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應元七人的電板手結題答辯安排在自動化控制中心的小會議室。
說小,其實也不算小,擺了四排長條椅,能坐三四十號人。
靠牆的桌上鋪著墨綠色的絨布,上面整整齊齊碼著七本技術報告,封面用硬紙板糊的,手寫著專案名稱和完成人姓名,字跡工工整整。
靠牆的長條桌上,擺著電扳手的三版樣機。
第一版放在最左邊,外殼是用鐵皮敲的,稜角處焊點粗糙,線頭從縫隙裡支稜出來,像一隻炸了毛的雞。
第二版在中間,外殼是鋁的,銀灰色,表面用砂紙打磨過,雖然還能看見銑刀留下的紋路,但至少光滑了。
第三版放在最右邊,外殼是壓鑄成型的,表面噴了漆,啞光的,摸上去有一種細膩的磨砂感,機身側面貼著一張手寫的標籤,上面寫著“試驗樣機-07號”。
第一版證明“能動”,第二版證明“能用”,第三版證明“好用”。
呂辰站在門口,看著那幾個年輕人坐在桌前,腰板挺得筆直,面前攤著各自的技術報告。
他們臉上有些緊張,電板手專案是所裡4+2方案的試點,所裡非常重視,來的評委不少。
趙老師坐在評委席主位,手裡拿著雷應元那本報告,慢慢翻看,他翻得很慢,時不時在邊角寫幾個字。
周主任坐在趙老師左邊,面前攤著一個筆記本,翻到了空白頁,旁邊擱著一支鋼筆,筆帽擰開了,隨時準備記。
孫工程師坐在趙老師右邊,面前擺著三份報告,毛建華的、鄒明的、王磊的。他翻到某處,看了兩遍,又翻回去看前面的引數。
任長空坐在最右邊,面前攤著鄒明的手繪圖紙,那是一張齒輪箱的裝配圖,A2的硫酸紙,墨線描得工工整整,每一根線條都乾淨利落,公差標註清晰,技術要求寫在右下角。他用手指點著圖上一個尺寸,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心裡核著甚麼。
臺下第一排中間坐著劉星海教授,他把老花鏡架在鼻樑上,手裡翻看著趙大江的測試報告。
旁邊坐著鄒章元師傅和王玉書師傅,兩位老師傅今天特意換了乾淨的工作服,領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齊齊。
李懷德坐在第二排,旁邊是小王和小張的家長,都是軋鋼廠的領導。
三位領導今天穿得正式,中山裝的扣子繫到最上面一顆,但表情比在廠裡開會時鬆弛得多,嘴角帶笑,目光裡有一種“孩子有出息了”的得意。
後排還坐著幾個自動化控制中心的年輕人,是來旁聽的。他們手裡也拿著筆記本,準備記。
呂辰在評委席旁邊加了一把椅子,坐下來。
他今天不是評委,是“專案指導老師”。
按規矩,指導老師不參與打分,但要在最後做一個總體評述。
雷應元站起來,清了清嗓子。
“各位老師,我們電扳手專案的工作,從去年十月份開始,到現在四個多月。”
他的聲音有點緊張:“最開始,我們連電機選型都要查半天手冊。380伏三相非同步電機、220伏單相電機、直流電機,每一種都試過。最後選了24伏直流電機,因為安全,車間裡潮溼,220伏太危險。”
他走到樣機桌前,拿起第三版電扳手。
“這是最終版。額定電壓24伏,空載轉速每分鐘450轉,額定扭矩80牛米,最大扭矩120牛米。連續工作,擰五百個螺栓,扭矩偏差不超過百分之八。”
他把電扳手放下,拿起桌上那份厚厚的測試報告。
“趙大江做了500次壽命測試,每50次記錄一次資料。第一次和第500次,扭矩最大偏差百分之八。電機溫升從第一次的28度,到第500次穩定在62度。齒輪箱磨合之後,噪音反而下降了三個分貝。”
他頓了頓,看了趙大江一眼。
趙大江坐在邊上,腰板挺得更直了。
“問題也遇到過。電機發熱、齒輪打滑、扭矩不穩、開關行程太長、握把太滑,前後改了七版。鄒明和王磊改了三次齒輪箱,毛建華換了兩種控制方案,小張改了三版外殼。”
他深吸一口氣:“最後做出來了。”
安靜了幾秒。
周主任第一個提問。
“雷應元,你說你們改了七版。我想知道,每一版的改進,是拍腦袋想出來的,還是有甚麼依據?”
雷應元愣了一下,然後翻開自己的筆記本。
“第一版,電機發熱嚴重。我們測了電流,發現堵轉電流跑到額定電流的三倍。原因是電機選型不對,我們選的是連續執行電機,電扳手的工作制是間歇性堵轉。第二版換了短時定額電機,繞組更粗,散熱更好……”
他把筆記本合上,看著周主任。
“每一版改甚麼、為甚麼改、改完效果怎麼樣,都有記錄。”
周主任點點頭,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
孫工程師摘下眼鏡,看著毛建華。
“你那個電流檢測加溫度補償的方案,最後沒用。花了那麼多時間,白乾了,心疼不心疼?”
毛建華沉默了兩秒:“心疼。但學到東西了。”
他翻開自己的報告,指著一頁資料。
“我測了電機在不同溫度下的電流-扭矩曲線。冷態的時候,2安培對應60牛米。熱態的時候,同樣2安培,只有48牛米。差百分之二十。後來我加了熱敏電阻,查表修正,能把偏差壓到百分之五以內……”
他看著孫工程師:“所以最後沒用。但我知道了電機怎麼發熱、扭矩怎麼測、溫度怎麼補償。下次再做電機控制的東西,我就不慌了。”
孫工程師點了點頭,沒再問。
趙老師抬起頭,看著鄒明。
“你那個套筒里加磁鐵的主意,是怎麼想出來的?”
鄒明搓了搓手,有點不好意思。
“我蹲在車間看工人師傅擰螺栓,他們有時候在高空作業,手一滑,螺母就掉下去了。撿不回來,或者掉下去砸到人。我就想,能不能把螺母吸在套筒裡。”
他拿起套筒,用手指著內壁那塊磁鐵。
“試了好幾種磁鐵,有的吸力太大,螺母拔不出來。有的吸力太小,還是會掉。最後選了釤鈷磁鐵,吸力剛好。嵌在凹槽裡,表面和內壁齊平,不礙事。”
趙老師又問:“你怎麼知道釤鈷磁鐵合適?”
鄒明翻出筆記本,上面密密麻麻記著資料。
“我從所裡申請了四種磁鐵,每種試了50次。有的拔出來要用鉗子,有的十次掉三次。只有釤鈷,五十次沒掉過一次,拔的時候也不費勁。”
趙老師笑了,把筆記本合上,遞還給他。
“好。用資料說話,這是工程師的樣子。”
臺下,鄒章元師傅坐在第一排,聽見這話,嘴角翹了一下,又壓下去。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旁邊的王玉書,低聲說:“這小子,還行。”
王師傅沒說話,但點了點頭。
任長空翻開那本裝配圖,看著鄒明和王磊:“齒輪箱的過盈配合,過盈量你們怎麼算的?熱裝溫度為甚麼選180度?加熱到200度不行嗎?”
王磊想了想,說:“200度也行,過盈量能到,更保險。但45號鋼在200度以上可能回火,硬度下降。180度是安全的。”
任長空點了點頭,在報告上寫了一行字,然後把圖紙合上,放在桌上。
“你們不光查了手冊,還想了‘為甚麼’,還考慮了材料熱處理。這個習慣,比算對過盈量重要。”
鄒明和王磊同時鬆了一口氣。
孫工程師轉向趙大江:“你那個五百次測試,是怎麼盯下來的?”
趙大江站起來,腰板筆直:“每天下班之後,在車間裡測。一次擰五個螺栓,記一組資料。電機溫度、環境溫度、扭矩值、電流、噪音。每一項都記。”
他翻開自己那個厚厚的資料夾,裡面是手寫的表格,密密麻麻,每一頁都簽了日期和簽名。
“前100次,資料很穩。200次之後,扭矩開始往下掉,拆開看,摩擦片磨損了……”
孫工程師問:“你一個人乾的?”
趙大江搖頭:“不是我一個人乾的,毛建華幫我測電流,鄒明幫我拆齒輪箱,王磊幫我換軸承。雷應元每天晚上來陪我,幫我記錄資料。”
孫工程師笑道:“好。知道不是一個人的功勞,這是團隊意識。”
趙老師放下手裡的報告:“在打分之前,我說三句話。”
“第一句,你們走完了從圖紙到實物的全流程。這件事,比電扳手本身重要。”
“第二句,你們學會了用資料說話。500個螺栓的記錄,比甚麼論文都值錢。”
“第三句,你們知道‘為甚麼’比‘怎麼做’重要。這個習慣,是工程師的底子。”
說完後,趙老師清了清了清嗓子,宣佈進入答辯環節。
“雷應元,你先來。”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是密集的問答。
每一個學生都被問到。
怎麼做的?遇到甚麼困難?怎麼解決的?為甚麼選這個方案不選那個?資料怎麼來的?結論可靠嗎?
問答環節結束的時候,已經過了中午。
趙老師讓大家休息十分鐘,評委們合議。
走廊裡,七個年輕人站在窗邊,誰也不說話。
雷應元點了一根菸,手有點抖。
毛建華靠在牆上,閉著眼睛。
鄒明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地上畫著甚麼。
王磊站在他旁邊,低頭看。
趙大江靠在窗臺上,手裡還攥著那個資料夾。
小王和小張坐在臺階上,一個看左邊,一個看右邊。
呂辰從會議室出來,路過他們身邊,沒說話,只是拍了拍雷應元的肩膀。
十分鐘後,大家回到會議室。
趙老師站在前面,手裡拿著一張紙,上面是評委們的合議結果。
“我念一下。”
“電扳手專案,經過方案設計、樣機制作、測試驗證,完成了預定目標。樣機在車間試用中,表現出良好的可靠性和實用性。專案組七名成員,分工明確,協作順暢,技術檔案完整,測試資料詳實,答辯過程清晰。”
他頓了頓。
“綜合評定:優。”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掌聲響起來。
七個年輕人坐在桌前,有人笑了,有人低頭抹眼睛,有人看著桌上的那三版樣機,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
鄒章元師傅坐在臺下,拍了兩下手,然後把手放下,攥著膝蓋,指節泛白。
王玉書師傅在旁邊使勁鼓掌,嘴裡唸叨著甚麼。
李懷德坐在第二排,笑了,扭頭對旁邊的兩位領導說:“這孩子,行。”
兩位領導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連連點頭。
掌聲落下去之後,趙老師又開口了。
“優,是評委們對你們這四個月工作的肯定。但我有幾句話,說在前面。”
他拿起第三版電扳手,在手裡掂了掂。
“這個東西,能用。但離‘產品’,還有距離。”
他把電扳手放在桌上,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可靠性還要再驗證。五百個螺栓,扭矩偏差百分之八。如果一天擰兩千個,偏差會到多少?工人師傅如果沒經驗,擰到第兩百個發現滑絲了,怎麼辦?這些問題,報告裡沒有回答。”
豎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維修性沒考慮。電機燒了,工人能不能自己換?齒輪箱壞了,是換整個總成還是拆開來修?零件有沒有標準化?壞了買不買得到?這些東西,做實驗的時候可以不管,但真要拿出去用,缺一樣都不行。”
豎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成本沒算透。樣機物料成本46塊錢,這個數準不準?批次生產五百臺、一千臺,能降到多少?工人學操作需要多長時間?培訓成本多少?這些也沒算。”
他把三根手指收起來,看著七人。
“你們做的,是一臺‘能用’的樣機,不是一臺‘好用’的產品。能用和好用之間,隔著一百個細節。”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
雷應元站起來,鞠了一躬。
“趙老師,我們記住了。”
趙老師點點頭:“我話說的有些重,但請你們記住,你們已經從‘不會’走到了‘會’,從‘會’走到了‘能用’。下一段路,是從‘能用’走到‘好用’。那一段路,更難,也更長。”
他頓了頓。
“但你們已經上路了。”
他看著臺下的劉星海教授和李懷德。
“劉所長、李書記,電板手,我建議在所裡立項,走正式轉化流程。先在廠內試用,邊用邊改。找三條產線,每條線配兩把,用一個月。每天記錄用了多少次、出了甚麼問題、師傅有甚麼意見。一個月之後,把反饋收回來,改一版。再發出去,再收反饋,再改。三輪之後,東西就不一樣了。”
李懷德點了點頭:“行,我來安排。”
呂辰最後看向七人:“恭喜你們過了結題,可以鬆一口氣了。但不要松太久。下一段路,更難。”
七個人齊刷刷站起來,腰板挺得筆直。
“是!”
結題儀式結束後,大部分人都散了。
會議室裡只剩下劉星海、李懷德、周主任、趙老師、孫工程師、任長空和呂辰。
趙老師把門關上,坐回椅子上,從兜裡掏出一包煙,給每人發了一支。
“說正事。”他點著煙,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電扳手的事,是開胃菜。主菜還沒上。”
趙老師從檔案包裡抽出一沓資料,放在桌上:“鐵道部工程局山海關段的邀約,請咱們幫他們做一個東西。”
他把資料翻開,第一頁是一張手繪的草圖,畫得很潦草,但能看出大概輪廓,一個龍門架,底下有輪子,上面有橫樑,橫樑上吊著一個東西,像是能前後移動。
“山區鐵路建設,成昆線、貴昆線、川黔線,都在山裡。橋樑隧道多,預製梁運不進去,只能在現場架。蘇聯專家撤走之後,架橋機技術斷了檔。現在靠甚麼?人拉肩扛,加簡易扒杆。”
他把草圖翻過去,後面是幾頁手寫的技術需求,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一條都實實在在。
“他們要的東西,是一臺‘行走的龍門吊’。能在山區鐵路上自己走,到了橋位自己架,架完了自己走到下一個橋位。軌道轉彎半徑小,山區的鐵路彎多。能用國產材料和部件造,壞了能自己修。操作簡單,工人學幾天就能上手。”
他把資料合上,看著在座的人:“說白了,就是一臺架橋機。”
劉星海教授翻開看了兩頁:“技術難度高嗎?”
趙老師搖頭:“不高。龍門吊、行走機構、液壓系統、電氣控制,這些東西,紅星所的技術積累已經夠了。不是‘從零開始造原子彈’,是‘把手頭的東西拼成一個能解決實際問題的系統’。”
他頓了頓,又說:“有工地、有需求、有使用場景。山海關段那邊已經把條件都準備好了,就等咱們出方案。”
劉星海教授又開啟資料翻了幾頁。
“架橋機,國際上已經有成熟的產品。日本有‘軌道式架橋機’,用在幹線上。義大利、德國也有,液壓傳動,精密控制。蘇聯的我們引進過,但那東西太大,平原鐵路好用,到山區就轉不過彎。”
他把資料放在桌上。
“咱們要做的,不是追趕國際先進,是解決中國問題。造一種適合山區小曲率半徑、能用國產材料和部件製造、操作簡單、皮實耐操的‘土架橋機’。”
他看著趙老師:“你怎麼想的?”
趙老師道:“我的意思是,把這個專案,做成全所新人的‘大練兵’。由自動化控制中心牽頭,帶幾十個新人去做。”
周主任皺眉:“趙老師,你是想把這個架橋機,當成新人培養的大作業?讓新人參與?萬一影響工程進度怎麼辦?”
呂辰在旁邊補充道:“周主任放心,其他工程不好說,但這個可以。”
他進一步解釋:“有現成的技術積累,有真實的使用場景,有明確的需求。最重要的是需要人,不是一兩個人,是幾十個人。從方案設計、結構計算、液壓系統、電氣控制、現場除錯,每一個環節都需要人。”
他頓了頓:“所裡剛進來300名新人,經過這段時間的摸索,4+2方案證實可行,咱們不能只停留在紙面上。得有一個一個的專案,把人一茬一茬地帶出來。”
李懷德笑道:“老周,你來的晚不知道,咱們紅星所的研究員、工程師就是在一個個具體的專案中成長起來的。全流程自動化、熱處理線、餘熱利用、數字孿生,哪一個不難?我們不但把事情做出來了,還成長起來一批又一批技術人才,為咱們贏來‘自動化黃埔軍校’的美名。”
孫工程師補充:“架橋機符合旗艦課題的標準,這是一個綜合性的工程,方案設計組、機械結構組、液壓系統組、電氣控制組、現場除錯組。每組配一個老工程師當組長,下面帶五到十個新人。從方案到圖紙,從圖紙到樣機,從樣機到現場,全流程走一遍。”
周主任看著劉星海教授,劉星海教授點頭認可。
周主任道:“既然這樣,政治部會為每個參與的學生,單獨建檔。”
李懷德拍了拍周主任的肩膀:“老周,這就對了,‘一人一檔’要落到實處。負責甚麼模組、做了甚麼工作、遇到甚麼問題、怎麼解決的、最後成果怎麼樣,全記下來。不過我也提一個建議,咱們還要做好總結和宣傳。要把這些案例整理出來,往上報。讓上級知道,我們不光在搞技術攻關,還在培養人。培養人,比攻關技術更長遠。”
周主任想了想,在筆記本上記了下來,他又看著趙老師:“趙老師,我有一個要求,每個參與的學生,最後都要交一份完整的技術總結。他負責的那一部分,從需求到設計、從設計到製造、從製造到除錯、從除錯到現場,全流程寫清楚。做對了為甚麼對,做錯了為甚麼錯,都要寫。”
劉星海教授道:“周主任說的對,這不是為了寫報告,是為了讓他們記住。做一百個專案,不如認認真真寫一份總結。寫下來的東西,才是自己的。”
趙老師點頭:“行,就這麼辦。”
李懷德開始表態:“這個專案,我會和林廠長協調。人、錢、物,軋鋼廠能出的都出。架橋機做出來,先在軋鋼廠的鐵路專用線上試跑,跑熟了再拉到山裡去。”
劉星海教授看著趙老師。
“方案甚麼時候能拿出來?”
“兩週。”
“行,兩週之後,帶著方案去山海關。”
“還有甚麼問題嗎?”
眾人不再發言。
“散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