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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軍工設計和失效分析

宋顏教授第一堂課上完。

謝凱站起來,走到發言席。

他穿得正式,中山裝的扣子扣得整整齊齊。

他站在那兒,等掌聲落下去,才開口。

“下面這堂課,我講軍工級積體電路的設計思想。為甚麼要專門講‘軍工級’?民品不能用嗎?因為民品的,壞了就壞了,下一批改。但如果在戰場上,一顆炮彈打出去,沒響,你們會怎麼辦?”

他頓了頓:“軍工晶片,和民品最大的不同,不是效能,是信任。戰場上計程車兵,把命交給這顆晶片。他要的不是‘可能響’,是‘必須響’。”

他轉身,在黑板上寫下四個字:確定可靠。

“這就是軍工設計的第一條原則,不是追求‘最好’,是追求‘最確定’。”

他放下粉筆,看著臺下:“民品晶片,設計的時候追求的是‘典型條件下能跑’。溫度25度,電壓5伏正負5%,一切正常。但戰場上呢?零下40度,發動機艙裡120度,電壓波動20%,電磁干擾像刮颱風。這時候晶片還跑不跑?”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電晶體的I-V曲線圖。

橫軸是電壓,縱軸是電流,曲線彎彎曲曲。

“軍工設計的第一課,叫‘最壞情況設計’。不是算典型值,是算邊界。”

他用粉筆在曲線圖上點了幾個點。

“溫度最高的時候,管子會不會關不死?溫度最低的時候,管子會不會打不開?電壓最高的時候,管子會不會擊穿?電壓最低的時候,電路能不能觸發?頻率最快的時候,時序還能不能對齊?”

他轉過身,從桌上拿起那份錢蘭做的失效分析報告,翻開,指著其中一頁。

“這裡的擊穿,為甚麼?電晶體尺寸太小,電場強度太大。在實驗室裡,5伏電壓沒問題。但戰場上電壓一波動,瞬間過壓,柵氧化層就打穿了。這叫‘安全餘量不足’。”

他放下報告。

“軍工級的規矩是:所有關鍵引數,必須留出50%以上的餘量。電壓能抗10伏,只讓它跑5伏;頻率能跑10兆,只讓它跑5兆。不是浪費,是保命。”

“這叫‘降額設計’。讓晶片永遠工作在舒適區,永遠不挑戰極限。極限是用來敬畏的,不是用來跑的。”

他又拿出一張圖,是近炸引信的架構草圖。

密密麻麻的方塊,用箭頭連起來。

“戰場上的晶片,一定會壞。輻射、高溫、振動、老化,遲早出事。軍工設計不會去想‘怎麼讓它不壞’,要去想‘壞了之後怎麼辦’。”

他指著圖上的幾個模組。

“我們給近炸引信設計了三模冗餘。三個一模一樣的運算單元,同時算同一道題,結果送進表決器,少數服從多數。如果一個單元壞了,算錯了,另外兩個對的把它壓下去,輸出還是對的。”

“這叫‘故障-安全’架構。故障可以被檢測,被隔離,被容忍。系統不會因為一個點壞了就癱瘓,只會降級執行,直到完成任務。”

“還有一種更狠的,叫‘鎖步’。兩個晶片跑完全相同的指令,每一步都對比結果。一旦不一致,立刻復位重跑。這種設計,連瞬時的‘軟錯誤’都能抓出來。比如高能粒子打中儲存器,把0打成1,鎖步架構能發現它、糾正它。”

他轉過身:“戰場上,電磁環境甚麼樣?雷達、電臺、發動機點火、甚至敵人的電磁干擾彈,都是噪聲源。一個晶片,如果扛不住這些,就是廢鐵。”

他在黑板上畫了一個訊號波形,然後在上面加了一層密密麻麻的毛刺。

“這是正常的訊號,這是干擾。如果幹擾足夠大,0可能被讀成1,1可能被讀成0。怎麼辦?”

他列出三條。

“第一,差分訊號。不拿一根線傳訊號,拿兩根。一根傳原訊號,一根傳反訊號。接收端一減,干擾互相抵消,訊號加倍。”

“第二,光電隔離。輸入和輸出之間,用光來傳訊號,沒有電氣連線。外面的高壓打不進來,地上的噪聲傳不進去。”

“第三,遮蔽與濾波。關鍵模組用金屬殼包起來,像個罐頭。電源線上加濾波器,把高頻噪聲濾掉。”

“這叫‘電磁相容’。軍工晶片的第一課,不是‘怎麼算得快’,是‘在電磁風暴裡怎麼活下去’。”

他頓了頓:“軍工專案呢?一個型號用十年、二十年很正常。晶片壞了,沒人上去換。”

他在黑板上寫下一個詞:老化篩選。

“軍工級的晶片,出廠前要經過‘老化篩選’。高溫儲存、溫度迴圈、離心加速、振動衝擊,把那些‘早夭’的提前幹掉。剩下的,才是能活幾十年的。”

他拿出一份資料,是美軍標MIL-STD-883的節選。

“這是美軍標,他們定下來的規矩。我們也要做。每一顆軍工晶片,出廠前必須經歷這些折磨。折磨不死的,才能上戰場。”

他頓了頓,聲音低下來:“最後一條,是給敵人準備的。”

他指著黑板上的版圖:“軍工晶片,落在敵人手裡,就是情報。所以設計的時候,要加防逆向工程的手段。”

他列出幾條:“版圖混淆,關鍵模組的佈局,故意畫得複雜,讓人看不出來哪兒是哪兒。

加密保護,晶片內部的程式,是加密儲存的。讀出來也是一堆亂碼。

熔絲燒斷,測試介面用完了,直接燒斷。想再連進去?沒門。”

“這叫‘物理安全’。晶片落到敵人手裡,只是一塊黑玻璃。他想抄?抄不出來。想破解?破解不了。”

他把黑板上的板書全部擦掉,重新寫下三行字。

必須可靠。在最壞的情況下,也要工作。

必須容錯。壞了也能完成任務。

必須安全。落到敵人手裡,也不能被利用。

他轉過身,看著臺下。

“民品晶片,追求的是‘更快、更小、更便宜’。軍工晶片,追求的是‘一定能響’。”

他頓了頓:“軍工晶片,不是為了做最快的計算機,是為了做最可靠的計算機,讓炮兵算得準,讓引信炸得響,讓雷達看得清。”

“這是我們的責任。”

他停頓了幾秒:“驚雷專案剛立項的時候,有人問我:如果這是戰場,一顆炮彈沒響,怎麼辦?”

“我現在回答,如果這是戰場,我們的任務,就是讓它必須響。”

臺下沉默了幾秒。

然後,驚雷專案組的軍方技術人員們,帶頭鼓起了掌。

掌聲很響,很沉。

謝凱點點頭,走回座位。

錢蘭站起來,走到發言席。

她手裡拿著一份報告,封面是白色的硬紙,印著紅字:《GPMC-01晶片首次流片失效分析報告》。下面還有一行小字:積體電路實驗室年1月。

她把報告舉起來,讓臺下的人都能看見。

“這份報告,是我寫的。”她開口,聲音很平,“記錄了高頻脈衝電機控制晶片第一次流片的失敗經過。”

她頓了頓。

“60塊晶片。目檢淘汰3塊,短路淘汰41塊,擊穿淘汰8塊。最後能用的,8塊。良率,13.3%。”

臺下有人倒吸一口氣。

錢蘭沒理會,從兜裡拿出幾塊晶片,擺在講臺上。

她拿起第一塊,是短路的。

“72%的短路率。”她說,“當時我們測第一塊,零。第二塊,零。第三塊,零。測到第十塊的時候,手都在抖。”

她指了指身後幻燈片上那張放大的版圖,兩條線捱得很近。

“後來發現,短路的區域高度集中,都在暫存器堆,都在同一個位置。設計規則下限,5微米。理論上夠。但工藝有波動,光刻偏一點、刻蝕過一點,就連上了。”

臺下有人舉手,是6305廠的一個年輕技術員:“後來怎麼改的?”

“放寬。”錢蘭說,“6微米。寧可面積大一點,也不冒短路的險。”

她在黑板上寫下一個詞:工藝視窗。

“這是我們從這次失敗裡學到的第一課。設計不是走鋼絲,是給工藝留出餘量。”

她拿起另一塊晶片,是被擊穿的。

“靜態電流測出來的。上電,指標直接打到底。內部擊穿了。”

身後的幻燈片播放著真空所用電鏡拍的幾張照片。放大幾百倍的顯微照片,晶圓表面有一個小小的熔坑,像被雷劈過的痕跡。

“擊穿點集中在柵氧化層。”她指著照片上的那個黑點,“電晶體尺寸太小,電場強度太大。電壓一高,就打穿了。”

臺下安靜了幾秒。

“這個怎麼改?”還是那個年輕技術員。

“加大。”錢蘭說,“關鍵路徑上的電晶體,尺寸翻倍。功耗大一點沒關係,但不能擊穿。”

她在黑板上又寫了一個詞:可靠性冗餘。

“這是第二課。有些地方,寧可‘浪費’一點,也不能賭。”

她又拿起一塊晶片,是那5塊能用的之一。

“5塊能用。但全都有延遲。”她指著幻燈片上的示波器波形,“頻率比設計值低15%到20%。所有能用的,都慢。”

她指著波形上的某個點。

“測了幾天,找到問題。關鍵路徑上有個與非門,驅動能力不夠,訊號爬升慢。這個門畫得太小了。”

她轉過身,看著臺下。

“這不是工藝的問題,不是材料的問題,是電路設計的問題。我們畫版圖的時候,光顧著把管子做小、把線畫密,忘了問一句:它跑得動嗎?”

臺下沒人說話。

“這是第三課,設計不只是畫出來,還要算清楚。每一級延遲,每一根線的電容,都要算。不算就是盲人摸象。”

講完三個案例,錢蘭開始講那份報告。

身後的幻燈片一頁一頁過。

失效晶片的座標圖,每一顆的位置、故障型別、嚴重程度,全都標了出來。

典型故障的顯微照片,短路的、擊穿的,一張一張放給大家看。

擊穿點的版圖對照,精確到微米。

延遲測試的波形圖,每一張都有詳細的標註。

最後是那張設計問題清單。

電源線與地線間距過小。

電晶體尺寸偏小。

長走線缺乏緩衝器。

“這是改版的方向。”錢蘭說,“改完以後,面積大了18%,電晶體多了272個。但下一輪流片,良率至少能到30%。”

她看著臺下。

“這份報告,是我們一個月的心血。但它不只是給我們看的,是給以後所有人看的。以後再有人做晶片,第一次流片失敗,可以翻翻這份報告,看看我們是怎麼踩的坑。”

臺下安靜了幾秒。

然後有人鼓掌。

是柳工,他站起來,走到前面。

“我看了這份報告。寫得很好。問題找得準,分析得透。但我要說的是,工藝這邊,也有問題。”

他從兜裡掏出一張紙,是一份氧化工藝的引數記錄。

“氧化層緻密性不夠。我們測過,針孔密度偏高。如果氧化層沒長好,電壓一來,該絕緣的地方就不絕緣了。這個問題,不是你們設計能解決的,是我們的活兒沒幹到位。”

他把紙放下:“還有摻雜。擴散爐裡,不同位置的片子,摻雜濃度不一樣。前端的濃,後端的淡。這個波動,也會導致晶片效能不一致。”

他看著臺下:“所以今天我來,不只是來聽課的。我是來告訴你們,工藝這邊,也在改。氧化工藝要調,摻雜工藝也要調。下一輪流片,我們會拿出更穩的片子。”

他走回座位,坐下。

掌聲又響起來,比剛才更響。

掌聲剛落,靠牆那排有人舉手。

是驚雷專案組的,一個三十來歲、穿便裝的軍人。

他站起來,看著錢蘭:“我問個問題。你們這次失敗,72%短路、48%擊穿、延遲全覆蓋,按說,這是技術災難。但你們現在坐在這裡,給我們講這堂課,是甚麼意思?”

他頓了頓:“我的意思是,如果這是戰場,一顆炮彈打出去,沒響。你們會怎麼辦?寫一份報告,告訴大家為甚麼沒響?”

會議室裡安靜了。

錢蘭沉默了幾秒:“我們會的。我們會寫報告,告訴大家為甚麼沒響。然後,我們會改。改設計,改工藝,改一切能改的地方。再打一發。如果還沒響,再寫報告,再改。一直改到它響為止。”

她看著那個軍人:“這是我們的活法。你們的活法是一發炮彈打出去,必須響。我們的活法是讓它能響。”

那個軍人沉默了幾秒,然後點點頭。

錢蘭講完,走回座位。

臺下安靜了幾秒。

然後有人鼓掌。是6305廠工藝科的人,是驚雷專案組的軍人,是積體電路實驗室的設計人員。

掌聲持續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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