長,需要帶領新生,維持秩序,他做得無可挑剔,臉上始終掛著那種恰到好處的、帶著距離感的禮貌微笑。湯姆則混在斯萊特林的人群中,並不顯眼,但阿布拉克薩斯總能感覺到那道目光,沉靜地、始終如一地落在自己身上,像一種無聲的錨定。
新學期正式開始,阿布拉克薩斯的級長職責讓他比以往更加忙碌。除了功課,他還需要巡視走廊,處理違紀,這佔用了他不少原本用於打理那頭標誌性鉑金色長髮的時間。
週五下午,五年級迎來了本學年的第一節神奇動物保護課。地點在黑湖附近,天氣陰沉,湖面上吹來的風帶著溼冷的寒意。凱特爾伯恩教授,正興致勃勃地向他們介紹今天的主角——格林迪洛。
“…這些小可愛們喜歡潮溼陰暗的環境,力氣不小,爪子也很鋒利!所以處理的時候一定要小心,戴上龍皮手套!現在,兩人一組,過來領一個水箱!”
阿布拉克薩斯和一位名叫卡珊德拉·沃雷的拉文克勞女生一組。他戴上手套,動作間帶著明顯的嫌棄。水箱裡的水渾濁不堪,一個長著尖角、面板像浸溼的皮革般的綠色小生物正用那對發光的小眼睛惡意地瞪著他們。
“現在,伸出手,動作要快,抓住它的角!把它拎出來!”凱特爾伯恩教授大聲指揮著,聲音洪亮得蓋過了風聲。
阿布拉克薩斯深吸一口氣,彷彿在進行一項極其有失身份的任務。他迅速伸手進水,試圖按照指示抓住格林迪洛的角。但那小東西異常滑溜,猛地一扭,非但躲開了他的手,反而用它細長有力的爪子勾住了他垂落頰邊的一縷鉑金色長髮,用力一拽!
“啊!”阿布拉克薩斯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更多的是出於震驚和憤怒而非疼痛。他猛地向後一掙,頭髮脫離了格林迪洛的爪子,但那一縷髮絲已經被冰冷的、帶著魔法生物粘液湖水徹底浸透,溼漉漉、黏糊糊地貼在他的臉頰和脖頸上。
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腥味和水藻腐爛氣息的味道直衝鼻腔。
那一刻,周圍似乎都安靜了。卡珊德拉·沃雷倒吸了一口冷氣。連凱特爾伯恩教授都頓了一下,關切地問:“沒事吧,馬爾福先生?”
阿布拉克薩斯的臉色從蒼白變成了某種近乎透明的白,他抿緊了嘴唇,灰藍色的眼睛裡醞釀著風暴。他極其緩慢地、用一種彷彿在切割鑽石的精準動作,將那縷被玷汙的頭髮從臉上撥開,然後一言不發地繼續完成剩下的課程任務,但周身散發的低氣壓讓卡珊德拉幾乎不敢靠近他所在的五英尺範圍內。
下課鈴一響,阿布拉克薩斯是第一個衝回城堡的人。他直接衝進級長浴室,用了整整半瓶他最昂貴的、帶有白麝香和雪松氣息的洗髮香波,反覆搓洗那縷遭受無妄之災的頭髮。熱水沖刷走了汙垢和氣味,但某種更深層的東西似乎留下了。當他終於打理完畢,對著霧氣朦朧的鏡子審視時,那縷頭髮雖然乾淨了,卻失去了往日絲緞般的光澤和順滑,顯得有些毛躁、脆弱,與其他部分完美無瑕的髮絲格格不入。
這細微的差別或許旁人根本不會注意,但對阿布拉克薩斯而言,不啻於一場災難。他沉著臉,一整個下午都處於一種生人勿近的狀態。就連在魔藥課上,斯拉格霍恩教授對他完美調製的、甚至改良了口味的魔藥大加讚賞,也未能讓他緊蹙的眉頭舒展多少。
晚餐時分,他獨自坐在斯萊特林長桌的末端,用叉子漫不經心地戳著一塊牛排,那縷不聽話的頭髮被他煩躁地別到耳後,卻又頑固地滑落。
湯姆·裡德爾在他對面坐下,動作自然得彷彿他們每天都這樣共進晚餐。他看了一眼阿布拉克薩斯,目光精準地落在那縷頭髮上。
“神奇動物保護課的…紀念品?”湯姆的聲音很平靜,聽不出是關心還是調侃。
阿布拉克薩斯猛地抬頭,眼神兇狠。“如果你是想來嘲笑我的,裡德爾,我建議你立刻滾開。”
“嘲笑?”湯姆輕輕挑眉,“我只是在陳述一個觀察結果。而且,我認為解決問題比嘲笑更有意義。”他從長袍口袋裡取出一個小巧的琉璃瓶,裡面是某種泛著珍珠光澤的、粘稠度適中的液體,輕輕推到阿布拉克薩斯面前。“試試這個。”
阿布拉克薩斯警惕地看著瓶子。“這是甚麼?”
“一點小小的改良。”湯姆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我參考了麻瓜的護髮素概念,結合了月長石粉,媚娃頭髮絲,以及獨角獸毛萃取液,對傳統的順滑洗髮藥水做了些調整。效果更溫和,修復力更強,尤其針對…魔法生物造成的損傷。”
阿布拉克薩斯沉默了。他盯著那瓶魔藥,琉璃瓶在燭光下折射出柔和的光暈。他了解湯姆在魔藥上的天賦,也知道他從不輕易送出東西,尤其是這種明顯花費了心思的、量身定製的禮物。
他內心的驕傲讓他想拒絕,想嗤之以鼻地說“馬爾福有最好的護髮魔藥”,但指尖觸碰那縷依舊有些澀手的頭髮時,那點不完美的觸感讓他把話嚥了回去。他沉默地拿起瓶子,指尖與冰涼的琉璃瓶接觸,感受到一絲奇異的暖意。
“…謝謝。”最終,他從牙縫裡擠出兩個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湯姆的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不客氣,級長大人。希望它能幫助你恢復…嗯,‘與生俱來的光輝’。”
阿布拉克薩斯瞪了他一眼,但這次,那眼神裡的兇狠褪去,只剩下一點被看穿後的懊惱和…一絲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他將琉璃瓶小心地收進口袋,感覺那一整天的低氣壓,似乎因為這個小小的瓶子,而悄然散去了一些。而湯姆則繼續慢條斯理地享用他的晚餐,彷彿剛才只是遞出了一顆糖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