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呂辰三人來到6305廠門前。
呂廠的腳踏車上綁著個木頭箱子,板子厚實,稜角包著鐵皮,裡面裝著高頻脈衝電機的驗證臺及控制電路。
諸葛彪的後車上也有一個箱子,裡面裝著電機本體,一共十二個,用泡沫隔著。
錢蘭提著一個公文包,裡面裝著全套設計圖紙、工藝檔案、測試報告。
持槍衛兵打電話確認後,又認真檢查了他們的紅證,這才揮手放行。
進了6305廠的大門,沿主幹道走過一到四號廠房,繞過材料庫,來到廠區東北角的裝置中心。
這是一棟灰色的三層樓,傳統建築樣式,外觀古樸大氣,又充分考慮了功能。
樓前停著幾輛腳踏車,還有一輛軍用吉普。
陳光遠、胡教授、鄭長楓等專家已經等在門口。
看到呂辰三人,眾人迎了上來。
陳光遠道:“小呂,小錢、諸葛,吃早點了沒?”
“陳廠長,我們吃過了,胡教授、鄭老師,各位早上好!”呂辰指了車上的箱子,“都在這裡了。”
陳光遠走到車邊,伸手摸了摸箱子:“先抬進去。”
幾個人七手八腳把箱子抬進裝置中心一樓大廳。
大廳裡擺著幾張大桌子,桌上攤著圖紙,牆邊立著櫃子,櫃子裡全是各種儀器。
正中間空出一塊地方,鋪著防靜電地板。
箱子開啟。
驗證臺最先露出來,一塊兩尺見方的鑄鐵平板,上面裝著X軸和Y軸滑臺,每個滑臺都由一個銀灰色的電機驅動,絲槓傳動,光柵尺反饋。
飛線整整齊齊地紮成束,貼著標籤,每一根都寫著編號。
電機一個一個拿出來,擺在桌上。
銀灰色的圓柱體,直徑42毫米,長100毫米,握在手裡剛好四根手指包住。
表面光滑,看不見一顆螺絲,只有接線端子上露著幾根細線。
圖紙也拿出來,一摞一摞,攤開。
總裝圖,零件圖,工藝流程圖,材料參數列,測試報告。
每一張都標著日期,每一張都有呂辰、諸葛彪、錢蘭的簽名。
陳光遠沒說話,先看電機。
他拿起一個,在手裡掂了掂,又對著燈光看表面,然後輕輕轉動軸頭,感受那一點點阻尼。
呂辰介紹道:“無鐵芯,空心杯蜂窩繞組,稀土鈷永磁定子,微通道水冷,碳化矽陶瓷外殼。”
呂辰頓了頓:“受限於釤鈷材料,一共造了十四臺,一臺和圖紙一起交由成電132廠,一臺在紅星所自動化控制中心留存,剩下十二臺全在這裡。設計圖紙和工藝檔案都在這裡,可以複製。”
陳光遠點點頭,把電機放下,又去看驗證臺。
諸葛彪已經接上了電源,他搖動手輪,滑臺移動,讀數頭劃過光柵尺,脈衝訊號在示波器上跳出來,兩路方波,一前一後,相位差90度。
他又撥動開關,切換到閉環。
電機嗡嗡響起來,滑臺自動移動,停在毫米的位置。誤差,1微米。
陳光遠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又低下頭,繼續看那臺驗證臺。
滑臺還在走。X軸,20毫米,停三秒。Y軸,20毫米,停三秒。一步一步,一格一格。
鄭長楓忽然開口:“陳廠長,這一定要給GCA-201CGS裝上,裝上這個產能至少翻十倍,良率,能到70%。”
劉高工也趕緊道:“是啊陳廠長,裝上這個不不用人工對準,人工步進,人工調焦了。”
陳光遠點點頭:“是啊,有了這個,就不一樣了。”
他走到驗證臺前面,輕輕拍了拍銀灰色的電機。
“自動步進,自動定位,誤差一微米。裝到光刻機上,一臺機器能幹現在十臺的活。產能翻十倍,一年上能5000片,良率能到70%。”
胡教授在旁邊插話:“有了這個,咱們做晶片,不用再一顆一顆挑。十顆裡面,七顆能用。成本降下來,產量提上去,軍品能保障,民品能外銷。”
周工也點頭:“精度上去了,兩微米工藝就有戲。新一代的光刻機,設計目標就是兩微米,有了這個電機和這個控制系統,工件臺就不再是短板,兩微米就能走通。”
陳光遠蹲下去,湊近了看那個電機:“空心杯蜂窩繞組,怎麼繞的?”
“是丘書記從成飛來的師傅。”呂辰說,“森格頓珠,八級鉗工,他繞的。”
陳光遠點點頭,他走到圖紙前面,一張一張翻。
總裝圖,零件圖,工藝流程圖,材料參數列,測試報告。
他翻得很慢,每一張都看,有時候停下來,用手指沿著線條走一遍。
翻到最後一頁,他抬起頭,看著呂辰三人。
“這東西,你們做了多久?”
“從設計到出樣機,三個月。”
陳光遠又走回驗證臺前面,又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劉高工、鄭長楓、胡教授、周工等人。
“近炸引信晶片,甚麼時候流片?”
劉高工想了想:“當前正在全力生產紅星二號系列晶片,近炸引信晶片,排在月底。”
“來得及。”陳光遠說,“紅星二號庫存足夠應付,從現在到月底,二十多天,我們把GCA-201CGS的工件臺拆了,換成這套東西。”
他指著驗證臺:“電機,我們留下四臺。這套東西,我帶去長光所。圖紙,我帶走一套。下一代光刻機必須要突破兩微米工藝。”
一名專家皺眉:“萬一出問題呢,影響近信炸彈流片,炮彈院那邊怎麼說?”
“這個事情就這麼辦,我會和李廠長、丘書記溝通,請他們幫我爭取時間。”陳光遠說,“效率上來了,才能生產出更好的近信晶片,李大校那邊會理解的。”
陳光遠走到呂辰三人面前,伸出手:“小錢、諸葛、小呂,這東西廠正式簽收了,謝謝你們。”
“陳廠長言重了,為了星河計劃,應該的。”
三人依次握手,陳光遠拿出裝置簽收薄,填了一張,簽好字,蓋好章,撕下副頁,交給了錢蘭。
簽收完畢,陳光遠又關心起鍵合機的事情:“小錢、諸葛、小呂,我上個月找柳工對接近信炸彈的中試,他告訴我,你們要研發鍵合機,不知道甚麼時候開始。”
呂辰三人對視一眼,苦笑連連,當時他們只是討論了一下,這就傳到6305廠了,這一樁事情剛做完,又一樁安排上了,簡直把三人當牛馬了。
呂辰道:“陳廠長,這還只是一個想法,最近一直忙電機的事,鍵合機,還沒顧得上。”
陳光遠拍了拍呂辰的肩膀:“不急,慢慢來,只要別忘記了就好!”
呂辰苦笑一聲,還能怎麼辦。
陳光遠又看了看還在走的驗證臺,招呼道:“正好李廠長也在,走,我們去他那裡坐。”
他帶著三人來到廠辦三樓李懷德辦公室。
推門進去,李懷德正在打著電話,點頭哈腰的:“陳主任,真的沒辦法了?段教授是無機化學的專家,沒有他,電子級試劑怎麼辦?炮彈院的近信炸彈、炮兵計算器……,是是是,一切以組織安排為準,原則底限問題不容討價還價,只是……”
三人在旁邊聽著,不一會兒,李懷德打完電話,坐了下來。
他發了一圈煙,自己先點上,深吸了一口。
沉默了一會兒:“唉,無機所的段教授,如今被請去談話,三個月了,下一代電子級試劑正在關鍵時刻……”
呂辰四人沒有說話。
又過了一會兒,陳光遠低聲道:“李廠長,這風聲不太好,時間不等人,我要回長光所一趟,下一代光刻機必須先做出來,以防萬一,理論組張教授突然離開……”
李懷德點了點頭:“陳廠長,你去吧,廠裡不會有事,至於星河計劃,首長、孫老、周委員等也一直在周旋。”
他頓了頓:“劉教授的意思,萬事不可強求,但要打有把握之仗,無論如何,星河計劃已經生根發芽,火種絕不了,各組的核心力量也不會有問題,在外謹言慎行。”
李懷德說完,拍了拍陳光遠的肩膀,笑了起來。
“行了,不煽情了。趕緊收拾,趕緊走,廠裡的事情有丘書記盯著,出不了問題。四月中旬,只剩二十多天。”
陳光遠深吸一口氣,和呂辰三人道別,轉身推門出去。
李懷德招呼三人重新坐下,看三人神情凝重,搖了搖頭:“小呂、彪子、小蘭,大家不要這麼緊張,事情還到不了那個程度!”
諸葛彪道:“李廠長,段教授是怎麼回事?”
李懷德道:“段教授一個學生,做學問不行,論文不達標,就把段教授舉報了,這不,上面查下來,段教授被喊去教育了,都是些小事,大問題沒有,改過就好。”
三人心情放鬆了下來。
李懷德從抽屜裡拿出兩個東西,放在桌上。
是兩個計算器。
一個是紅星一號,灰白色的塑膠外殼,數字鍵盤,上面一個小的熒光管顯示屏,能顯示十位數。
外殼左上角印著一個小小的紅星標誌,下面是“HX-1”三個字母。
另一個是紅星二號,黑色的金屬外殼,新華字典那麼厚,長寬比一號大一圈,顯示屏是兩排熒光管,上面一排顯示輸入,下面一排顯示結果。
外殼上印著“HX-2”,旁邊還有一行小字:軍工產品,禁止出口。
兩個計算器的外觀,都是呂辰和謝凱設計的。
線條簡潔,稜角分明,帶著一種工業產品的冷峻美感。
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很踏實。
“漂亮吧?”李懷德指著那兩個計算器,“謝凱的手是真巧。畫出來的東西,看著就舒服。”
呂辰拿起紅星一號,按了幾個鍵。
按鍵手感清脆,數字亮起來,溫暖而清晰。
李懷德靠回椅子上,點了一根菸,吸了一口,然後慢慢吐出來。
“咱們在廣交會出了風頭,紅星一號,賣出去了兩千一百三十七臺。”
諸葛彪眼睛瞪大了:“多少?”
“兩千一百三十七臺。”李懷德重複了一遍,“一臺七十五美元。算下來,十五萬五千二百七十五美元。”
他頓了頓:“這是現款現貨。還有訂單,一萬五千多臺。訂單已經排到明年年底了,生產線全開,也做不完。”
錢蘭問:“甚麼人買的?”
“甚麼人都有。”李懷德說,“香港的,東南亞的,歐洲的,甚至還有美國的。美國那個,說是給公司採購,一百臺。問他幹甚麼用,他說工程師算資料用。那東西比他們手搖計算器快多了,能省一半時間。”
他把菸灰彈進菸灰缸,又吸了一口。
“咱們的展臺,從頭到尾沒斷過人。第一天上午,帶的五百臺樣機,半天就搶光了,下午只能擺空盒子。”
他笑了笑:“咱們的人,連水都沒喝上一口。”
諸葛彪聽得眼睛發亮:“那紅星二號呢?”
李懷德搖搖頭:“紅星二號沒去廣交會。”
“為甚麼?”
“國家不讓。”李懷德說,“紅星二號,四百多臺,全部被國家採購了。科學院、高校、軍工單位、政府機關,一家分幾臺。不夠分,打架。”
他把煙掐滅,指著那個黑色的計算器。
“這東西,能算函式,能算對數,能算指數,能算三角函式。輸入公式,按一下,結果就出來。那些搞科研的,以前算一個資料要半天,現在幾分鐘。他們管這個叫‘計算革命’。”
他頓了頓:“國家說了,這東西,暫時不能出口。等國內需求滿足了再說。”
諸葛彪有點失望:“那甚麼時候能出口?”
“明年。”李懷德說,“國家允許紅星二號參加明年的春節廣交會。到時候,國內市場飽和了,剩下的就往外賣。”
他拿起那個黑色的計算器,在手裡轉了轉。
“七十五美元一臺,便宜。等咱們產能上來了,成本還能降。到時候賣五十美元,四十美元。那些外國人,買一臺回去,拆開一看,裡面全是咱們自己做的晶片,自己寫的程式,自己畫的外殼。他們想仿?仿不了。晶片技術他們沒公開,程式他們不知道,外殼他們看得懂,做不出來。”
他把計算器放下,看著呂辰。
“小呂,你說,這東西,拿到國外,能不能大殺四方?”
呂辰點點頭:“能。”
李懷德笑了,壓低聲音道:“上面也覺得能,所以下個月,會有重要領導來6305廠視察。”
呂辰三人心中一凜,重要領導,首長嗎?首長來過,那會上誰?難道,呂辰三人對視一眼,又看著李懷德。
李懷德點了點頭。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指著外面那片正在施工的工地。
“走吧,帶你們看看。”
三個人跟著他下樓,穿過廠區,來到擴建工地邊上。
這是一片巨大的場地,各種機械轟轟隆隆地響著,工人們喊著號子,熱火朝天。
場地被分成三個大區,每個區都在施工。
地基已經打好,柱子立起來,牆面正在砌。
從輪廓能看出來,那是三個巨大的車間,每一個都比現有的潔淨車間大兩三倍。
“二百畝。”李懷德指著那片工地,“國家又批了二百畝地,預留出三條產線的空間,全在這兒。”
他指著最左邊那個車間:“那是五號車間,以後做晶片前道工序,光刻、刻蝕、擴散。”
又指著中間那個:“六號車間,後道工序,封裝、測試。”
又指著最右邊那個:“七號車間,成品組裝、倉庫、發運。”
他轉過身,指著工地邊上那幾棟已經建好的小樓:“那是配套的,動力中心、氣體站、純水站、宿舍、食堂。全蓋起來,能再擴容900人。”
呂辰看著那片工地,心裡有些震撼。
二百畝地。三個車間。900人。
諸葛彪在旁邊嘟囔了一句:“這哪裡是擴建啊?這是新建了一個廠。”
李懷德笑了笑:“對,就是新建了一個廠。三條產線,逐漸增加,從兩微米工藝、到一微米工藝,到亞微米級。”
他頓了頓:“只要再建出一條來,軍工和民用分開,那些訂單,一萬五千臺計算器,到時候就只是個零頭。”
呂辰問:“還是梁先生設計的?”
李懷德點點頭:“對,梁先生親自操刀。風格和現在的廠區一脈相承,青磚灰瓦,低調樸素。但裡面全是新的,潔淨車間、恆溫恆溼、超純水、超純淨微電網,都是按照一流標準設計的。”
他指著那些正在砌的牆面。
“梁先生說,建築要生長。從功能里長出來,從環境里長出來,從歷史裡長出來。現在的廠區是五十年代的,這批新車間是六十年代的,以後還會有七十年代的、八十年代的。一代一代長下去,就成一個完整的工業聚落。”
錢蘭在旁邊輕輕問:“李廠長,三條產線,甚麼時候能全部建成?”
李懷德想了想:“這可是十年工程,主要是看星河計劃的進展,現在突破了兩微米,明年就第一條產線就能建成投產。過兩年突破了一微米,第四年就能把第二條產線建成,所以你們要努力啊。”
他頓了頓:“事關國防軍工,國家不遺餘力!”
他轉過身,看著呂辰三人。
“你們三個,也別閒著,回頭要多想想如何利用星河計劃,建設現代化的國防軍工。回去接著搞研發,接著攻關。晶片搞完了搞機械,機械搞完了搞自動化,爭取十年,全軍戰士都用上咱們的產品。”
諸葛彪嘿嘿笑了一聲:“李廠長說到咱們心坎裡了,忙了心裡踏實。”
回到辦公室,李懷德從抽屜裡掏出三個紅星二號,一人一個,塞到呂辰三人手裡:“這是咱們做出來的,我專門申請了三十個放在所裡,你們也要先用上。”
呂辰三人接過,沉甸甸的,金屬外殼有些涼,但握著很踏實。
三個人告別李懷德,往廠外走。
路過那片工地的時候,他們停下來,又看了一會兒。
正午的陽光照在那片正在生長的建築上,工人們的號子聲一浪高過一浪,像是這片土地正在生長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