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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 會戰方略

2026-05-13 作者:做夢都不放過

工業計算機動員結束後第三天,還是紅星所大會議室。

黑板擦得乾乾淨淨,幾盒彩色粉筆整整齊齊地碼在槽裡。

靠牆的位置立著兩個大展架,左邊掛著工業計算機的系統架構圖,五大模組、26顆晶片、48條指令,紅藍線條標註得清清楚楚。

右邊掛著“三階段”進度表,從今天到1970年4月底,每個節點的完成時間、責任人都寫得明明白白。

七點半,人已經坐得滿滿當當,三組人馬涇渭分明。

積體電路實驗室第八組46人坐在最左列。

曾祺坐在最前排,面前放著厚厚一沓圖紙。

周建國、小張海分列左右。

孫麗、陳曉等人在後面依次而坐,有人還在討論昨晚沒解完的那個時序問題,手指在空中比劃著波形,每每說到激動處,聲音就大了起來,旁邊的人趕緊示意今天是大會,不是小組討論。

自動化控制中心,負責工業計算機微程式組33人坐左邊第二列。

李師兄坐在最前面,面前擺著一個黑皮本子,本子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裡面密密麻麻記著462個微程式的清單,鋼筆帽已經擰開,擱在本子旁邊。

自動化控制中心繫統組的35人坐在第三列,他們是剛從架橋機專案上回來的新晉工程師,在山海關的寒風裡住了兩年,在西南山區的陡坡上蹲了大半年,一個個曬得黝黑,但眼神很亮。

這兩組人,加上自動化控制中心的其他技術骨幹,今天來了將近八十人,佔了會議室將近一半的座位。

他們是工業計算機專案的“使用者代表”,137條產線一直是他們在維護,工業計算機要替程式碼甚麼、解決甚麼問題、工人能不能用,他們最有發言權。

靠窗兩列坐了各中心、實驗室的人。

工業陶瓷材料中心來了十幾個人,湯渺教授坐在靠窗的位置,手裡拿著一支鉛筆,在紙上寫寫畫畫。

他旁邊坐著幾個年輕人,都是他的學生,剛進所不久,對甚麼都好奇。

工業監測實驗室來了七八個人,方教授坐在後排,閉著眼睛,像是在養神。

他最近在攻關“電子耳朵”的訊號處理演算法,連續熬了好幾天,眼眶下面一圈青黑,但精神還好。

數字孿生實驗室來了五六個人,魏知遠教授坐在湯渺旁邊,面前攤著一本厚厚的筆記本。

精密機床實驗室來了四五個人,金柔教授坐在前排,手裡拿著一卷圖紙,用紅綢扎著,還沒開啟。

次生能源利用實驗室來了三個人,坐在角落裡。

加上各中心、實驗室的其他參與人員,會議室裡坐了小兩百人,將整個會議室坐得滿滿當當。

八點整,趙老師和劉星海教授走了進來。

劉星海教授在前排落座。

趙老師徑直走到發言席。

“同志們,開始吧。”

會議室裡瞬間安靜了。

“從1962年自動化控制中心成立,到現在1969年底,整整七年。七年裡,我們跑遍了全國的大小工廠,一條產線一條產線地搞自動化改造。繼電器櫃、接觸器、時間繼電器、中間繼電器,飛線密密麻麻,圖紙改了又改。”

“自動化是我們的使命,因此,500多名同志一直在兄弟單位進行產線改造、維護,更有近2000名同志離開了紅星所,我們做了掐絲琺琅強電控制櫃推動自動化解決方案,應用二維卡推進工藝標準化,研發了大大小小700多項相關技術。”

“但這些,都只是在修修補補,螺絲殼裡做道場,一直在等,等一臺真正屬於工業控制的計算機。”

“工業計算機的事,從立項到現在,一年多了。晶片設計完了,微程式寫完了。但晶片不是工業計算機,微程式也不是。晶片是零件,微程式是圖紙。把零件和圖紙變成一臺能用的機器,在137條產線上跑起來、不出事,這是今天的任務。也是自動化控制中心等了多年的任務。”

趙老師看了一眼臺下。

“現在,請呂辰高階工程師為大家講解咱們的工作任務。”

臺下掌聲響起來。

呂辰從側門走了進來。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齊,手裡拿著一疊紙,這是他寫的會戰技術方略。

他走到發言席,把稿紙擺在桌子上。

“同志們,工業計算機,26顆晶片,462個微程式,137條產線。這是咱們的任務。怎麼確保這臺機器,在137條產線上,接得上、跑得穩、不出事?”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

“咱們今天就來討論,要怎麼幹、誰來幹、甚麼時間幹到甚麼程度?我來拋磚引玉,大家集思廣議,一條一條定下來!”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寫了一個大大的“路”字。

“工業計算機從實驗室到產線,是一條路。這條路分四段。”他在“路”字下面畫了一條橫線,在橫線下面寫了四個詞:驗證、模擬、試點、推廣。

“第一段,驗證。”他指著第一個詞,“晶片回來了,板卡焊好了,上電之前,先在星河CAD上把全部462個微程式跑一遍。不是抽測,是全測。每一個微程式,在模擬環境裡跑通,簽了字,才能上真機。”

他轉過身,看著臺下。“這個事,必須按微程式模組分工,每人負責十幾條,跑完了交叉稽核。誰籤的字,誰負責。出了問題,回溯到人。”

“第二段,模擬。”他指著第二個詞,“462個微程式,不是跑通了就能用。它們要在真實的物理環境裡跑,有電磁干擾、有電壓波動、有振動、有高溫。這些,模擬跑不出來。”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方框,在方框裡寫了幾個字。

“咱們要搭一套模擬環境。不是模擬晶片,是模擬工業現場。”

他轉過身,看著臺下。

“模擬臺分成三個部分。”呂辰豎起三根手指,“第一部分,訊號模擬。用訊號發生器模擬感測器,熱電偶、熱電阻、壓力變送器、流量計、編碼器。能產生4到20毫安電流、0到10伏電壓、脈衝訊號。”

“第二部分,負載模擬。”呂辰豎起第二根手指,“用電阻、電容、繼電器、電機、燈泡,模擬執行器,加熱器、電機、閥門、接觸器。工業計算機的I/O指令,要能驅動這些負載,在模擬臺上先跑通。”

“第三部分,故障注入。”呂辰豎起第三根手指,“這是最關鍵的。在模擬臺上,我們要能故意製造故障,感測器斷線、電源跌落、訊號干擾、接觸不良、時序紊亂。”

臺下,湯渺教授、金柔教授、方教授點了點頭。

呂辰在“模擬”兩個字下面畫了一條橫線,然後指向第三個詞:“試點。”

“模擬臺跑通了,不意味著真產線能跑通。”他看著臺下,“所以,要在生產線上試點。”

他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了幾行字:軋鋼線、熱處理爐、化工反應釜、電廠輸煤線、水泥迴轉窯。

“這五類,是137條產線裡最典型的。每類選一條,作為試點。”他的目光掃過全場,“原則有兩條:第一,產線負責人願意配合;第二,萬一出了問題,不影響生產安全。”

趙老師點頭記下。

“試點單位我已經在聯絡了。軋鋼線就用咱們自己的中厚板車間,熱處理線也現成。化工反應釜,我跟化工院那邊溝通一下,他們有一臺中試裝置可以配合。電廠輸煤線和水泥迴轉窯,需要李廠長幫忙協調。”

呂辰繼續往下說:“試點不是把原來的控制系統拆了換咱們的。是並聯,原來的系統保留,工業計算機並上去,只監不控。”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並聯的示意圖:“感測器訊號一分二,一路給原系統,一路給工業計算機。工業計算機的輸出不接執行器,只接指示燈屏和記錄儀。”

他轉過身:“這樣,工業計算機在現場跑,但不影響生產。咱們在邊上看著,對比工業計算機的輸出和原系統的輸出,看有沒有偏差。跑一個月,沒問題了,再切過去。”

臺下有人點頭。

這是老成持重的做法,不冒進,不拿生產安全開玩笑。

“試點的時間表。”呂辰在黑板上寫了幾行時間:“1970年1月,第一套樣機下線,送軋鋼廠中厚板車間模擬臺。2月,五類試點產線全部並聯執行。3月,第一條產線切換到工業計算機控制。4月,五條產線全部切換。5月,第一批改造方案定型。”

他放下粉筆,轉過身:“這個時間表,誰有問題?”

臺下安靜了幾秒,沒有人說話。

“好。”呂辰點了點頭,指向第四個詞:“推廣。”

“試點跑通了,不等於137條產線都能跑通。”

他的聲音提高了一些:“每一條產線,都有自己的脾氣。同樣的軋鋼線,裝置和工藝不一樣。同樣的熱處理爐,爐型和產品不一樣。”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圓,在圓裡寫了兩個字:檔案。

“每一條產線,改造之前要做技術檔案。”他看著臺下,“檔案裡至少要有五樣東西。”

“第一,產線的基本資訊,產線型別、裝置清單、控制點數、I/O型別。第二,原控制系統的邏輯圖,繼電器怎麼接的、時序怎麼走的、聯鎖怎麼設的。第三,特殊要求,有沒有防爆要求、有沒有冗餘要求、有沒有特殊的通訊協議。第四,操作習慣,現場工人習慣怎麼操作、喜歡甚麼樣的介面。第五,風險點,這條產線最容易出甚麼問題、最怕甚麼故障。”

他目光掃過全場。

“這個活,誰來幹?不是我們幹。是現場的工程師和工人幹。他們最瞭解自己的產線。我們給他們提供模板,他們填,我們稽核。審過了,才能出改造方案。”

趙老師點了點頭:“這個思路對,改造方案不能是咱們在實驗室拍腦袋想出來的,得跟現場的人一起定。”

呂辰繼續:“剛才說的是四條路。下面,說三支隊伍。”

他在黑板上寫了一個“1”:“第一支,技術支撐組。負責解決試點的技術難題,訊號干擾、時序匹配、介面協議、故障診斷。哪個試點出了問題,這個組要在一小時內響應,24小時內到場。”

呂辰寫了一個“2”:“第二支,培訓組。負責培訓現場工程師和工人。不搞大課,到現場去,手把手教。怎麼接線、怎麼配置引數、怎麼看故障碼、怎麼換板卡。培訓完了要考核,考核合格了才能操作。”

呂辰寫了一個“3”:“第三支,驗收組。負責制定驗收標準和驗收流程。每一條產線改造完了,跑一個月,沒問題了,驗收組去現場測試。測試專案不能少於100項,全部透過了才能簽字交付。”

呂辰放下粉筆,拍了拍手上的灰。

“四條路,三支隊,一條時間線。這是從今天到明年5月的全部工作。”

他回到座位旁,但沒有坐下,而是雙手撐在桌上,看著臺下所有人。

“同志們,我說幾句題外話。”

會議室裡安靜了。

“工業計算機,不是拿來做樣品的,是拿來做事的。137條產線,每一條都不一樣。同樣的裝置,不同的工人操作,出來的效果都不一樣。我們的機器,要能適應這種不一樣。要皮實,要耐用,要經得起折騰。”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一些。

“我們這些年,見過太多‘理論上能跑通、實際上跑不通’的問題。模擬透過了的電路,上板卡就跑不起來。時序算得好好的,一插到機櫃裡就亂了。這些問題的根源是甚麼?是我們對真實環境的理解不夠。我們把實驗室當成了全世界。”

他看著臺下,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掃過。

“工業計算機不能犯這個錯誤。它要面對的不是恆溫恆溼的機房,是軋鋼車間,粉塵、油汙、振動、電磁干擾。是化工廠,腐蝕性氣體、防爆要求。是電廠,強電場、大電流、溫升。”

他直起身,聲音提高了一些。

“所以,我再次強調工業計算機的設計原則。”

他轉過身,在黑板上寫了一個大大的“簡”字。

“簡單。能用一個晶片解決的事,我們就不用兩個。能用一塊板卡解決的事,不用兩塊。越簡單,越可靠。”

他寫了一個“粗”字。

“粗放。工業現場沒有實驗室那麼精細。電源波動正負百分之十是常態,訊號線被老鼠咬斷也不是新聞。我們的系統要有餘量,要扛得住這些意外。電源按正負20%設計,訊號線冗餘備份,關鍵節點三取二。”

他寫了一個“明”字。

“透明。工人開啟櫃門,一眼就能看懂。哪個板卡管哪部分,哪個指示燈代表甚麼狀態,都要明明白白。診斷面板不是給工程師看的,是給工人看的。工人不需要知道IR Drop是甚麼,只需要知道紅燈亮了換第幾塊板卡。”

他寫了一個“穩”字。

“穩定。寧可慢一點,不能錯一點。工業控制不是科學計算,算錯一個數可以重算。工業控制錯了,是軋廢、是停產、是安全事故。每一條指令、每一個微程式,都要經過最嚴格的測試。測試通不過,就打回去重來。”

他寫了一個“變”字。

“可變。產線會變,工藝會變,產品會變。工業計算機要能跟著變。換產品規格,不用改線,換二維卡就行。加新裝置,不用換機櫃,加板卡就行。改工藝引數,不用停機,在終端上改就行。”

他放下粉筆,轉過身,看著臺下所有人。

“簡單、粗放、透明、穩定、可變。這五個字,是工業計算機的設計原則,也是我們的驗收標準。”

呂辰講完,又回答了一些問題,方案總算是透過了。

趙老師宣佈休會,呂辰出了會議室。

走廊裡,陽光從西邊的窗戶斜射進來,把整條走廊染成一片金黃。

李懷德從後面出來,遞給他一支菸。

呂辰接過煙,點上,吸了一口。

“書記,工業計算機的事,我恐怕參與不了多少,我那邊崑崙1走不開,只能提點建議。”

“你放心。”李懷德也點了一根菸,“你定方略,他們幹活。趙老師帶隊,出不了問題。”

兩個人站在走廊裡,慢慢的抽著。

窗外的天空很藍,遠處軋鋼廠的煙囪在冒煙,白灰色的煙柱在風裡斜著飄散,和天邊的雲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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