獵獵秋風，吹著紅星所院牆上的五星紅旗。
1969年的國慶節，呂辰依然忙碌。
一大早，呂辰就到了辦公室。
把殘茶倒進紙垃圾桶，重新捏了一撮鐵觀音續上水，門就被推開了。
萬人手裡抱著一摞圖紙，用麻繩捆著，碼得整整齊齊，他抱得有些吃力，進門的時候側著身子才擠過來。
李工跟在後面，手裡同樣抱著一摞圖紙，二人把圖紙放在呂辰辦公桌上，摞起來足有半人高。
萬人敵直起腰，長長地吐了一口氣，從兜裡掏出一塊手帕擦了擦額頭上的汗。
呂辰起身，給二人倒了一杯水。
萬人敵接過喝了一口，從帆布包裡拿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鼓鼓囊囊的。
“呂工，板卡的設計圖，全部完成了。”
他把檔案袋往桌上一放，解開綁繩，從裡面抽出一沓圖紙，A0幅面的硫酸紙，折得四四方方，邊角處用紅藍鉛筆標註著修改痕跡。
“電源板、時鐘板、匯流排背板、I/O板、儲存板，五大類，23個型號，全部設計完畢。圖紙、物料清單、裝配圖，一樣不缺。”
他如釋重負：“呂工，這活兒，總算交了。”
呂辰走到桌前，翻開最上面一張圖紙。
那是一塊電源板的設計圖，A0幅面，硫酸紙，墨線描得工工整整。
整流橋、濾波電容、DC-DC變換器、過壓保護電路、電流取樣電路……
每一個元件都用標準符號畫出，引腳標註清晰，走線流暢，密密麻麻的線條從圖紙的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像一座微縮城市的交通圖。
他看了一會兒，又翻開另一張，是一塊運算板的設計圖。
這塊板子比電源板複雜得多，16個晶片插座整齊排列成四乘四的矩陣，每個插座周圍密密麻麻地環繞著去耦電容、電阻排、測試點。
資料匯流排從插座邊緣引出，匯聚成一組粗線，通往板卡邊緣的金手指。
地址匯流排、控制匯流排各自分開，在板卡的不同層之間穿梭。
“李工，辛苦了。”呂辰把圖紙放下，抬起頭。
“應該的。”李工擺了擺手，從兜裡掏出煙，給萬人敵和呂辰各發了一根。
“現在圖都畫完了，這些板卡，我們都反覆檢查過，但自己畫的圖，自己看不出毛病，得找別人看，得用東西測。”
萬人敵把煙點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李工說得對。圖紙畫得再漂亮，不上機跑一遍，心裡沒底。手工畫圖，線寬夠不夠、間距夠不夠、有沒有虛焊、有沒有短路，全靠眼睛看。眼睛有時候會騙人。”
呂辰端著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他腦子裡在轉。
板卡設計圖出來了，按流程，下一步應該是送紅星軋鋼廠的掐絲琺琅生產線加工。
不過，呂辰有些新的想法，在生產之前，能否上星河CAD跑一遍模擬驗證。
板卡不是晶片，但比晶片更復雜。
晶片裡是幾百個門、幾千個電晶體，邏輯相對規整。
板卡上是大電流的電源線、高速的資料匯流排、敏感的時鐘訊號、脆弱的復位線，還有那些離散的電阻電容、電感變壓器，每一個元件都有自己的脾器。
手工畫圖，畫得再仔細，也難免有疏漏。
電源線畫細了，IR Drop超標，遠端晶片電壓不足；訊號線間距畫小了，串擾毛刺，資料傳錯；去耦電容放遠了，高頻噪聲濾不掉，晶片工作不穩定。
這些問題，眼睛看不出來，萬用表量不出來，只有上機跑模擬才能發現。
“李工、萬工，圖紙先放我這兒。”呂辰把搪瓷缸子放下，“板卡的事，不能急。我安排一下，上星河CAD跑一遍模擬。沒問題了，再送加工。”
萬人敵眼睛一亮：“呂工，星河CAD能排上號？”
呂辰點點頭：“我跟宋教授協調過了，工業計算機已經送流片，其他任務往後推五天，從明天開始，專門跑板卡模擬。”
“能測？”
“能，我已經和汪教授溝透過，他派工程師過來幫助配置驗證環境。”
李工臉上露出了一絲緊張：“四天，夠嗎？”
“夠不夠，跑了才知道。”呂辰合上筆記本，“下午，汪教授的工程師就到。李工，你把所有板卡的數字化設計檔案整理好，按型號分類，統一命名。萬工，你那邊把《元器件庫》和《測試向量庫》的最新版調出來，一起拷到星河CAD上。”
“行，我們這就去！”
萬人敵和李工也不多話，提著包就走。
下午兩點，萬人敵和李工一人拿著一個灰色的金屬盒子，就來到紅星所。
盒子比飯盒大一圈，表面是銀灰色的，邊緣有散熱孔，能看見裡面墨綠色的電路板。
“呂工，板卡的設計資料，全在這兒了。”
萬人敵把金屬盒子往桌上一放，發出沉悶的一聲響。
他掀開盒蓋，露出裡面的電路板。
那是板卡設計系統的儲存模組。
一塊掐絲琺琅工藝的陶瓷板，比A4紙小一圈，上面整整齊齊地插著八顆儲存晶片，銀灰色的陶瓷封裝，表面印著白色的絲印字。
晶片周圍環繞著一圈去耦電容，密密麻麻，像列隊計程車兵。
李工把另一個盒子也放在桌上，掀開蓋：“這是備份。兩塊板子，資料一模一樣。一塊跑模擬，一塊留著，萬一出了問題，還有個底。”
呂辰低下頭，仔細看了看那塊儲存板。
走線在釉面下若隱若現，銅線泛著溫潤的金色光澤。
金手指邊緣光亮，鍍層均勻，每個焊點都飽滿光滑。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其中一顆晶片的封裝表面。
光滑，平整，沒有毛刺。
“資料都在裡面？”
“都在。”萬人敵從兜裡掏出一張折了好幾折的紙，展開，上面密密麻麻寫著目錄，“所有板卡型號的數字化設計檔案，包括元件位置、網路連線、走線幾何資訊，全部存在這八顆晶片裡。格式按照汪教授定的規範，直接能匯入星河CAD。”
呂辰看了萬人敵一眼：“萬工，直接從板卡設計系統上摳儲存板，這主意誰想的？”
萬人敵把煙叼在嘴角：“錄磁帶太慢，存二維卡怕要存幾百張，打紙帶也能打一屋子，時間緊急，我直接把儲存板摳過來，插到星河CAD的儲存櫃上，資料直接調，省時省力。”
李工在旁邊補充了一句：“而且磁帶容易失真，紙帶容易出錯。儲存晶片不一樣，資料寫在裡面，不會丟不會錯。”
呂辰點了點頭，合上盒蓋，把兩個金屬盒子摞在一起，夾在腋下。
“走，去機房。”
三人出了辦公室，下樓往星河CAD的機房走。
機房的門口，一個穿著白襯衫的年輕工程師已經等在那裡了。
三十出頭，瘦高個，戴一副黑框眼鏡，手裡夾著一個黑皮本子。
這是汪涵教授的學生，衛知南，程式設計院的骨幹，星河CAD的核心開發者之一，負責儲存介面模組的微程式編寫。
雖然年輕，但已經是星河CAD系統最熟悉的人之一了。
“衛老師，等久了吧？”呂辰迎上去。
“剛到。”衛知南推了推眼鏡，目光落在呂辰腋下的兩個金屬盒子上，“汪教授讓我過來配合你們。這就是板卡設計系統的儲存板？”
“對。”呂辰把盒子遞給他，“資料全在裡面，衛老師，能不能直接掛到儲存櫃上？”
衛知南接過盒子，開啟看了一眼，又關上，點了點頭。
“能，午馬機的儲存模組都是一樣的，只需要插入中央儲存櫃的擴充套件槽就可以了。”
“行。那先去看看。”
推開機房的門，衛知南走到儲存櫃前面，蹲下來，開啟一個副櫃的門。
櫃門內側貼著一張電路圖，是儲存櫃背板的走線圖，密密麻麻，看了讓人眼花。
他用手指在背板上點了幾下：“這個儲存櫃有十六個插槽，現在只用了八個，還剩八個插槽空著。”
他把板卡設計系統的儲存板從盒子裡取出來，插到儲存櫃背板的一個空插槽上，擰緊螺絲。
“上電試試。”
衛知南走到管理員終端前，敲了一行命令。
DB＞ MOUNT DEVICE
螢幕上一行字跳出來。
DEVICE MOUNTED. READING DIRECTORY…
幾秒後，目錄顯示出來了。
五大類，23個型號，527塊板卡的目錄，整整齊齊。
萬人敵站起來，湊到螢幕前看了看，眼睛亮了。
“成了。”
李工在旁邊搓了搓手，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表情。
呂辰敲了一行命令，隨便調出一塊板卡的設計檔案目錄。
DB＞ LIST
螢幕上一行行檔名跳出來：
POWER_V1_——112KB
POWER_V1_——86KB
POWER_V1_——234KB
POWER_V1_——178KB
POWER_V1_——165KB
POWER_V1_——12KB
資料都在，文字格式，每一行都是一個元件、一條連線、一個座標引數。
沒有圖形，只有數字和文字。
呂辰點了點頭。
“衛老師，這兩天先把環境搭好。後天一早開始跑模擬。我把清單列一下。”
他從兜裡掏出筆記本，翻開，上面用鋼筆工工整整寫了幾行字。
“第一，匯入板卡設計檔案和元件庫。資料已經在儲存櫃裡了，明天直接調。但元件庫的關聯要確認，每顆晶片、每個電阻電容的電氣模型，要從《元器件庫》裡調出來，跟設計檔案裡的元件標號一一對應。”
衛知南記下：“元件庫關聯校驗，明天跑模擬前先做一遍。”
“第二，配置模擬引數。”呂辰繼續念，“溫度設三檔，常溫25度，高溫85度，低溫零下40度。電源電壓設標稱值正負5%兩檔。訊號翻轉率設20%和100%兩檔。這些引數要寫成配置檔案，放在儲存櫃的根目錄下，每個模擬任務呼叫同一份配置，保證條件一致。”
“第三，設定測試向量。萬工，《測試向量庫》帶來了嗎？”
萬人敵從檔案袋裡抽出一本冊子，遞給衛知南。
衛知南接過冊子翻了翻，每一條測試向量都有編號、功能描述、輸入輸出定義、預期結果，條目清晰，格式規範。
他翻到最後一頁，是一張總表，列著所有測試用例的編號和對應的板卡型號。
他把冊子放在桌上：“明天匯入系統，自動跑就行。我寫一個批處理微程式，按順序載入測試向量，不用手動一條一條敲。”
“第四，”呂辰豎起第四根手指，“問題記錄和結果輸出。模擬過程中發現的問題，自動記錄到日誌檔案，按嚴重程度分級。跑完之後，生成彙總報告，列印出來。每一條失敗或警告，至少要輸出：板卡型號、網路名或元件標號、實測值、閾值、偏差百分比。”
衛知南點了點頭，又補了一句：“還得再加一個斷點續跑。板卡模擬比晶片模擬複雜，一次跑完可能要幾個小時。如果跑到一半出了問題，中斷了，從頭再跑浪費時間。我寫一個微程式，每跑完一個測試項，自動儲存現場狀態。中斷之後，從斷點繼續跑，不浪費已經跑完的時間。”
呂辰眼睛一亮：“這個好。衛老師，多久能寫好？”
衛知南推了推眼鏡：“這套微程式我之前在晶片模擬上寫過，移植過來改幾個引數就行。”
“那就謝謝衛老師了。”
呂辰他轉過身，看著萬人敵和李工。
“萬工、李工，後天跑模擬的時候，你們倆在邊上看著。系統輸出的資料，你們要過一遍。有些問題，系統不一定能判斷出來，但你們憑經驗能看出來。”
萬人敵把煙點上，吸了一口：“行，我後天一早過來，帶著《元器件庫》的參數列，一一核對。”
李工也跟著點了點頭：“我把圖紙帶來，攤在旁邊。系統報一個資料，我對一個圖紙。哪裡不對，當場圈出來。”
呂辰又轉向衛知南。
“衛老師，跑模擬的時候，能不能把結果實時列印出來？不是等跑完了再看報告，是跑的過程中，每完成一個測試項，就把結果打出來。哪條線串擾超標、哪個節點電壓跌落，一目瞭然。”
衛知南想了想，從鍵盤上抬起頭。
“能。每完成一個測試項，自動生成一行輸出，寫到電傳打字機上。”
“行。那就這樣。衛老師，這兩天辛苦一下，後天一早我們過來，開始跑。”
衛知南點了點頭，又轉回螢幕前，繼續敲程式碼。
呂辰走到萬人敵和李工旁邊，發了一圈煙。
“萬工、李工，後天是關鍵。500多塊板卡，能一次跑通最好，跑不通也正常。咱們一塊一塊地過，不急。”
萬人敵眯著眼睛：“電源板、時鐘板、匯流排背板、I/O板、儲存板，五塊核心板卡。這五塊跑通了，剩下的就是修修改改。這五塊跑不通，後面的就不用跑了。”
呂辰點了點頭：“那就先跑這五塊。其他的，等這五塊定版了再說。”
三人又聊了幾句，萬人敵和李工先走了。
呂辰站在白板前，把那五個型號又看了一遍。
然後他轉過身，走到衛知南身後。
衛知南正在寫配置檔案。螢幕上一行行的引數：
TEMP=-40
VOLTAGE=NOM,NOM+5PCT,NOM-5PCT
TOGGLE_RATE=0.2,1.0
VECTOR_DIR=
OUTPUT_DIR=
=600
呂辰看了一會兒：“衛老師，辛苦了。今晚早點回去休息，明天還要盯一天。”
衛知南搖了搖頭：“不回去了，機房湊合一宿。斷點續跑的那個微程式還沒寫完，寫完再說。”
呂辰看了他一眼，從兜裡掏出兩包煙，放在桌上。
“煙放這兒了，你抽。”
衛知南笑了笑，把煙收進兜裡，轉回螢幕前，繼續敲。
10月3日，早上七點，呂辰就到了機房。
衛知南正坐在管理員終端前面，面前攤著一本開啟的黑皮本子，本子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微程式指令。
搪瓷缸子裡的茶冒著熱氣，茶葉梗浮在水面上，散發出一股茉莉花香。
他眼睛下面有一圈青黑，但精神還好，手指搭在鍵盤上，隨時準備敲。
萬人敵和李工一人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腋下夾著那本厚厚的《測試向量庫》，在靠牆的位置坐下，翻開本子，把鋼筆帽擰開，擱在本子旁邊。
“開始吧。”呂辰走到管理員終端前，衛知南站起來，把位置讓給他。
呂辰坐下來，深吸一口氣。
螢幕上的游標一閃一閃的，等著他敲命令。
他的手指搭在鍵盤上，停了一瞬。
527塊板卡，幾十萬個焊點，幾百萬條連線。
手工畫了幾個月，現在要在計算機上跑一遍驗證。
跑通了，送加工；跑不通，改，改完再跑，跑到通為止。
他敲下第一行命令。
DB＞ RUN SIMULATION /TEMP:25
螢幕上一行綠色的字元跳出來。
SIMULATION STARTED. 16 NODES ALLOCATED. ETA
十六臺午馬機嗡嗡地響了起來，指示燈從綠色變成黃色，表示正在計算。
中央儲存櫃的指示燈也開始閃爍，讀寫的頻率越來越快，像某種急促的心跳。
呂辰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著。
衛知南站在他身後，雙手抱在胸前，眼睛盯著螢幕上的進度條。
萬人敵端著搪瓷缸子，一口一口地喝著茶，目光在螢幕和筆記本之間來回移動。
機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嗡聲和磁帶機偶爾轉動的機械聲。
進度條走了3%，停了。
螢幕上跳出一行警告：WARNING: NODE 07 TIMEOUT. CHECK NETWORK CONNECTION.
呂辰眉頭一皺。
衛知南已經走到第七臺午馬機前面，蹲下來，檢查網線插頭。
“鬆了。”他把插頭拔下來，重新插緊，聽到“咔嗒”一聲，確認鎖釦卡住了，才站起來。
“再試一次。”
呂辰敲了一行命令：
DB＞ RESUME SIMULATION
螢幕上，第七臺午馬機的狀態從紅色變成黃色，又從黃色變成綠色。
進度條繼續往前走。
5%，10%，20%。
進度條走到32%，螢幕上跳出一行字元：INFO: IR DROP DETECTED ON POWER_V1. NODE 12 VOLTAGE= (NOMINAL ). THRESHOLD=.
萬人敵手裡的搪瓷缸子停了一下，慢慢放到桌上。
呂辰敲了一行命令，調出詳細資訊。
DB＞ DISPLAY IRDROP POWER_V1 NODE12
螢幕上一行行資料跳出來：
NODE: KL-PWR_04
X_COORD: 2450
Y_COORD: 1870
6.4
STATUS: FAIL
萬人敵站起來，湊到螢幕前，把那幾行資料看了兩遍。
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比標稱值低了6.4%。規格書要求電壓波動不超過正負5%。這顆晶片離電源入口最遠，電源線畫細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不解決，這塊板子焊好了也不能用。遠端晶片電壓不足，會間歇性宕機，而且極難復現。”
李工翻開筆記本：“得加寬電源主幹道，遠端增加去耦電容(100μF+0.1μF並聯)。”
呂辰敲了一行命令，把這個問題記錄到日誌裡。
DB＞ LOG ISSUE POWER_V1 “IR DROP ON KL-PWR_04, VOLTAGE ” SEVERITY:3
然後他敲了CONTINUE，模擬繼續。
進度條走到58%。
這一次跳出來的是一行警告。
ALERT: CROSSTALK ON CLOCK_V1. SIGNAL LINE CLK_OUT_4 =,= (THRESHOLD )
衛知南“嘶”了一聲，嘴裡唸叨著：“，超過閾值。這已經不是警告了，是警報。”
呂辰敲了一行命令，調出這條線的詳細資訊。
DB＞ DISPLAY CROSSTALK CLOCK_V1 CLK_OUT_4
螢幕上一行行資料跳出來：
SIGNAL: CLK_OUT_4
TYPE: CLOCK
DATA_BUS_7
TYPE: DATA
SPACING:
THRESHOLD:
STATUS: FAIL
萬人敵湊過來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間距只有毫米，要求是0.5毫米。兩條線靠得太近，資料線翻轉的時候，耦合電容在時鐘線上感應出的毛刺。在TTL電平裡，兩伏就算高電平了。這個毛刺會被觸發器誤認為是有效時鐘沿，導致系統不定時宕機，而且極難復現。”
李工在筆記本上又寫了一行：“得加大間距至，中間插入地線隔離。”
呂辰把這個三級問題也記錄到日誌裡。
進度條走到71%，螢幕上跳出一大片字元，一行一行往下滾。
WARNING: TIMING VIOLATION ON STORAGE_V1. A12 DELAY= (REQUIRED )
WARNING: TIMING VIOLATION ON STORAGE_V1. D7 SETUP= (REQUIRED )
WARNING: TIMING VIOLATION ON STORAGE_V1. CS PROP_DELAY= (REQUIRED )
呂辰敲了一行命令，調出第一條時序違例的詳細資訊。
DB＞ DISPLAY TIMING STORAGE_V1 A12
螢幕上一行行資料跳出來：
NET: A12
FROM:
TO:
LENGTH: um
MIN_LENGTH: 9800um
DELAY_CALC:
DELAY_REQ:
SLACK:
STATUS: FAIL
萬人敵把搪瓷缸子往桌上一墩，茶水濺出來幾滴。
“這條地址線從儲存控制器到遠端晶片，走了微米，最短路徑只有9800微米，繞了將近一倍。為了繞開那些電容電阻，自動佈線器把關鍵路徑繞遠了。延遲超標3.4納秒，時序收不住。”
李工在筆記本上寫：“這個要手動拉直，得重新佈局周圍元件。”
衛知南在旁邊補了一句：“不只這一條。儲存板有好幾條地址線和資料線都有類似問題。佈線演算法的目標函式是‘總連線長度最短’，不是‘單條關鍵路徑延遲最小’。為了省幾毫米的普通線，把關鍵路徑繞遠了。演算法層面的問題。”
呂辰把這些警告一條一條地記錄到日誌裡。
進度條走到89%。
這一次跳出來的雖然不算警告，但也不是好訊息。
INFO: REFLECTION ON IMPEDANCE=135Ω (TARGET 120Ω)
呂辰調出詳細資訊。
DB＞ DISPLAY REFLECTION
NET:
135Ω
120Ω
DEVIATION: 12.5%
STATUS: PASS (MARGINAL)
萬人敵看了一眼：“終端匹配電阻選大了。135歐姆，目標是120歐姆。反射係數，不算大，但在高頻訊號裡會有影響。100兆赫茲以上的訊號，這種反射會累積，造成訊號質量下降。”
李工在筆記本上寫：“這個要更換電阻，控制在±5%以內。”
進度條走到95%，97%，97%，螢幕上的字元猛地一刷，整屏綠色。
SIMULATION COMPLETED.
TOTAL TIME
PASS: 342
FAIL: 18
WARNING: 27
萬人敵盯著那行數字看了好幾秒，緊緊皺著眉頭。
18個FAIL。27個WARNING。
衛知南敲了一行命令，生成彙總報告。
DB＞ PRINT
印表機在角落裡咔嗒咔嗒地響了起來。
針頭打在複寫紙上，一行一行地輸出。
紙帶從印表機裡慢慢吐出來，軟塌塌地垂下來，拖在地上。
呂辰走過去，撕下第一頁。
那是一張總表，密密麻麻列著所有失敗和警告的測試項，按嚴重程度排序。
最上面是SEVERITY:3（致命）的，兩條。
POWER_V1: IR DROP on KL-PWR_04, (THRESHOLD )
CLOCK_V1: CROSSTALK on CLK_OUT_4, (THRESHOLD )
萬人敵把那頁紙接過去看了兩遍：“這兩個三級，必須改。不改，板子焊好了也是廢品。”
李工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把這兩個問題圈了起來，旁邊畫了兩個大大的感嘆號。
衛知南繼續翻報告。
SEVERITY:2（嚴重）的5條。SEVERITY:1（一般）的11條。
呂辰把列印出的報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每翻一頁停一下，目光在那些數字上掃過：“萬工、李工，這兩塊板子，今天改完。明天一早再跑一遍模擬。透過了，送加工；通不過，再改。其他的板子，一級和二級的問題，也一併改完。”
萬人敵點點頭：“行，我馬上去通知所裡改，明天之前改完。”
李工站起來，把鋼筆插回兜裡，筆記本夾在腋下。
“萬工你在這邊看著，我回去看著他們改。”
呂辰道：“李工不要急，所裡先改著，咱們一鼓作氣，把模擬走一遍，然後再回去盯著。”
接下來，大家又開始了其他板卡的模擬。
直到深夜，白天，又一個深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