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05廠的產線貫通以後,呂辰又陷入了餘熱專案的工作之中,每天帶著李振、王海等人忙得不可開交。
4月20日,凌晨五點。
天還沒亮透,呂辰就從床上爬起。
他輕手輕腳地穿好衣服,怕吵醒身懷六甲的婁曉娥。
但剛走到門口,身後就傳來聲音:“這麼早?”
呂辰回到床邊,吻吻妻子的額頭,婁曉娥的頭髮有些亂,眼睛有些浮腫,帶著強烈的睡意。
“餘熱專案今天併網。”呂辰側頭,貼在她的肚子上,嘗試著傾聽胎中的動靜。
婁曉娥伸手撫摸著呂辰的臉,輕聲說:“路上慢點。”
呂辰應了一聲,推開門走出去。
院子裡很靜,陳嬸的屋裡還黑著,何雨柱和陳雪茹那邊也沒動靜。
呂辰洗了一把冷水臉,跨上腳踏車,往軋鋼廠的方向騎去。
六點半,呂辰趕到餘熱發電車間。
車間裡燈火通明,人影綽綽。
還沒進門,就聽見趙老師的大嗓門:“壓力錶再核對一遍!汽輪機潤滑油溫度多少?”
呂辰走進去,發現今晚的人比往常多得多。
趙老師帶著幾個研究生圍在總控臺前,武水院周教授團隊的三個人正蹲在一臺儀表前討論著甚麼,哈工大的兩位工程師拿著圖紙在和趙老師的學生對引數,工業學院的一位老教授揹著手在管道間慢慢走著,偶爾停下來用手電筒照一照焊縫。
呂辰掃了一眼車間,找到了他的六個學生。
此時,他們分散在各個關鍵位置,每個人都在做最後的確認。
李振蹲在加熱爐區的煙氣管道旁,手裡拿著記錄本,眼睛盯著溫度計。
他負責加熱爐區的監測已經一年多了,那些“爐子發脾氣”的經驗性描述,被他一條一條量化成了引數。
煙氣溫度、流量、波動週期,現在都在這本子上。
王海站在冷床邊上,手裡握著一臺自制的輻射熱流計。
他負責軋鋼線的輻射熱場,那些隨軋製節奏波動的熱量,他摸得比誰都清楚。
此刻他正盯著儀表上的數字,和昨晚的資料做對比。
趙青在冷卻系統那邊,貓著腰檢查管道上的測溫點。
軋機冷卻水、爐體汽化冷卻,那些“暗流”的熱量,她追蹤了整整半年。
進出水溫、流量、壓力,每一項她都爛熟於心。
劉躍文在乏汽回收裝置旁邊,拿著手電筒照著壓力錶。
那些容易被忽視的低品位熱源,乏汽、閃蒸汽、高溫冷凝水是他這一年的主攻方向。
別人看不上的熱量,他一點一點收集起來,匯入這張熱網。
龍小楠正在用紅外測溫槍掃描管道表面。
她負責“熱量流亡追蹤”,那些保溫破損、散熱嚴重的點位,都是她找出來的。
此刻她沿著管道慢慢走,測溫槍對準每一個接頭、每一個彎頭,確認沒有新的漏點。
潘岑蹲在總控臺旁邊,面前攤著一疊厚厚的表格。
她負責資料規範,這一年她建立了一整套資料記錄格式和編碼系統,所有人測的資料,最後都要經過她的手清洗、歸檔,才能進入那個初步建成的資料庫。
呂辰走過去,挨個檢查了一遍。
李振抬起頭,臉上蹭了一塊油汙,眼睛卻亮得很:“呂師兄,煙氣溫度穩定,波動範圍在正常區間。”
王海從冷床邊走過來:“輻射熱場資料正常,和昨晚一樣。”
趙青從管道那邊探出頭:“冷卻系統一切正常。”
劉躍文合上壓力錶蓋子:“乏汽回收裝置壓力穩定。”
龍小楠收起紅外測溫槍:“沒有發現新的散熱漏點。”
潘岑抬起頭,晃了晃手裡的表格:“所有資料都對齊了,可以交給周教授那邊了。”
呂辰點點頭:“好,保持監測。”
他走到總控臺前,周教授正盯著螢幕上跳動的資料。
看見呂辰,周教授抬起頭,推了推眼鏡:“小呂,你們這個熱源地圖,真是寶貝。”
他頓了頓,感慨道:“你們這一年的資料,把我們模型裡那些想當然的假設,全給推翻了。但也正因為有了這些真實資料,我們的演算法才接地氣,才敢說能在工廠裡跑起來。”
呂辰點點頭,李振他們這一年來,無數個日夜,一個個測出來的資料,無數次爭吵定下來的引數,無數被推翻又重建的假設。
一年多的辛苦,最後都落在這個螢幕上,落在這套演算法裡。
七點半,李懷德等廠領導到來。
他們都是一身藍色工裝,胸口彆著廠牌,和老工人別無二致。
走進車間,四下看了看,李懷德先走到武水院周教授面前:“周教授,辛苦了!武水院支援咱們一年多了,這份情我記著。”
周教授擺擺手:“李廠長客氣,我們搞演算法的,最怕脫離實際。你們這邊把資料喂得這麼細,我們才能把模型做好。要謝,得謝他們。”
他指了指呂辰和他的學生們。
李懷德走到呂辰面前,看著李振、王海等人道:“都是好苗子。”
呂辰點點頭。
李懷德說完,又轉向哈工大的兩位工程師,又轉向工業學院的老教授,一一握手寒暄。
七點五十分,車間裡陸續來了不少人。
孫濤司長沒來,他在部裡開會,但讓人帶了話來:“祝餘熱專案併網成功。”
劉星海教授和湯渺教授、方教授等人站在人群后面,對著著那些儀表和管道輕輕交談著。
最引人注目的是鞍鋼的沈青雲,他穿著一身灰色中山裝,手裡拿著一個筆記本,站在總控臺旁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些儀表。
他帶領鞍鋼團隊全程支援了餘熱發電機組的建設工作,他們“來學習,來支援”,誰都知道,他要把這項技術移植到鞍鋼去。
李懷德走過去遞了支菸:“沈工,專案要結束了,有甚麼想法?”
沈青雲接過煙,沒點,只是說:“想法太多了。李廠長,等專案結束,我想和你們的年輕人好好談談,那幾個畫熱源地圖的,做水力計算的,還有那個搞乏汽回收的小夥子。”
李懷德笑了笑:“隨時歡迎。”
八點整,趙老師最後一次巡視全系統。
他走到鍋爐前,看了看壓力錶;走到汽輪機前,摸了摸軸承的溫度;走到發電機前,聽了聽運轉的聲音。
最後,他站到總控臺前,盯著那一排儀表,很久沒動。
整個車間安靜下來。
只有汽輪機低沉的嗡嗡聲,和蒸汽在管道里流動的噝噝聲。
各個崗位的工作人員不約而同地停下手中的活,站直了身子,看著趙老師的背影。
武水院的周教授、哈工大的兩位工程師、工業學院的老教授,還有沈青雲,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八點十七分,趙老師抬起頭,環顧四周。
他的目光從周教授臉上掠過,從哈工大工程師臉上掠過,從工業學院老教授臉上掠過,從沈青雲臉上掠過,從呂辰和他的學生們臉上掠過。
“這個專案,不是紅星一家的。武水院、哈工大、工業學院、還有十幾個兄弟單位,支援了我們三年多。今天這併網,是大家共同的成果。”
他頓了頓,抓住總閘上的絕緣拉桿。
“從今天起,軋鋼廠辦公區、食堂、家屬區的燈,有一部分是咱們自己發的電了。”
手上一用力。
閘刀合上。
那一瞬間,車間裡的燈閃了一下。
不是熄滅,是閃了一下,從原本的明亮,變得更亮了一點。
那是電網切換時瞬間的電壓波動,但很快就穩住了。
牆上的電錶,原本穩穩地轉著,忽然慢了下來。
然後,它停了。
再然後,它開始倒著轉。
有人喊了一聲:“轉了!倒著轉了!”
車間裡爆發出一陣歡呼。
參與餘熱專案的學生們跳了起來,李振把手裡的記錄本往天上一扔,王海抱著旁邊的趙青又笑又跳。
劉躍文站在乏汽回收裝置旁邊,眼眶有些紅。
龍小楠拿著紅外測溫槍,不知道該往哪兒放。
潘岑緊緊攥著那一疊表格,指節都發白了。
哈工大的兩位工程師互相擊掌,武水院的周教授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
沈青雲站在總控臺旁邊,死死盯著那個倒轉的電錶,嘴裡喃喃自語:“成了,真成了……那些資料,那些模型,全對上了……”
趙老師站在總閘旁邊,看著那些歡呼的人,臉上有一種很奇怪的表情,像是笑,又像是想哭。
劉星海教授走過去,遞給他一支菸,拍了拍他的肩膀。
趙老師點燃,深深吸了一口氣,吐出來。
煙霧在燈光下慢慢散開。
“劉教授,”他說,“三年多了。”
劉星海點點頭。
他知道趙老師說的是甚麼,那些沒日沒夜測資料的日子,那些為了一組引數爭得面紅耳赤的會議,那些在物理沙盤上反覆驗證的夜晚。三年多了,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九點整,何雨柱帶著工人們推來兩個大桶,裡面是綠豆湯,加了冰糖,涼涼的。
李懷德親自舀了一碗,遞給趙老師:“趙老師,您先喝。”
趙老師接過碗,喝了一口,沒說話。
李懷德又舀了一碗,遞給周教授:“周教授,武水院的功勞,都在這一碗裡了。”
周教授笑著接過。
李懷德一碗一碗地舀,廠領導們幫著端,哈工大的工程師、工業學院的老教授、每一個支援單位的代表。
所有參與餘熱專案的老師、學生、技術工人,人手一碗。
最後,他走到呂辰的六個學生面前,一碗一碗遞過去。
李振接過碗的時候,李懷德說:“小振,你的熱源地圖,以後就是咱們廠的寶貝了。”
王海接過碗,李懷德說:“小海,輻射熱場那套規律,寫成論文,能發。”
趙青接過碗,李懷德說:“小青,冷卻系統那些‘暗流’,你挖出來了,以後別人不用再挖了。”
劉躍文接過碗,李懷德說:“躍文,乏汽回收這一塊,你是專家了。”
龍小楠接過碗,李懷德說:“小楠,那些漏掉的熱量,你都找回來了。”
潘岑接過碗,李懷德說:“岑岑,沒有你那套資料規範,今天併網還要往後推三個月。”
六個學生端著碗,站在那裡,一時不知道說甚麼。
李振小聲說了一句:“李廠長,這綠豆湯真甜。”
李懷德笑了:“甜就多喝點。以後咱們自己發的電,能讓食堂多開幾臺冰箱,夏天也有冰綠豆湯喝了。”
大家都笑了。
沈青雲端著碗,走到趙老師面前:“老趙,恭喜!”
趙老師回敬:“沈工,感謝你們一年多以來的全力支援,敬你。”
沈青雲開了一個玩笑:“今天這一併網,你們為全國鋼廠趟平了道路,你們這黃埔軍校又要開張了!”
沈青雲來到呂辰面前:“小呂,你這個團隊了不起。那套熱源地圖,那份水力計算,那些被你們量化出來的經驗規律,我們鞍鋼需要這些,全國的鋼廠都需要這些。”
兩人碰了碰碗,一飲而盡。
十點半,人群漸漸散去。
趙老師被李懷德硬推著回去睡覺了。
周教授帶著團隊回招待所整理資料,臨走前特意拉著李振說了半天話,約他明天一起去武水院交流。
哈工大的工程師們約好下午再來測一組精度。
沈青雲拿著筆記本,非要拉著劉躍文再問幾個乏汽回收的細節。
呂辰站在車間門口,看著那些還在忙碌的人,他的學生們,兄弟單位的工程師們,還有那個抱著筆記本追著問的沈青雲。
太陽已經完全升起來了,金燦燦的陽光灑在廠區裡。
遠處的煙囪冒著煙,近處的電線杆靜靜地立著。
那些電線裡,正流著他們自己發的電。
三天後,市工業系統的領導在保副市長的帶隊下,來到紅星軋鋼廠。
他們代表市裡來進行課題驗收。
保副市長在李懷德和趙老師的引導下,來到新廠區的發電車間。
保副市長穿著嶄新的藍色工裝,胸口的口袋上彆著一支鋼筆。
他在車間門口駐足,看著冷卻塔的白色蒸汽在湛藍的天幕下緩緩升騰,像是這座鋼鐵之城撥出的溫熱呼吸。
那些蒸汽不再是無用的廢熱,而是被一根根粗大的管道收集起來,送入汽輪機組,變成電流,變成溫暖。
他笑了笑,抬腳跨進門檻。
車間內部,整齊地排列著三臺嶄新的汽輪發電機組,墨綠色的機身擦得鋥亮,儀表盤上的指標微微顫動,發出均勻的嗡鳴聲。
牆上掛著一塊巨大的模擬屏,紅藍兩色的線條勾勒出全廠的熱力管網和電力流向,幾十個指示燈像繁星一樣閃爍。
“壓力正常,溫度正常,轉速穩定在3000轉……”控制檯前,技術員向圍觀的領導和專家們彙報實時資料。
趙老師站在控制檯最前方,手裡拿著一疊厚厚的講稿,但此刻他沒有看稿子,而是抬起頭,目光緩緩掃過這臺執行平穩的機組,掃過牆上的模擬屏,掃過身後那群眼睛裡佈滿血絲的學生。
“各位領導,各位同志,”趙老師的聲音,卻讓整個車間安靜下來,“今天,是軋鋼廠餘熱發電機組正式併網執行72小時。從現在起,這座車間發的電,將直接併入廠區生活電網,供應辦公樓、食堂、宿舍,還有……”
趙老師翻開講稿,又合上,索性把稿子放在一旁。
“我不念那些資料了。資料都在牆上,在記錄本裡,在各位心裡。”他轉過身,指了指牆上的模擬屏,“這條紅線,是高溫煙氣管線,從加熱爐出來,經過餘熱鍋爐,進汽輪機;這條藍線,是中溫冷卻水管線,從軋機冷卻系統過來,經過換熱站,進供暖管網;這條綠線,是閃蒸汽管線,從各個蒸汽疏水閥收集起來,匯入低壓母管……”
他的手指在空中劃過,像是在描繪一幅無形的畫卷。
“三年前,我們釋出了聯合課題……”
“我今天要代表次生能源實驗室,向各位領導和同志們彙報的,不是這臺機組本身,而是這臺機組背後的東西。”趙老師轉過身,面向站在前排的幾位領導,“我們收穫的,是一套完整的熱源普查方法,一套經過驗證的熱力系統建模工具,一套適用於冶金企業的餘熱綜合利用技術規範,還有……”
他伸手指向李振、王海六人,以及其他參與專案的學生們,一個一個點過去。
“還有這五十三位,已經能夠獨當一面的準工程師。”
被點名的同學們,腰板挺得更直了。
車間裡響起掌聲,起初稀稀落落,很快連成一片。
掌聲落下後,市工業局周副局長從人群中走出來。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面容嚴肅,但眼神裡透著讚許。
“趙老師,您剛才的話,我聽著很感動。”周副局長的聲音渾厚有力,“但我今天是來驗收的,不能光聽感動,還得看資料、看實效。”
他走到控制檯前,仔細檢視了儀表盤上的讀數,又走到機組旁邊,用手摸了摸外殼,感受那微微的振動。
隨行的幾位技術專家也分散開來,有的檢查管道介面,有的翻看執行記錄,有的與操作員低聲交談。
周副局長和保副市長在機組前站了很久,目光一直停留在那根連線著發電機和廠區電網的粗大電纜上。
大約二十分鐘後,幾位專家陸續回到二位領導身邊,低聲交換了意見。
保副市長點點頭,周副局長轉身面向所有人。
“軋鋼廠餘熱發電機組,自4月20日試執行以來,累計發電27萬千瓦時,滿足廠區辦公、生活用電的67%,同時實現廠區全部辦公區和生活區集中供暖,徹底淘汰了三臺燃煤小鍋爐。”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清晰有力,“經我局組織專家現場核查,機組執行穩定,各項指標達到設計標準,系統安全可靠,技術資料完整。”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最後落在趙老師身上。
“我代表北京市工業局,宣佈:軋鋼廠餘熱綜合利用及發電併網專案,透過市級驗收!”
掌聲驟然爆發,比剛才更加熱烈。
有人開始歡呼,有人互相握手,有人甚至偷偷抹了抹眼角。
呂辰用力鼓掌,掌心生疼。
他看到李振和王海緊緊抱在一起,看到劉躍文摘下眼鏡快速擦了一下,看到龍小楠笑著笑著,突然轉身抱住潘岑,兩位姑娘顯得比男同志更剋制。
趙老師仰起頭,看著車間頂棚那幾盞新裝的日光燈。
燈光很亮,這些燈裡流淌的,不再是來自電網的電,而是他們親手從熱浪中“捕撈”來的能量。
呂辰悄悄退後幾步,走到車間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陽光從門外斜射進來,給機組鍍上一層金色。
牆上的模擬屏依然閃爍著,紅藍兩色的線條像血管一樣,將能量輸送到廠區的每一個角落。
那些年輕的身影在光影中忙碌著,有的在記錄資料,有的在檢查裝置,有的在互相慶祝。
“呂師兄。”
呂辰轉過身,是潘岑,手裡拿著一個記錄本,臉被陽光照得紅撲撲的。
“大家都在找您呢,說要合影。”
呂辰點點頭,跟著她往回走。
走到機組前時,李振已經把大家召集在一起,趙老師站在中間,保副市長和周副局長也笑呵呵地站在兩旁。
“呂師兄,您站前排!”王海喊道。
呂辰擺擺手,走到後面邊緣位置,站在那排學生旁邊。
快門按下時,他感到身旁的李振悄悄挺直了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