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7日,早上六點。
呂辰和王衛國、吳國華站在首鋼大門口,看著那塊掛著“石景山鋼鐵公司”牌子的門柱。
今天是第四次百工聯席會議召開的日子,會場設在這裡。
他們帶著“清華-紅星”產學研基地這一年的成果,又站在了這裡。
“趙老師他們昨晚就到了。”王衛國提著一個木箱,“走吧,先去展區。”
三人推著車走進首鋼廠區。
路兩邊已經拉起了橫幅:“第四次百工聯席會議”、“互通有無,攜手並進,填補技術真空”。
越往深處走,人越多,穿著不同顏色工裝的工人,拎著皮包的工程師,戴著眼鏡的學者,操著各地口音,從四面八方湧向同一個方向。
展區設在首鋼的工人文化宮。
那是一座灰白色的大樓,剛建成不久,據說能同時容納兩千人。
門口已經排起了長隊,各單位的人扛著箱子、抱著圖紙、抬著模型,等著簽到入場。
呂辰三人來到“清華-紅星”的展位。
位置不算最好,在一樓東區的角落裡,但也不算差,至少挨著主通道。
趙老師已經到了,正帶著七八個同學佈置展臺。
看見呂辰三人,趙老師招招手:“衛國、小呂,你們來得正好,來看著點,我要去報告廳了,我在第三位,得去準備。”
說完,提著印有“第四屆全國百工聯席會議”字樣的資料袋就走了,那臺小型自動化資料袋生產線又被搬到了現場,簡直就是此類會議的神器。
呂辰三人把木箱放下,展臺不大,大概十來平米,但佈置得很用心。
正面的展板上寫著幾行大字:“清華-紅星”產學研基地成果展示,餘熱綜合利用·高精度電機·陶瓷刀具。
展板左邊貼著餘熱專案的示意圖,如熱源普查地圖、熱力管網圖、發電系統流程圖等,旁邊標註著關鍵資料:“年發電量×萬度”、“供暖面積×萬平米”、“節煤×萬噸”。
展板右邊是展示區,擺著新研發的磁懸浮高速脈衝電機凌雲-1型;陶瓷刀具的各種型號樣品,旁邊放著幾根用陶瓷刀精車出來的淬火鋼軸,表面光潔如鏡。
展臺中央的桌子上,擺著幾臺“紅星一號”小型化計算器。
角落裡,幾個用油布裹著的木箱還沒開啟。
那是李振他們連夜運來的物理沙盤,用木板搭的廠區模型,用電熱絲模擬的熱源,用透明塑膠管搭的管網,還有那些代表用電負荷的小燈泡。
本來不想帶,太重了。
但趙老師說:“帶。讓人親眼看見怎麼跑,比說一百句都強。”
呂辰等人忙活了好一陣,才算佈置好的展臺。
王衛國看了看錶:“八點開門,還有一小時。你們幾個,趁著沒人,先去把各分會場的位置摸一遍。今天你們不是來看展的,是去聽會的。”
幾個人同學應了一聲,各自散了。
八點整,工人文化宮的大門開啟。
人群湧入,有穿中山裝的機關幹部,有穿工裝的一線工人,有戴眼鏡的科研人員,有拎著包的廠長經理。
他們從各個展臺前走過,看一眼,停一下,問幾句,又繼續往前走。
“清華-紅星”的展臺前,漸漸圍了一些人。
一個穿深藍色工裝的中年人站在餘熱系統示意圖前看了很久,然後指著那張熱源地圖問:“這是你們廠的?”
呂辰點點頭:“對,紅星軋鋼廠的全廠熱源分佈。”
那人又看了一會兒,問:“這個……能複製嗎?”
呂辰笑了笑:“我們正在寫技術規範,三個月後就能發。”
那人點點頭,從兜裡掏出一個本子,記了點甚麼,然後走了。
又一個穿著灰色中山裝的人走過來,站在陶瓷刀具的展臺前,拿起一片刀片翻來覆去地看。他看了很久,問:“這玩意兒,真能代替合金刀頭?”
旁邊陶瓷材料中心的研究員接話:“寶雞機床廠、成都機械廠,用了兩年了。您要是需要,我們可以提供試用。”
那人把刀片放下,沒說話,但臨走的時候,把產品介紹揣進了兜裡。
更多的人來了又走,走了又來。
紅星所的研究員輪番上陣,一遍一遍地講餘熱系統的原理、電機的精度、刀具的壽命。
龍小楠和潘岑負責發資料,一摞厚厚的技術說明書,不到一小時就發出去一半。
呂辰和吳國華站在旁邊,偶爾插幾句話,大部分時候只是看著。
九點半,一個熟悉的身影從人群裡擠過來。
“小呂,國華!”
呂辰抬頭,是沈青雲。
沈青雲穿著一身白村衣,換了一副新的金絲眼鏡,風度翩翩,手裡拿著那個永遠不離身的筆記本。
他走到展臺前,看了看那些展板,然後轉向呂辰,笑著說:“你們怎麼不去報告廳?趙老師要做報告了。”
呂辰也笑了:“沈工,我們負責技術審議,等分會場開始。”
沈青雲點點頭,看著展臺:“聽說你們把物理沙盤也帶來了,我來看看,我們的人聽說了,非要去你們廠裡參觀餘熱專案。”
呂辰引導著他來到沙盤前,沈青雲蹲在那個用木板搭的廠區模型前,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輕輕摸了摸那些透明塑膠管,又看了看那些代表負荷的小燈泡,嘴裡喃喃地說:“好東西……真是好東西……”
他站起來,看著呂辰:“小呂,我這次來,是想正式和你們談合作。鞍鋼想上餘熱專案,全套技術,你們出。條件你們開。”
呂辰說:“沈工,這是好事,我馬上安排人去向李廠長彙報,就在明天早上怎麼樣?廠裡你也熟,自行前往即可。”
沈青雲點點頭。
呂辰找來廠裡的通訊員:“陳幹事,明天早上,鞍鋼的團隊要去廠裡參觀餘熱專案,你去向錢工或者李廠長彙報。”
沈青雲走了。
呂辰看著他的背影,道:“沈工這是甚麼意思?全套技術,花錢買?”
呂辰想了想:“這也是好事,總比被一盤子端走強。”
吳國華道:“我總覺得沒這種好事,怕是瞄上了人。”
呂辰道:“這個是好事,我們次生能源實驗室,正需要更多的地方練兵,鞍鋼送上門來正好,原班人馬全部轉戰鞍鋼都沒問題。”
龍小楠插話道:“呂師兄說的對,同學們都希望在這個領域繼續深入下去。次生能源利用不是我們所一家的事,武水院、哈工大已經計劃設定專業。我們想在這個方向做出事情來,就得走出去,去更多的單位,參與更多的專案。”
大家一時都沒有說話,紅星所開了頭,十幾家單位合作完成了課題,但這不是一錘子買賣,次生能源實驗室要想在未來的能源利用領域保持技術優勢,還有很多硬仗要打。
十點半,呂辰和吳國華離開展臺,分頭奔赴分會場。
第一分會場在二樓,主題是“冶金工藝與自動化”。
門口貼著議程,上午十點四十,首鋼彙報轉爐控制系統改進;十一點二十,鞍鋼彙報大型電爐自動化;下午兩點,包鋼彙報……
呂辰推門進去。
會場裡已經坐了七八十人,黑壓壓一片。
第一排坐著幾個穿灰色中山裝的人,面前擺著“四機部”的席卡。
那是這個會場裡權力最大的人,他們看上的技術,可以直接“打包帶走”,連人帶技術那種。
呂辰在後排找了個位置坐下,掏出筆記本。
臺上,首鋼的工程師正在彙報轉爐控制系統的改進。
講的是如何用繼電器邏輯實現氧槍的自動升降,如何透過溫度反饋調整吹煉時間。
內容很紮實,首鋼的氧氣頂吹轉爐,是這兩年,國內鋼鐵工業的絕對明星,和上海的1.2萬噸水壓機一起,天天上新聞,不僅要在報告廳彙報,也是各分會場的主角。
彙報結束,進入提問環節。
第一排的四機部代表舉手問了一個問題,臺上的工程師回答了。
然後又有幾個人提問,都是關於控制精度、可靠性、成本之類的。
呂辰沒有提問,他在本子上記了幾筆,然後在提問環節結束後,悄悄站起來,從側門溜了出去。
十一點四十,呂辰去了第三分會場。
第三分會場在一樓東側,主題是“新材料與新工藝”。
門口貼著議程,上午十點,某研究所彙報真空電子束焊接技術;十一點,某材料廠彙報高純金屬提純工藝;下午兩點,紅星所彙報陶瓷材料研究……
呂辰在最後一排找了個位置坐下。
臺上,一個三十來歲的年輕人正在彙報真空電子束焊接技術。
他講得很認真,但臺下的人似乎興趣不大,後排有人在低聲聊天,有人在翻別的資料,第一排的四機部代表也沒怎麼記筆記。
呂辰卻聽得仔細。
他聽到“焊接精度可達毫米”,在本子上記了一筆。
他聽到“對材料純度要求高,99.9%以上”,又記了一筆。
他聽到“目前主要用於精密器件焊接,正在探索大規模應用”,再記一筆。
彙報結束,進入提問環節。
沒有人舉手。
主持人問了兩遍,還是沒有人舉手。
呂辰猶豫了一下,舉起了手。
臺上的年輕人看向他,眼裡有一絲感激,終於有人提問了。
呂辰站起來,說:“我是清華-紅星基地的。想請教一下,這個焊接工藝對材料純度的要求,如果材料純度達到%,效果會不會更好?”
年輕人愣了一下,然後點點頭:“理論上會,但我們沒試過,我們拿不到那麼高純度的材料。”
呂辰又問:“那如果材料的形狀特別複雜,比如有很深的盲孔或者細小的通道,這個工藝能焊嗎?”
年輕人想了想:“目前我們試過的,最深能焊到五毫米左右的盲孔。再深的話,電子束打不進去。”
呂辰點點頭,在本子上又記了一筆,然後坐下。
會議結束後,呂辰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等那個年輕人收拾完東西走出來。
“你好。”呂辰走過去,遞了支菸,“剛才的問題,謝謝。”
年輕人接過煙:“不客氣……您是紅星所的?”
呂辰點點頭:“呂辰。”
年輕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呂工?我知道您。你們那個餘熱專案,我聽說了。”
呂辰笑了笑:“你們這個真空焊接技術,我也很感興趣。如果有機會,可以合作。”
年輕人愣了一下,然後用力點頭:“好!一定!”
下午兩點,呂辰去了第二十三分會場。
第二十三分會場在三樓,主題是“特種檢測與儀器”。
門口貼著議程,下午兩點二十,柳州某冶煉廠彙報微波探傷技術初探;三點,某研究所彙報超聲波探傷進展;三點四十,哈工大彙報磁粉探傷新方法……
呂辰看到“微波探傷技術”幾個字,腳步頓了一下。
他推門進去,發現會場里人很少,稀稀拉拉坐著十幾個人。
第一排的四機部代表倒是坐得整整齊齊,但面前的本子上一個字都沒記,顯然對這個題目不抱甚麼期待。
呂辰在後排找了個位置坐下。
臺上,一個三十多歲的工程師正在彙報。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工裝,袖口磨出了毛邊,臉曬得黝黑,一看就是在工廠一線待久的人。
“各位同志,我彙報的是微波探傷技術的一些初步探索。我們柳州冶煉廠在生產中發現,有些焊件表面看著好好的,但用著用著就裂了。剖開一看,焊縫裡面有空洞。怎麼在不破壞的情況下發現這些空洞?我們試了很多辦法,最後發現微波好像能行。”
臺下有人小聲嘀咕:“微波?那不是搞雷達的嗎?”
臺上的年輕人聽見了,也不惱,繼續說:“對,微波是搞雷達的。我們廠沒有雷達專家,只有一個從部隊轉業的通訊兵,他懂一點微波原理。我們用他從部隊帶回來的一些廢舊器材,自己攢了一套裝置,發現微波穿過焊縫的時候,如果有空洞,反射回來的訊號就會有變化。”
他從桌上拿起一張照片,讓旁邊的人傳閱。
“這是我們拍到的波形圖。左邊是完好焊縫,右邊是有空洞的焊縫。你們看,波形明顯不一樣。”
呂辰接過照片,仔細看著那兩條波形。
一條平滑,一條有毛刺,差別確實明顯。
臺上的工程師繼續說:“但是我們這套裝置不穩定,今天能測出來,明天就不行。而且我們也不懂原理,不知道為甚麼能測出來,不知道為甚麼測不出來。所以今天來,就是想請教各位專家,這個方向有沒有前途,值不值得搞下去。”
他頓了頓,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說實話,我們廠領導也不太支援,說這是不務正業。但我們幾個覺得,要是真能搞成,以後焊縫質量就不用剖開看了。”
臺下沒有人說話。
第一排的四機部代表低著頭,不知在想甚麼。
後排有人小聲說:“這玩意兒有甚麼用?焊縫剖開看就行了唄。”
另一個聲音說:“是啊,搞這個不如把焊接工藝搞好,不讓它出空洞。”
呂辰盯著那張照片,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微波,他上輩子接觸的就是微波爐,熱菜熱飯非常快,從裡到外……
微波探傷,能檢測焊縫內部的空泡。
這個想法太原始了,原始到臺上的工程師自己都說不清楚原理。
但正因為原始,才更值得深挖。
他想起紅星所陶瓷刀具燒接的時候,刀片和刀杆的結合面,有時候會有肉眼看不見的微小縫隙。
那些縫隙用現有的方法根本檢測不出來,只能靠經驗判斷。
如果微波能測焊縫內部的空泡,那能不能測陶瓷燒接介面的缺陷?
甚至可以直接用微波燒結陶瓷,從裡到外,均勻控制。
他又想起晶片製造。
現在的刻蝕全是溼法,用酸用鹼,危險、精度也受限。
如果能用微波代替?那不就是幹法刻蝕嗎?前世的晶片製造,後期全是幹法,等離子體刻蝕,本質上就是用電場激發氣體產生等離子體,用高能粒子轟擊材料。
微波能不能做同樣的事?
他的思緒越飄越遠。
如果能用微波傳輸訊號,那不就是無線通訊嗎?如果把微波技術和晶振技術結合起來,頻率更穩,精度更高,那是不是可以搞出更精準的定位系統?是不是可以搞出區域網?WiFi?
……
呂辰從思緒中回過神來,臺上的彙報已經結束,進入提問環節。
呂辰深吸一口氣,舉起手。
臺上的工程師看向他,眼裡有一絲期待,終於有人提問了,但不知道是好是壞。
呂辰站起來,說:“我想請教一下,你們這個微波探傷,除了焊縫空泡,還試過其他材料嗎?比如陶瓷?比如半導體材料?”
工程師愣了一下,搖搖頭:“沒試過。我們只有焊件。”
“那你們用的微波頻率是多少?是自己選的還是碰上的?”
“頻率……我們用的是報廢雷達上的磁控管,具體多少頻率,我們也不太清楚。就是能用就用。”
“如果給你們更好的裝置,更穩定的訊號源,你們能不能把波形和缺陷的對應關係摸清楚?”
工程師想了想:“應該能。但我們需要懂原理的人幫我們。”
呂辰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會後能找你聊聊嗎?”
年輕人眼睛亮了一下:“可以可以,我就在201房間。”
呂辰坐下,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著:
“柳州冶煉廠,微波探傷,原始但潛力巨大。可用於陶瓷燒接介面檢測、半導體幹法刻蝕探索、無線通訊預研。需結合晶振技術提高頻率穩定性。關鍵人:×××。”
他合上筆記本,心跳還沒平復下來。
五分鐘後,報告結束。
呂辰站起來,快步走向門口。
他在走廊裡等了一會兒,等那個工程師走出來。
“你好。”呂辰伸出手,“呂辰。”
工程師握住他的手:“我姓劉,劉建國。”
呂辰說:“劉工,我問你幾個問題,你別嫌我煩。”
“呂工,你問。”
“你們那個裝置,微波源是從報廢雷達上拆的,對吧?”
劉建國點點頭。
呂辰說:“那個雷達原來的頻率是多少,你知道嗎?”
劉建國想了想:“三千兆赫,拆下來之後,我們自己亂改,頻率早就不準了。”
三千兆赫,正好是微波波段常用的頻率。
“你們測焊縫的時候,發射和接收是分開的,還是用一個天線?”
“分開的。一個發,一個收。穿過去之後,看訊號衰減了多少。”
“衰減大的就是有缺陷的?”
“對。但也不一定,有時候位置沒對準,也會衰減。”
呂辰又問了一個關鍵問題:“你們有沒有試過,把發射和接收放在同一邊?就是發出去,反射回來再收。那樣能測出缺陷的位置嗎?”
劉建國想了半天,搖搖頭:“沒試過。我們只會穿透法。”
呂辰笑了笑,認真地看著劉建國:“劉工,你這個方向,是對的。”
劉建國愣住了。
呂辰說:“微波探傷,能做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不光是焊縫空泡。陶瓷和金屬的燒接介面,半導體材料內部的缺陷,甚至更遠的東西,都有可能。”
劉建國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甚麼。
呂辰從掏出筆記本,撕下一頁,寫了一個地址和電話,遞給劉建國。
“這是我的聯絡方式,等大會結束,我邀請你來我們紅星所做客,我們的陶瓷材料中心需要這個技術。正好西軍電的秦世襄教授在我們所訪問,你把實驗記錄、波形圖、裝置引數,整理一份,我們找他分析。”
呂辰又說:“我們有搞微波的專家,有搞材料的專家,也許能幫上忙。”
劉建國接過那張紙,深吸一口氣:“呂工,我……我不知道該說甚麼。”
呂辰笑笑:“甚麼都別說。把你那些土裝置保護好,把資料記好。這些東西,將來可能有大用。”
他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又回過頭,看著劉建國:“劉工,你剛才說,廠裡不支援,自己掏路費來的。”
劉建國點點頭。
呂辰笑了笑:“那你這一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