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呂辰就向宋顏教授彙報了顯示控制晶片的事情。
宋顏教授仔細聽完,想了想道:“崑崙-0的總裝整合即將開展,又來顯示控制晶片,半年內要讓字元顯示器聯調。”
他頓了頓:“既然程式設計機那邊已經進入中試,那顯示控制晶片這邊,也由你們三個牽頭。第八組三十個人,分幾個給曾祺帶著做驗證,剩下的跟著你們做顯示控制設計,具體人員怎麼分配,你們看著來。”
呂辰苦笑:“宋教授,這是要把我們三個當牛使。”
宋顏給他塞了一包大前門:“小呂,不是我要把你們當牛使,是形勢不等人。星河計劃軍管了,首長定了調子,明年崑崙-0要跑程式。程式設計機是給崑崙-0寫程式的,顯示器是讓工程師看見程式的。這兩樣東西,缺一不可。”
他看著呂辰:“我和吳國華已經被崑崙的核心綁住了,謝凱沾上了驚雷專案,一去不回頭,其他幾個也是各有任務,難以脫身。這事兒,還得你們三個。”
呂辰沉默了一會:“行,我這就去安排!”
從宋顏辦公室出來,呂辰找到錢蘭和諸葛彪。
二人也是苦笑搖頭,一副早知如此的神情。
諸葛彪感嘆:“咱們這個鍵合機,看來又要等了。”
三人直接去了第八組。
推開門的時,曾祺正帶著幾個人在討論甚麼,看見呂辰三人進來,抬起頭:“怎麼?程式設計機晶片要改?”
呂辰搖搖頭:“不是程式設計機,是新”
他把顯示控制晶片的事說了一遍。
曾祺聽完,沉吟了一會兒:“三十個人,分兩攤,人手夠不夠?”
“不夠也得夠。”呂辰說,“程式設計機主要是搭驗證臺、準備測試向量。這事兒不需要太多人,五六個人盯著就行。顯示控制這邊,得從零開始設計,需要的人手多。”
曾祺點點頭:“那行,我帶著周建國他們六個人,繼續跟程式設計機。剩下的人,全部撲顯示控制。”
分工完畢,立即投入工作,錢蘭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筆,開始講顯示控制的架構。
“……輸出組的要求,解析度256乘256,字元模式32行乘32列,每個字元8乘8點陣。視訊記憶體1KB,存字元程式碼。字元發生器ROM,固定存64到128個字元的點陣。”
她畫了一個框圖,又加了幾個方塊:“顯示控制晶片要乾的事,歸納起來就幾件。第一,從視訊記憶體裡讀字元程式碼。第二,根據字元程式碼,查字元發生器ROM,取出點陣資料。第三,生成行場掃描時序,把點陣資料序列化成影片訊號。第四,和崑崙-0的匯流排對接,讓控制核心能讀寫視訊記憶體、配置模式暫存器。”
“咱們得分塊設計。”錢蘭說,“掃描時序發生器做一塊,字元發生器做一塊,視訊記憶體控制器做一塊,影片移位暫存器做一塊,匯流排介面做一塊。五塊晶片,各管一攤,拼起來就是一個完整的顯示控制系統。”
接下來是分配任務環節。
錢蘭道:“第二小隊、第三小隊跟我做視訊記憶體控制器和影片移位暫存器,第四小隊跟著諸葛彪做掃描時序發生器和字元發生器。第五小隊跟著呂辰做匯流排介面。”
……
接下來的日子,呂辰又過上了沒日沒夜的生活。
七八月的北京,熱得像蒸籠地。
沒有空調,只有一臺老式電扇,嗡嗡地轉著,吹出來的全是熱風。
“這鬼天氣,甚麼時候能下場雨?”
諸葛彪灌了一碗酸梅湯,剛喝下去,立馬就變成汗水冒出來了。
正忙著,門被推開了。
謝凱站在門口,一手拎著兩個西瓜,臉上帶著笑:“我就知道你們在這兒。”
他把一個西瓜往桌上一放,從兜裡掏出把刀,咔嚓切開。
紅瓤黑籽,沙甜沙甜的。
“大家停停,謝師兄給大家送西瓜來了。”諸葛彪站起來,拿起一塊就啃。
謝凱靠在桌邊,也拿起一塊:“剛從6305廠回來,路過市場,路上見到不錯給你們捎了一個。”
呂辰也拿起一塊西瓜,咬了一口。
冰涼清甜,從嗓子眼一直涼到胃裡。
“6305廠那邊怎麼樣?”他問。
謝凱眼睛亮了:“GCA-201CGS的工件臺改造完了。”
呂辰愣了一下:“這麼快?”
“陳廠長從長光所請來三個人,加上6305廠的技術骨幹,連軸轉幹了半個月。”謝凱又咬了一口西瓜,“昨天下午正好是一個月驗證期滿,結果出來了。”
“良率多少?”錢蘭也放下尺子,湊過來。
“75%。”謝凱豎起三個手指頭,“比改造前翻了將近一倍。以前是35%到40%,現在是75%,而且產能翻了十倍,一天能跑三四十片。”
諸葛彪嘴裡的西瓜差點噴出來:“多少?75%?”
“對。”謝凱笑了,“依我看,再最佳化最佳化幹到80%以上不是問題。到時候廠一個月出一千多片,咱們再也不用為產能發愁了。”
呂辰搖搖頭:“光刻這一關是提上來了,但是其他環節呢?”
謝凱道:“陳廠長也在操心這個問題,特別是封裝環節,基本上都是手工活,按照這個光刻速度,得堆不少人在這些環節上廠這兩千號人不夠,因此自動化改造已經迫在眉睫。”
呂辰點點頭:“75%的良率,十倍產能。資料是好了,可是這並不意味著就可以大批次生產,要保障近炸引信晶片列裝,還得在這些環節下功夫。”
“還有一件事。”謝凱把西瓜皮扔進垃圾桶,擦了擦手,“近炸引信,實彈打靶成功了。”
驗證室裡安靜了一瞬。
謝凱說:“打了六十發,全部在預定距離引爆,無一發啞火。”
設計室裡立即沸騰了起來。
“太好了,有了這東西,我們的高射炮就有了眼睛。”
“依我看,這一定能載入中國防空史。”
“謝師兄,這東西,甚麼時候能列裝?”
“已經在排產了。”謝凱說,“6305廠這個月就要開始小批次生產,先供給幾個重點防空部隊。等產能上來,再全面鋪開。”
呂辰放下手裡的西瓜皮,看著謝凱:“炮兵計算器呢?”
“中試了。”謝凱說,“這就是紅星二號的軍用版,我們只是按軍工設計規範,做一些功能加強和改造。”
他笑了笑:“部隊有了這東西,就不用惦記我們的紅星二號了,以後就可以上廣交會了。”
呂辰點點頭,心裡卻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好訊息一個接一個,但壓力也越來越大。
光刻機良率上去了,產能上來了,但晶片設計的需求也跟著暴漲。
“軍方還下了三個新任務。”謝凱像是看出了他的心思,“車載火控晶片、導彈制導單元、雷達訊號處理器。都是硬骨頭,全在驚雷專案。”
他嘆了一口氣:“貨多人少,咱們積體電路實驗室的人手根本不夠,國防科委的已經計劃以驚雷專案組為核心班底,專門組建設計單位,目前還是隻能再次找宋教授批人。”
呂辰苦笑:“我們這邊也在缺人,程式設計機的晶片還沒回來,顯示控制晶片又要設計,第八組三十個人分了兩攤,兩頭跑。”
謝凱拍拍他的肩膀:“慢慢來,路還長著呢。”
他站起來:“你們接著忙,我去找方教授。”
門關上了,設計室裡的興奮依舊。
七月下旬,程式設計機的五塊晶片從中試線送回來了。
六十套晶片,每套五塊,整整齊齊碼在防靜電盒裡。
呂辰、諸葛彪、錢蘭三個人又跟著曾祺和第一小隊開展驗證,大家分班倒,驗證進行了整整三天三夜。
六十套晶片,最終測下來,完好四十一套,良率68.3%。比第一輪高頻脈衝電機晶片的61.7%又高了一點。
“看來咱們的單元庫越來越成熟了。”呂辰把最後一組資料填進表格,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曾祺合上本子:“程式設計機的驗證臺也搭好了,我帶著他們把控制核心的微程式寫進去,就能跑起來了。”
呂辰站起來,走到窗前。
天已經亮了,晨曦透過窗戶照進來,在地上投下一片金黃。
“走,吃早飯去。”他說,“我請客。”
四人出了驗證室,往食堂走。
清晨的空氣涼絲絲的,帶著一點露水的味道。
遠處的煙囪已經開始冒煙,新的一天又開始了。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八月初的一個傍晚,呂辰正在第八組辦公室盯著顯示控制晶片的版圖,門被推開了。
吳國華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沓圖紙,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呂辰,崑崙的晶片設計,第一版完成了。”
呂辰愣了一下,放下手裡的鉛筆:“甚麼?”
“崑崙工程的晶片設計。”吳國華走進來,把圖紙往桌上一放,“KL-01主控核心,KL-PE01到KL-PE07七塊運算核心,全部完成邏輯設計,版圖畫完了,模擬也跑通了。下週送中試線。”
呂辰拿起那沓圖紙,一頁一頁翻。
主控核心,雙核心冗餘架構,一個主計算核,一個輔容錯核。
七塊運算核心,支援單指令多資料的向量操作。
密密麻麻的線條,整整齊齊的電晶體陣列,像一座微縮的城市。
“八塊晶片。”呂辰輕聲說,“崑崙-0的心臟。”
“對。”吳國華在旁邊坐下,“等晶片回來,崑崙-0的總裝整合就正式開始了。計算機所那邊已經把機櫃、電源、背板都準備好了,就等晶片。”
呂辰把圖紙放下,靠在椅背上。
崑崙-0,從去年四月立項到現在,整整十六個月。
十六個月裡,理論組在算指令集,設計組在畫邏輯圖,光刻組在攻關工藝,儲存組在研究磁芯和半導體儲存,機械組在加工精密零件,計量組在研製光柵尺和時鐘源。
現在,晶片終於要流片了。
“國華,恭喜了,好好休息幾天!”呂辰拍了拍他的肩膀,“自從開始崑崙的核心設計,吳國華已經沒日沒夜的工作了一年多。”
“恭喜甚麼?”吳國華聲音疲憊,“崑崙的核心是完了,可是活也越來越多。軍方那三個新任務知道吧?無縫銜接,又拉走了一個組,兩年內要出結果。再加上自動化控制中心那邊源源不斷來的各種產線控制晶片,咱們這不到400口子人,拆成零件都不夠用。”
“等等。”呂辰打斷他,“自動化控制中心那邊,也有晶片任務?”
吳國華苦笑道:“趙老師那邊,現在正在搞各種產線的自動化改造。軋鋼廠的、軸承廠的、熱處理線的,都需要控制晶片。沒有工業計算機,就把積體電路裝在控制櫃裡,裝在掐絲琺琅電路板上,再加上二維卡讀卡機,已經有點半自動化加半智慧化的樣子了。”
他頓了頓:“這種‘積木式’的自動化方案,成本低、見效快、維修方便,非常適合在老產線推廣。現在全國撒出去的控制櫃,都要升級,130多條產線呢。每個系統都需要定製控制晶片,趙老師他們負責出電路,咱們的人沒日沒夜的轉化成晶片電路。”
他描述了一個恐怖的場景:“你想想,咱們這些年推廣掐絲琺琅控制櫃,推廣自動化解決方案,調出去多少人?在兄弟單位支援的600多兄弟就不說了,那是自己人,肯定是要支援的。還有從所裡調出去的有多少?沒有也有800,這林林總總一加起來,就是2000多人多人畫控制櫃電路,然後就等著要晶片,嘖嘖嘖。”
呂辰揉了揉太陽穴。
程式設計機、顯示控制、崑崙工程、軍方三個新任務、各種產線控制晶片,全壓在積體電路實驗室300多人身上。
“這活,幹不完啊。”他輕聲說。
吳國華沒說話,只是嘆了口氣。
晚上十一點,呂辰從第八組辦公室出來,往驗證室走。
程機的驗證臺已經搭好了,曾祺帶著周建國他們把控制核心的微程式寫進了只讀儲存器,現在正在進行最後的聯調。
推門進去的時候,諸葛彪正趴在實驗臺上,對著一張波形圖發呆。
錢蘭坐在旁邊,手裡拿著一本資料手冊,在翻著甚麼。
“怎麼了?”呂辰走過去。
諸葛彪抬起頭,指了指示波器:“時序有點不對。鍵盤輸入管理晶片發的中斷訊號,控制核心有時候收不到。”
呂辰湊過去看。
示波器上,兩路波形一上一下,確實有時候對不上。
“查過了嗎?”他問。
“查了。”錢蘭合上資料手冊,“鍵盤輸入管理晶片的時序沒問題,控制核心的中斷響應邏輯也沒問題。問題可能出在匯流排上。兩根線靠得太近,訊號串擾。”
諸葛彪站起來,伸了個懶腰:“明天改版圖,把這兩根線拉開一點。”
呂辰點點頭,在實驗臺旁邊坐下:“先別管了,明天再說。今天早點回去休息。”
諸葛彪看了一眼表:“十一點了?行,收工。”
關示波器,關電源,把圖紙疊好,把晶片收進防靜電盒,大家離開了驗證室。
呂辰回到辦公室,拿上帆布包正準備下班。
門被推開了,李懷德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保溫桶,臉上帶著笑。
“小呂兄弟,我就知道你還在。”
他走進來,把保溫桶往桌上一放:“食堂炒了兩個菜,我讓人留的。來,吃點東西再走。”
呂辰眼睛一亮:“李廠長,您這是?”
“別廢話,吃。”李懷德開啟保溫桶,從裡面端出兩盤菜。一盤紅燒肉,一盤醋溜白菜,還有兩碗米飯。
李懷德給呂辰遞了一碗,自己拿起一碗就吃。
呂辰也不客氣,端起來就吃,吃得差不多了。
李懷德給呂辰弟了一根菸,自己點了一根菸。
“小呂兄弟,有個事,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呂辰放下筷子:“李廠長,您說。”
李懷德吸了一口煙,慢慢吐出來:“我最近一直在想一件事。我現在兼著三個職務,紅星軋鋼廠廠長、6305廠廠長、紅星所書記。三個攤子,每個都不小。軋鋼廠一萬多號人,生產任務重。6305廠新產線在建,良率要提,產能要擴。紅星所這邊,星河計劃、崑崙工程、軍方專案,一個比一個急。”
他頓了頓:“我感覺精力不濟,三個攤子都想管好,結果哪個都管不透。所以我在想,是不是該辭掉一個。”
呂辰看著他,沒說話。
李懷德看著窗外的夜色:“我想辭掉紅星軋鋼廠廠長的職務,專注6305廠和星河計劃。”
他轉過頭,看著呂辰:“小呂,你覺得呢?”
呂辰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李廠長,我覺得您這個決定是對的。”
李懷德挑了挑眉毛:“哦?說說看。”
呂辰把筷子放下,認真道:“第一,星河計劃和6305廠的性質特殊。積體電路、晶片、國防軍工,這些東西,是未來的方向。您在6305廠,管的是最前沿的技術,做的是國家最需要的事。這個位置,比軋鋼廠廠長重要得多。”
他頓了頓:“第二,現在的形勢,您比我清楚。軋鋼廠那邊,一萬多號人,甚麼事都有,甚麼人都有。您在那個位置上,難免要處理各種複雜的關係。但6305廠和紅星所,有軍管,有保密制度,人員審查嚴格,政治環境相對單純。您把精力放在這邊,反而能避免很多麻煩。”
李懷德點點頭。
“第三,”呂辰繼續說,“星河計劃是國家級重點工程,首長親自定的調子。您在這個專案裡,能接觸到更高層面的資源和人脈。這對您個人的發展,比管一個軋鋼廠有前途得多。”
他笑了笑:“而且您辭掉軋鋼廠廠長,不是撂挑子,是集中精力幹更重要的事。上面能理解,下面也說不出甚麼。”
李懷德聽完,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夜風吹進來,帶著一絲涼意。
“小呂兄弟,你說的這些,我都想過。”他說,“但有一個問題,我一直沒想透。”
他轉過身,看著呂辰:“星河計劃,到底能走多遠?積體電路,真的是未來嗎?”
呂辰也站起來,走到他旁邊:“李廠長,您想想,紅星一號賣到了國外,紅星二號被國家採購,近炸引信打靶成功,光刻機良率幹到75%,紅星所的研究任務、積體電路的設計工作,一天比一天多。這些東西,五年前誰能想到?”
他看著窗外的夜色:“積體電路,不是未來,是現在。咱們已經在這條路上了,而且走得比誰都遠。您辭掉軋鋼廠廠長,把全部精力放在6305廠和星河計劃上,不是放棄甚麼,是選擇甚麼。”
李懷德看著窗外,沒說話。
深思良久,他轉過身,拍拍他的肩膀:“行,那就這麼定了。明天我找孫書記談,把這事兒定下來。”
他拎起保溫桶,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你早點回去休息,別老熬夜,工作不是一個兩個人能做完的,也不是一天兩天能做完的,身體要緊,多找時間陪伴家人。”
門關上了。
呂辰又坐了一會兒,才起身關燈,走出辦公室。
出了大樓,外面的空氣清涼溼潤。
呂辰推著腳踏車,慢慢往廠門口走。
天上的星星很亮,一眨一眨的。
路燈昏黃,把影子拉得很長。
回頭望去,紅星所依然燈火通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