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說變就變，午後的晴朗被突如其來的烏雲取代，豆大的雨點噼裡啪啦地砸在莊園的玻璃窗上，很快就連成一片雨幕，將外面的世界模糊成灰濛濛的一片。
湯姆正待在自己的客房的書桌前，整理著白天在藏書室的筆記。雨聲嘈雜，卻奇異地帶來一種安寧感。直到他的房門被毫不客氣地敲響——或者更準確地說，是被推開了。
阿布拉克薩斯站在門口，頭髮有些溼漉漉的，幾縷鉑金色的髮絲貼在額角，讓他看起來少了幾分平日的精緻，多了幾分落拓不羈。他手裡拿著一個看起來頗為古老的木質盒子。
“下雨了，藏書室那邊太潮，不適合待了。”他自顧自地走進來，將盒子放在湯姆房間中央的小圓桌上，“而且，這種天氣，正適合欣賞點……有格調的東西。”他開啟盒子，裡面是一張黑色的、刻著細密紋路的唱片。
湯姆皺眉看著他。“我記得這是我的房間。”
“當然，當然，客房嘛。”阿布拉克薩斯毫不在意地擺擺手，從盒子裡拿出唱片，走到牆角——那裡不知何時被放了一個小巧精緻的唱片機，顯然是家養小精靈的手筆——“借你的地方用用，不介意吧？反正你看起來也很無聊。”
湯姆看著他已經開始擺弄唱片機，知道自己反對無效。他放下羽毛筆，靠在椅背上，想看看這位少爺又想搞甚麼名堂。
唱片被放在轉盤上，唱針落下，一陣輕微的沙沙聲後，悠揚而略帶憂傷的絃樂聲在房間裡流淌開來。不是湯姆想象中的那種喧鬧的舞曲，也不是華麗的歌劇，而是一種……沉靜的，彷彿在訴說古老故事的旋律。音樂與窗外的雨聲交織在一起，竟有種奇異的和諧。
“這是甚麼？”湯姆忍不住問道。這音樂與他認知中阿布拉克薩斯的喜好似乎不太相符。
“一個法國巫師的作品，”阿布拉克薩斯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朦朧的雨景，背對著湯姆，聲音有些模糊，“據說靈感來自美人魚的歌聲。怎麼樣，比那些古典音樂有意思多了吧？”
湯姆沒有回答。他確實不討厭這音樂。它像一隻無形的手，輕輕撫平了他內心因持續學習和與阿布拉克薩斯博弈而產生的細微焦躁。
兩人一時無話，房間裡只剩下音樂聲和雨聲。氣氛變得有些……微妙。不再是針鋒相對，也不是單純的共處一室，而是一種罕見的、近乎平和的靜謐。
阿布拉克薩斯忽然轉過身，倚在窗框上，灰藍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明亮。“你知道嗎，湯姆，有時候我覺得你很像我收藏室裡那枚沉默的預言球。”
湯姆挑眉，等待他的下文。
“表面看起來冷靜、堅硬，彷彿對一切都不為所動。”阿布拉克薩斯慢慢說道，目光如同實質般落在湯姆臉上，“但誰知道內部是不是也在經歷著某種……劇烈的、不為人知的變化呢？”
湯姆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感覺阿布拉克薩斯話裡有話。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內心世界。”湯姆謹慎地回答，避開了他的視線，看向桌上的筆記。
“是啊，”阿布拉克薩斯輕笑，“但你的世界……似乎格外難以進入。像被最強大的防護咒語層層包裹。”他踱步走近，停在書桌旁，指尖劃過攤開的筆記上那些複雜的魔文，“有時候我很好奇，撬開這層外殼，裡面會是甚麼樣子？是更深的黑暗？還是……別的甚麼？”
他的靠近和話語都帶著一種危險的試探。湯姆能聞到對方身上混合著雨水溼氣和淡淡松木香的味道，這味道似乎比平時更具侵略性。
“或許裡面空無一物。”湯姆試圖用冷淡築起防線。
“空無一物？”阿布拉克薩斯俯身，手臂撐在書桌邊緣，將湯姆圈在椅子和他的身體之間，灰藍色的眼眸緊緊鎖住他，“我不信。一個能讓我屢次感到驚訝的人，內心怎麼可能空無一物？”他的聲音壓低，帶著一種蠱惑人心的磁性，“告訴我，湯姆，當沒有人看著的時候，當你卸下所有防備的時候……你在想甚麼？”
音樂還在繼續，纏綿悱惻。雨聲敲打著窗戶，如同密集的心跳。湯姆感覺自己的呼吸變得有些困難。阿布拉克薩斯的目光太具穿透力，彷彿真的要撕開他所有的偽裝，窺探他內心深處連他自己都不願面對的那些……陌生的、因眼前這個人而掀起的波瀾。
他應該推開他，應該用最冰冷的言語回擊。但他沒有。他只是仰著頭，看著那雙近在咫尺的、彷彿蘊藏著星辰大海的灰藍色眼睛，感覺自己正在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拉扯、沉溺。
“我……”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喉嚨有些乾澀。
就在這時，唱片似乎跳了一下，發出一聲刺耳的雜音，打斷了那美妙的旋律，也打破了這危險的旖旎氣氛。
阿布拉克薩斯像是突然驚醒，猛地直起身，拉開了距離。他臉上閃過一絲極快的、類似於懊惱的情緒，但很快被掩飾過去。
“見鬼，這破唱片。”他低聲咒罵了一句，走到唱片機旁，有些粗魯地擺弄了一下，音樂恢復了正常，但剛才那種氛圍已經蕩然無存。
他轉過身，臉上已經恢復了平時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只是耳根有些泛紅。“看來這玩意兒年紀大了，跟我父親收藏的那些一樣，不經誇。”他走到門口，語氣輕鬆，“你繼續……嗯……享受你的學術時光吧，我不打擾了。”
說完，他幾乎是有些倉促地離開了房間，甚至忘了帶走那張唱片和唱片機。
湯姆獨自坐在房間裡，聽著窗外持續的雨聲和重新流淌的、卻再也無法讓他平靜的音樂。他抬手，輕輕碰了碰自己的嘴唇，那裡彷彿還殘留著阿布拉克薩斯剛才靠近時，那溫熱氣息拂過的感覺。
剛才那一刻，阿布拉克薩斯是想吻他嗎？
這個念頭如同一道閃電，劈開了湯姆一直試圖忽略的認知。
他看著桌上那個刻著錯誤符文的魔杖套，又看了看窗外灰濛濛的天空，黑色的眼眸裡，翻湧著前所未有的混亂和……一絲清晰的渴望。
這場遊戲，似乎正在朝著一個他既期待又隱隱不安的方向，失控地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