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霍格沃茨，寒意徹骨。城堡外的積雪深可沒膝，狂風裹挾著冰粒，日夜不停地敲打著窗戶。然而在魔藥課教室裡，卻是一派熱火朝天的景象。空氣裡瀰漫著各種古怪藥材熬煮後混合的、濃郁到化不開的辛辣氣味，幾十個坩堝同時冒著顏色各異、濃淡不一的蒸汽，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響，如同無數只沉睡的怪獸在低聲囈語。
斯拉格霍恩教授挺著他那標誌性的大肚子，像一艘快樂的、滿載香料的氣墊船，在瀰漫的蒸汽和學生們中間穿梭。他圓潤的聲音穿透嘈雜，帶著難以抑制的興奮：
“注意！注意了，孩子們！至關重要的步驟！月長石粉末必須在藥劑呈現穩定的珍珠母光澤時，順時針攪拌七下加入！多一下，少一下，都可能讓你們的‘振奮藥劑’變成一瓶效果可疑的‘瞌睡藥水’！這將直接影響你們下週的突擊測驗成績！”
他所說的“突擊測驗”，實際上是一場小範圍的競賽。斯拉格霍恩從四個學院中挑選了他認為最有潛力的學生，集中在週六上午，進行一場高難度的魔藥煉製——改良版的“振奮藥劑”。獲勝者不僅能獲得極高的平時分數，據說還能得到斯拉格霍恩私人收藏的某本珍貴魔藥筆記。
湯姆·裡德爾自然在受邀之列。作為一年級就展現出驚人魔藥天賦的“明星學生”，斯拉格霍恩幾乎把他當成了自己“鼻涕蟲俱樂部”的最新招牌。湯姆被安排在一個靠近講臺、光線最好的位置，他的坩堝裡，藥劑正呈現出一種近乎完美的、流轉著虹彩的銀白色，蒸汽平穩地螺旋上升，散發著薄荷與月桂葉的清新氣息。
他動作精準，如同最精密的儀器。稱量、研磨、攪拌、控溫……每一個步驟都一絲不苟，帶著一種冰冷的、近乎藝術性的美感。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全神貫注的冷靜，彷彿周圍一切的喧囂都與他無關。
然而，這種專注很快就被打斷了。
“哦，梅林的鬍子！諾特先生，你的火蜥蜴血！溫度太高了！要滴加，不是倒進去！”斯拉格霍恩的驚呼聲在旁邊響起。
湯姆微微側目，只見西奧·諾特正手忙腳亂地試圖挽救他那鍋已經開始冒出可疑黃綠色氣泡的藥劑，臉色有些發白。他顯然在高難度操作上遇到了麻煩。
“穩住，諾特先生！想想步驟！”斯拉格霍恩焦急地指導著，但他自己似乎也拿不準該如何挽回。
就在這時，一個慵懶而清晰的聲音插了進來，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關切：
“教授，或許可以讓裡德爾學弟幫幫忙？他對火蜥蜴血溫控的理解，似乎比某些教科書還要深刻。”
說話的是阿布拉克薩斯·馬爾福。他不知何時也來到了這片“精英區域”，正倚在西奧旁邊的實驗臺旁，手裡把玩著一枚光滑的黑色石子。他今天穿著簡單的黑色校袍，鉑金色的頭髮一絲不苟，在這片忙碌和混亂中，顯得格外從容不迫，甚至有些……礙眼。
斯拉格霍恩教授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般拍了拍自己光亮的腦門：“對啊！天才的想法，阿布拉克薩斯！裡德爾，我親愛的孩子，你能過來幫幫諾特先生嗎？當然，這可能會稍微耽誤你一點時間……”
湯姆握著攪拌勺的手頓住了。他抬起頭，黑色的眼睛先看向一臉焦急的斯拉格霍恩，然後轉向嘴角含笑的阿布拉克薩斯，最後落在臉色尷尬的西奧·諾特身上。
這是一個陷阱。一個陽謀。
拒絕？在斯拉格霍恩教授和眾多高年級學長面前，顯得自私且不合群，會損害他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優秀”形象。
接受？則意味著要中斷自己近乎完美的煉製過程，去處理一鍋瀕臨失敗的爛攤子。這不僅考驗他的魔藥技巧，更考驗他在壓力下的應變能力和……時間管理。阿布拉克薩斯是想看他手忙腳亂，還是想測試他是否真的如表現出的那般遊刃有餘？
時間彷彿凝固了一瞬。湯姆能感覺到周圍一些目光投了過來，帶著好奇、審視，或許還有等著看笑話的意味。
他深吸一口氣，那混合著各種藥味的空氣似乎都帶著阿布拉克薩斯設下的挑戰氣息。
“當然，教授。”湯姆平靜地放下自己的攪拌勺，確保坩堝下的火焰處於最穩定的文火狀態，然後邁步走到了西奧·諾特的實驗臺前。
諾特的坩堝裡，藥劑已經變成了渾濁的黃綠色，氣泡劇烈翻滾，散發出刺鼻的硫磺味。情況很不妙。
湯姆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冷靜地觀察了幾秒鐘，目光快速掃過諾特桌上擺放的材料和儀器。
“你的月光草汁液萃取時間不夠，”湯姆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導致藥性不穩。火蜥蜴血加入時，坩堝邊緣溫度過高，引發了區域性焦化反應。”
諾特張了張嘴，想反駁，但在湯姆那冰冷而篤定的目光下，又把話嚥了回去，臉上閃過一絲羞惱。
“那……現在怎麼辦？”他有些底氣不足地問。
湯姆沒有回答，而是直接拿起諾特桌上備用的、未經處理的月光草，抽出自己的魔杖。他沒有使用研缽，而是將魔杖尖端懸在月光草上方，嘴唇微動，唸誦了一段極其快速、低沉的咒語——並非標準處理月光草的咒語，而是湯姆從某本禁書區筆記上看來的、一種利用微弱震動和魔力引導進行快速低溫萃取的技巧。
只見月光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枯萎、滲出清澈中帶著點點星光的汁液，滴落在湯姆早已準備好的一個小水晶碗裡。整個過程不過十幾秒，效率遠超常規方法。
周圍注意到這一幕的幾個高年級學生都露出了驚訝的神色。
阿布拉克薩斯眼中玩味的笑意更深了，他輕輕拋接著手中的黑色石子，彷彿在欣賞一場精彩的表演。
湯姆將萃取好的汁液迅速而均勻地撒入諾特那鍋翻滾的藥劑中。同時，他左手拿起攪拌棒，以一種奇特而富有韻律的節奏，逆時針快速攪拌起來，右手則調節著坩堝下的火焰。
他的動作快、準、穩，沒有絲毫猶豫。
令人難以置信的事情發生了。那鍋原本渾濁不堪、冒著惡臭氣泡的藥劑，在湯姆的操控下，竟然慢慢平息了下來。黃綠色逐漸褪去，一種略顯暗淡、但趨於穩定的淺銀色開始浮現，刺鼻的氣味也被一種較為溫和的藥香取代。
雖然距離完美相差甚遠，但至少……能交差了。
西奧·諾特看得目瞪口呆。
斯拉格霍恩教授激動地搓著手，臉上笑開了花：“妙啊！太妙了！簡直是化腐朽為神奇！裡德爾先生，你真是個天才！斯萊特林加二十分！為了你這無私的幫助和卓越的技巧！”
湯姆沒有理會教授的讚揚，他看了一眼諾特坩堝裡基本穩定下來的藥劑，淡淡地說：“保持小火，逆時針慢攪三分鐘，然後加入剩下的月長石粉末。應該能勉強達到及格標準。”
說完，他不再多看諾特一眼，轉身回到了自己的實驗臺前。
他自己的那鍋“振奮藥劑”，因為短暫的離開，蒸汽的螺旋略顯散亂，虹彩也暗淡了一些，但底子還在，並未出現明顯的惡化。
湯姆沒有絲毫停頓，立刻重新投入工作。他精準地把握著時間，加入月長石粉末，調整攪拌速度和火焰溫度。他的動作依舊行雲流水，彷彿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救援從未發生過。
阿布拉克薩斯不知何時踱到了湯姆的實驗臺附近，他沒有打擾，只是抱著手臂，倚在牆邊，灰藍色的眼睛饒有興致地追隨著湯姆的每一個動作。
“看來我的判斷沒錯，”阿布拉克薩斯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音量，輕聲說道，“你不僅是個天才，還是個……非常實用的天才。臨危不亂，手段高超。諾特那傢伙，欠你一個不小的人情。”
湯姆沒有抬頭，專注地看著自己坩堝裡重新煥發出璀璨虹彩的藥劑，聲音平靜無波：“我只是做了該做的事。”
“該做的事？”阿布拉克薩斯低笑一聲，“你是指維護斯萊特林的‘團結’，還是指……向我證明，你完全有能力同時處理多個麻煩？”
湯姆攪拌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沒有回答。
“不管怎樣，”阿布拉克薩斯站直身體，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慵懶，“表演很精彩，我親愛的湯姆。看來我那本《陰影低語》，並沒有讓你的腦子被黑暗吞噬，反而讓你……更清醒，更高效了？我很好奇，你剛才處理月光草用的那個小咒語，是從哪裡學來的？”
湯姆終於抬起頭，看了阿布拉克薩斯一眼，黑色的眼眸深不見底。“圖書館。一本關於魔法植物高效處理的……冷門筆記。”
他沒有說謊，但也沒有說出全部真相。那本筆記，正是他使用阿布拉克薩斯給的禁書區通行條借閱的。
阿布拉克薩斯臉上的笑容更盛，彷彿湯姆的回答正中他下懷。“很好。保持這種……對知識的渴望和靈活運用的能力。”他意味深長地說，“這會讓你的價值……持續增值。”
這時，斯拉格霍恩教授宣佈時間到。學生們紛紛熄滅火源，將自己的成品裝瓶。
湯姆的“振奮藥劑”呈現出最頂級的、如同液態月光般的銀白色，虹彩流轉，藥香純淨而濃郁，毫無懸念地成為了全場最佳。
西奧·諾特的藥劑雖然色澤暗淡，品質一般，但總算成功完成，避免了當眾失敗的尷尬。他看向湯姆的眼神複雜難辨，有感激，有羞愧，或許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嫉妒。
斯拉格霍恩教授將一本看起來就年代久遠的、皮革封面的筆記本作為獎勵交給了湯姆，並再次給予了高度讚揚。
湯姆平靜地接過筆記本，道謝，臉上依舊沒有甚麼表情。
當他和眾人一起離開魔藥教室時，阿布拉克薩斯自然地走到了他身邊，彷彿他們本就是同路人。
“一場小小的風波，一次完美的展示。”阿布拉克薩斯評論道，語氣輕鬆，“你不僅保住了自己的勝利，還順手收穫了一個人情，並且……再次向我證明了你的潛力。一石三鳥，幹得漂亮，湯姆。”
湯姆停下腳步，轉過身，正面看著阿布拉克薩斯。走廊窗戶透進來的、被積雪反射的冷光，映照著他蒼白而輪廓分明的臉龐。
“你早就知道諾特會出問題？”湯姆直接問道，聲音低沉。
阿布拉克薩斯挑了挑眉，露出一副無辜又狡猾的表情：“我？親愛的湯姆，我只是一個關心同學、樂於向教授提出合理建議的普通二年級學生。諾特學藝不精，火候掌握不好，怎麼能怪到我頭上呢？”他灰藍色的眼睛裡閃爍著惡作劇得逞般的光芒。
湯姆看著他，知道從他嘴裡問不出真話。阿布拉克薩斯就像一團迷霧，你永遠不知道他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也不知道他看似隨意的舉動背後，究竟藏著多少層算計。
“那本筆記，”湯姆換了個話題，舉起手中斯拉格霍恩給的獎勵，“是你暗示斯拉格霍恩教授把它作為獎品的？”
阿布拉克薩斯笑了，那笑容在走廊冰冷的光線下，顯得格外璀璨，也格外危險。
“我只是……偶然向霍拉斯提起，你似乎對十七世紀魔藥大師‘月影’亨特的獨特理論很感興趣。而巧合的是，他剛好收藏了亨特的一部分原始手稿。”他攤了攤手，動作優雅，“你看，我只是促成了一樁美事。喜歡這份‘禮物’嗎？”
湯姆握緊了手中那本沉甸甸的筆記。又是這樣。阿布拉克薩斯總是能精準地投其所好，將他最渴望的東西，以這種看似“偶然”和“合理”的方式送到他面前，讓他無法拒絕，同時也將他更深地捆綁在自己的戰車上。
“很喜歡。”湯姆的聲音乾澀，“謝謝你的……‘好意’。”
“不客氣。”阿布拉克薩斯滿意地點點頭，“投資嘛，總要適時地追加一些，才能獲得更豐厚的回報。我期待著……你從這本筆記裡，挖掘出更多有趣的東西。”
他拍了拍湯姆的肩膀，轉身走向與地窖相反的方向，大概是去參加某個純血家族的週末茶會了。
湯姆獨自站在空曠寒冷的走廊裡，手中那本古老的筆記彷彿帶著阿布拉克薩斯指尖的餘溫，也帶著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枷鎖。
他贏了競賽，獲得了珍貴的知識，贏得了斯拉格霍恩更深的青睞，甚至可能收穫了一個未來或許有用的“人情”。
但他知道，最大的贏家，依然是那個優雅地置身事外、彷彿一切盡在掌握的阿布拉克薩斯·馬爾福。
湯姆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將筆記緊緊抱在胸前，邁步走向斯萊特林地窖的方向。
積雪在他的腳下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像是對他野心的回應，也像是對前路危險的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