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天還沒亮,呂辰就醒了。
婁曉娥還在睡,眉頭微微皺著,一隻手搭在小呂青的襁褓上。
小呂青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而輕柔。
呂辰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下了床。
何雨柱已經在廚房忙活了,鍋裡煮著餃子,熱氣騰騰。
案板上擺著一排排包好的餃子,皮薄餡大,整整齊齊,像列隊計程車兵。
旁邊放著一碟醋和一碟蒜泥,醋是陳醋,黑紅色,在燈光下泛著光。
“表哥,早。”呂辰走進廚房。
“早。”何雨柱頭也沒回,手裡的漏勺在鍋裡攪了攪,防止餃子粘鍋,“馬上就好,你先去洗漱。”
呂辰洗漱完,回到堂屋,陳嬸已經把小飯桌擺好了。
念青穿著新衣服,紅色的棉襖,扎著兩條辮子,辮梢繫著紅頭繩,坐在桌邊等餃子。
小何駿和小呂曉也起來了,一人穿著一件藍色的棉襖,小呂曉揉著眼睛,還沒完全清醒,小何駿已經趴在桌上研究那碟蒜泥了。
陳雪茹抱著小何驍坐在旁邊,小傢伙今天又學會了一個新詞,“餃餃”,把陳雪茹叫得心花怒放。
何雨柱端著一大盤餃子從廚房出來,熱氣騰騰的,白霧在燈光下翻滾。
餃子碼得整整齊齊,皮薄得能看見裡面餡料的顏色。
“吃餃子了,吃餃子了。豬肉白菜的,還有韭菜雞蛋的,誰吃哪個自己挑。”
一家人圍坐在八仙桌前,熱熱鬧鬧地吃餃子。
念青吃了五個就飽了,嚷著要去給姑姑送餃子,何雨柱裝了一碗,帶著她出了門!
吃完餃子,呂辰換了一身乾淨的中山裝,把頭髮梳整齊,抱起小呂青,準備出門拜年。
“你抱著青丫頭去?”婁曉娥有些擔心,“外面冷。”
“裹嚴實點就行。”呂辰把襁褓又緊了緊,只露出女兒一張小臉,“讓青丫頭也見見世面,這可是她第一個春節。”
他先去了吳奶奶家。
吳奶奶正坐在炕上,手裡捧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的茶冒著熱氣。
吳大嬸、吳二叔和吳二嬸在旁邊坐著,桌上擺著瓜子花生和幾碟點心。
院子裡少了吳軍一家,少了吳民一家,確實冷清了不少。
但吳奶奶的精神還好,看見小呂青,眼睛一下子亮了,非要抱一抱。
她接過襁褓,低頭看著那張小臉,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她抱了一會兒,把呂青遞還給呂辰,從炕頭的櫃子裡拿出一個紅紙包,塞進襁褓裡。
“給孩子壓歲錢,不多,就是個心意。”
呂辰收了壓歲錢,然後去了張奶奶家。
張奶奶坐在炕上,張副局長和張嬸在旁邊陪著,桌上也擺著瓜子花生。
張奶奶看見小呂青,也高興,抱了抱,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個紅紙包,塞進襁褓裡。
“給孩子買糖吃。”
從張家出來,又依次去了趙家、王家、李家,給小呂青要來了不少壓歲錢。
回到家裡,呂辰換了一身乾淨的中山裝,把頭髮梳整齊,抱起小呂青,用襁褓裹緊,套上揹帶背在背上,又在胸口繫了個結,把女兒固定得穩穩當當。
小傢伙的腦袋靠在他肩膀上,閉著眼睛,嘴巴微微嘟著,睡得正香。
“你這是要去哪兒?”婁曉娥看著他那副打扮,忍不住笑了。
“去田爺家拜年。”呂辰從禽舍裡拎起一隻大紅公雞,又抓了一隻大麻鴨。
左手一隻雞、右手一隻鴨,背上還揹著個娃娃,活脫脫一副走親戚的架勢。
婁曉娥笑得更厲害了。“你就這麼去?”
“就這麼去。”呂辰也笑了,“拜年就得有拜年的樣子,空手去不像話。”
他出了門,把雞和鴨掛在腳踏車把上,側過身子看了看背上的女兒,把帽子蓋下來,騎上車,慢悠悠地往田爺家方向騎。
風從耳邊刮過,凍得鼻尖發紅。
街上人很少,偶爾有騎腳踏車的人從旁邊超過,鈴鐺叮鈴鈴地響。
車輪碾過結霜的路面,發出細碎的嘎吱聲。
田爺家門口貼著一副春聯,墨跡遒勁,一看就是田爺自己的手筆。
呂辰把車支好,拎著雞和鴨上前敲門。
開門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婦女,穿著藏藍色的棉襖,頭髮盤得利落,眉眼間和田爺有幾分相似。
這田爺的二女兒田敏,在上海工作,沒想到今年回來陪老爺子過年了。
“敏姐,過年好。”呂辰笑著打招呼。
“小辰來了?快進來快進來。”田敏接過他手裡的雞和鴨,側身讓進門,“爸,小辰來了!”
院子裡還有一個青年,十五六歲的樣子,這是田敏的兒子。
看見呂辰進來,笑道:“呂叔叔過年好!”
“虎子過年好。”呂辰掏了一個紅包遞過去。
“謝謝呂叔!”虎子大方接過,轉身倒茶去了。
田敏的丈夫,姓王,也在上海工作,氣勢不凡。
他衝呂辰笑了笑,引著呂辰往中堂走。
呂辰小呂青解下來,抱在懷裡,跟著進了堂屋。
田爺正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捧著一個紫砂壺,一口一口地抿著茶。
看見呂辰進來,臉上的表情沒甚麼變化,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田爺,過年好。”呂辰把女兒往前遞了遞,“帶青丫頭來給您拜年。”
田爺放下紫砂壺,伸出手,把襁褓接過去,低頭看著那張小臉。
小呂青被驚動了,皺了皺眉,睜開眼看了一眼,又閉上,繼續睡。
田爺看著那張皺巴巴的小臉,嘴角微微翹了起來。
他把襁褓遞還給呂辰:“你跟我來。”
田爺站起來,拄著柺杖,慢悠悠地往書房走。
呂辰把女兒重新背好,呂辰跟在他後面,走進書房。
田爺在書桌後面坐下,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紅木托盤,放在桌上。
托盤裡放著六樣東西。
呂辰走過去,彎腰看了看。
第一樣是一塊玉佩,青白色,雕著一隻螭虎,線條流暢,包漿溫潤。
第二樣是一個瓷碗,巴掌大小,釉色天青,碗底有一圈細小的支釘痕。
第三樣是一方硯臺,端石,石質細膩,硯堂裡還殘留著一點墨跡。
第四樣是一柄團扇,絹面已經微微發黃,上面繡著一叢幽蘭,針腳細密,蘭葉舒展,花瓣上甚至還繡著一滴露水,栩栩如生。
第五樣是一枚銅錢,鏽跡斑斑,字跡模糊,勉強能認出“崇寧通寶”四個字。
第六樣是一卷畫軸,用錦緞包裹,看不出裡面畫的是甚麼。
“六樣東西。”田爺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叩了兩下,“三真三假,你挑一樣,給青丫頭壓箱底,是真是假,就看你的本事。”
呂辰把背上的女兒重新調整了一下位置,讓她靠得更舒服些,然後彎下腰,仔細看那六樣東西。
先看玉佩,他拿起來,對著光看了看,又在手心裡掂了掂,用手指摸了摸螭虎的線條。
包漿溫潤,但不是那種盤出來的潤,而是機器拋光的光滑。
螭虎的線條流暢但呆板,缺少漢玉那種“遊絲毛雕”的靈動。
而且玉質太新,不像老件。
假的!
再看瓷碗,他捧起來,翻過來看底足。
足圈規整,支釘痕細小均勻,釉色天青,釉面有細碎的冰裂紋。
他用指甲輕輕彈了一下碗沿,聲音清脆悠長,如磬。
這碗他見過相似的,在故宮的展櫃裡,標牌上寫著“汝窯天青釉碗”。
但那件是國寶,不可能流落民間。
這件……
他湊近看釉面,冰裂紋的紋路太均勻了,像是刻意做出來的。
而且釉色雖然漂亮,但缺少汝窯那種“寥若晨星”的氣泡特徵。
仿得極好。
他放下瓷碗,拿起那方硯臺。
端石,石質細膩溫潤,硯堂裡的墨跡已經乾透了,滲進了石紋裡,不是後塗的。
硯背有銘文,刻著“端溪一片石,磨盡世間墨”,落款是“板橋”。
字跡瘦硬,刀法老辣,但鄭板橋的硯臺流傳極少,他沒見過真品,不敢斷定。
他把硯臺翻過來,看底部石紋。
端石有“石眼”,這方硯沒有,但端石上品不一定有眼。
他又看了看硯池的深度和磨損痕跡,硯池磨得有些偏,不像長期使用自然形成的,像是故意做舊的。
他猶豫了一下,把硯臺放下了。
然後拿起那柄團扇。
扇骨是竹製的,已經發紅,包漿油潤,是常年把玩的結果。
扇面是絹本,微微發黃,邊緣有幾處細小的破損,但整體儲存完好。
繡工極精,不是機繡,是手繡。
蘭葉用的是“散套針”,正反兩面都一樣,沒有線頭。
花瓣用的是“滾針”,一針接一針,針腳細密均勻,露水用的是“打籽繡”,一個小小的疙瘩,凸起在絹面上,摸上去能感覺到。
他湊近看那叢蘭。
蘭葉舒展,姿態飄逸,雖然只有寥寥幾筆,但有一股清冷孤高的氣韻。
葉片上有淡淡的墨痕,是畫家的底稿,繡娘依著畫稿下針。
落款處繡著一方小印,印文是“長卿”。
長卿。
司馬相如字長卿,但這顯然不是漢代的物件。
清代有位女刺繡家叫丁佩,擅長繡蘭。
道光年間的刺繡理論家,作《繡譜》,書中說“繡蘭當以清雋為骨,以飄逸為神”,這柄團扇的蘭,正是這種風格。
但是,字“長卿”嗎?他不確定。
他翻過來看背面。
背面的繡工和正面一樣精緻,沒有線頭,沒有跳針。
這是“雙面繡”,只有極好的繡工才能做到。
他又看了看扇骨的雕刻。
竹骨上刻著一枝蘭草,線條流暢,刀法細膩,和扇面的繡樣風格一致。
刻者的落款是“竹禪”。
竹禪是清代僧人,以刻竹聞名,尤擅刻蘭。
這柄團扇的年代,應該在清中晚期。
繡工、畫工、刻工俱佳,三絕。
他抬起頭,看著田爺。“這柄團扇,真的。”
田爺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沒說話,只是用下巴點了點剩下兩樣東西,示意他繼續。
呂辰放下團扇,拿起那枚銅錢。
崇寧通寶,宋徽宗親書的瘦金體,字跡鐵畫銀鉤,是錢幣中的名品。
但這枚字跡模糊,銅鏽浮在表面,用指甲一刮就能刮下來,是化學腐蝕做舊的。
而且重量不對,拿在手裡輕飄飄的。假的。
最後那捲畫軸。
他解開錦緞,慢慢展開。
是一幅水墨山水,筆墨簡淡,意境疏闊,山石用披麻皴,樹木用點葉法,構圖和用筆都有元人風致。
落款是“大痴道人”,鈐印“黃氏子久”。
黃公望,《富春山居圖》的作者。
呂辰的心跳快了一拍。
但他很快穩住了。
黃公望的真跡,全世界也沒剩幾件,怎麼會出現在田爺的書房裡?
他仔細看畫。
紙是宣紙,但質地太勻淨,元代的造紙技術達不到這種均勻度。
墨色浮在紙面上,沒有滲進紙紋裡,是後畫的。
而且畫風雖然模仿得很像,但筆墨缺少黃公望那種“渾厚華滋”的韻味,山石的皴法太程式化,樹木的點葉太呆板。
是清代的仿作,仿得不錯,但離黃公望還差得遠。
假的。
六樣東西看完,呂字直起腰,把團扇從托盤裡拿起來,轉向田爺。
“田爺,我選這柄團扇。”
田爺看著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點了點頭。
“說說。”
呂辰把團扇放在桌上,用指尖輕輕點著扇面上的蘭花。
“這柄團扇,清代道光年間的物件。繡工是丁佩的手筆,她是清代最負盛名的刺繡理論家,擅繡蘭。扇骨上的刻工是竹禪,清代僧人,以刻竹聞名。畫稿是誰的看不出來,但這幅蘭的氣韻,不是俗手能畫的。扇面儲存完好,雙面繡,正反如一。扇骨包漿溫潤,是長期把玩的結果,不是做舊的。”
田爺說起來歷:“這柄團扇,是我一個老友的舊藏。他家祖上在清宮造辦處當差,傳下來幾件東西,這是其中之一。”
他端起紫砂壺喝了一口茶。
“你眼力不錯。這柄扇子,歸青丫頭了。”
呂辰雙手捧起團扇:“我代青丫頭謝謝田爺。”
田爺擺了擺手,他把團扇重新用錦緞包好,遞給呂辰。
呂辰接過來,小心翼翼地放進帆布包裡,又把背上的女兒調整了一下位置,小傢伙睡得正香,嘴角掛著一絲口水,在呂辰的肩膀上蹭了蹭。
和田爺在書房裡聊了一會兒,算算小呂青要吃奶了,拎著帆布包,告辭出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