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工業陶瓷研究中心,日頭已近中午。
呂辰看了看手錶,朝廠區鍛造車間方向走去。
那裡正是“餘熱發電與區域供暖系統”聯合課題組的實驗機組所在地。
沒走幾步,便撞見李懷德與巴雅爾,二人臉上都掛著一種複雜的神情:高興是實實在在的,眉梢眼角卻藏著一絲肉疼。
“小呂,這是要去看餘熱發電那套試驗機組?”李懷德先開了口。
“是,廠長。今天正好是第三十天,想去看看成果。”呂辰一邊答,一邊掏出煙散給二人。
“走,一道!”李懷德接過煙,三人便並肩朝鍛造車間走去。
越靠近車間,空氣裡的灼熱感便越明顯。
轉過最後一個彎,眼前的景象讓人心頭一亮。
實驗機組佔地約莫一個籃球場大小,佈局緊湊,管線縱橫,卻處處透著工業特有的秩序。
從鍛造車間粗大煙囪旁伸出的銀白色保溫煙道,像一條沉穩的金屬臂膀,從主煙囪中段分支而出,拐了個彎,連線至一棟灰撲撲的方形箱體 那便是熱管式餘熱鍋爐。
長方形的鋼製箱體在日光下泛著啞光,表面整齊排列著翅片管;透過檢修窗,能看見裡頭上百根熱管如琴絃般密佈。
煙氣水平流過,加熱熱管一端;另一端插入水包,將水化為蒸汽。
這設計在圖紙上見了多次,可真看到實物,呂辰心裡仍是一陣感慨。
鍋爐旁立著一個集裝箱式的模組,漆成深綠色,頂部的散熱風扇正嗡嗡旋轉,這是螺桿膨脹發電機組,對蒸汽品質不敏感、轉速低、執行穩,正適合實驗階段工質引數波動大的特點。
外表像個大貨櫃,吊裝就位、接線接管就能運轉,體現著課題組“模組化、易複製”的理念。
發電機組旁是控制室,由更大的集裝箱改造而成,透過玻璃窗能看見裡頭閃爍的儀表屏和值守人員的身影。
不遠處,一座小型冷卻塔正冒著淡淡白霧,在廠區灰黑色的背景中,那縷白霧竟顯出幾分詩意的輕盈。
整個實驗區域管線密佈,卻條條貼著清晰的流向標識;儀表箱、取樣口、檢修平臺一應俱全,處處透著工程人的嚴謹。
而此時,機組旁已站滿了人。
錢工、孫工、趙老師、武水院的周教授,還有從鞍鋼、寶鋼、武鋼、首鋼等單位前來支援的專家,二十多人圍在控制室外的空地上,個個臉上帶著興奮的紅光。
“李廠長來了!”趙老師眼尖,先瞧見了他們,“還有小呂,來得正好,剛說到關鍵處!”
三人快步上前,與各位老師、專家一一招呼。
鞍鋼的沈青雲也在場,他此刻眼角帶笑,金絲眼鏡後面的目光顯得非常真誠:“李廠長,你們這套實驗機幹得漂亮。”
“沈工過獎了,”呂辰接話道,“全靠兄弟單位支援,是大家齊心協力的結果。”
“不是過獎,”沈青雲搖搖頭,手指向正在執行的機組,“一個月,從冷態除錯到穩定執行,採集了完整的煙氣特性、鍋爐效能、發電適應性資料。關鍵是——”他頓了頓,“這套系統設計得‘聰明’。”
趙老師接過話頭,語氣裡滿是自豪:“沈工說得對。我們一開始就定了調:不追求最大發電量,而是求穩、求資料、求經驗。選最穩定的熱源 鍛造車間加熱爐的部分煙氣;用最成熟可靠的技術,中低溫餘熱發電;採用模組化緊湊佈局,幾乎沒搞大規模土建。”
錢工翻開手裡的筆記本,如數家珍般彙報成果:
“這一個月,我們完成了六項核心實驗任務:
第一,熱源穩定性測試,摸清了加熱爐在不同產量下,煙氣溫度波動在620°C到850°C之間,流量波動範圍±15%;
第二,煙氣特性分析,粉塵粒度中值8微米,主要成分是氧化鐵和碳,粘性中等,我們設計的初級除塵裝置效率達到92%;
第三,鍋爐效能測試,實際產汽量每小時1.8噸,壓力穩定在2.0兆帕,換熱效率比設計值還高3個百分點……”
他一條條念下去,資料詳實,邏輯清晰。在場專家聽得頻頻點頭。
這些資料意味著,這套實驗機組不僅“能執行”,而且“執行得好”。
更重要的是,所有關鍵引數都經過了實際驗證,為後續全面鋪開提供了無可置疑的依據。
“最重要的是經濟性測算。”武水院的周教授眼睛發亮,“我們初步測算,這套實驗機組的單位發電成本,只有廠外購電價格的65%。如果擴大到全廠範圍,預計年發電量能滿足辦公區、食堂、主要生活區160%以上的日常用電需求,供暖覆蓋率100%。投資回收期,樂觀估計不超過四年。”
“四年!”李懷德眼睛一亮。
在這個國家電力緊張、許多工廠還為用電指標發愁的年代,一套能“自產自用”甚至有餘電上網的餘熱發電系統,其戰略意義不言而喻。
這不僅是重大的技術成果,更是響噹噹的政績。
不過,李懷德臉上除了笑容,還有一絲掩不住的肉疼。
當趙老師宣佈實驗機組核心任務已圓滿完成、可以開始全廠範圍餘熱利用專案的全面設計建設時,李懷德苦笑著搖了搖頭。
他目光掃過那些兄弟單位的專家。
鞍鋼的沈青雲、寶鋼的劉總工、武鋼的王高工……
這些人的眼睛都在發光。
那是一種技術人看到精妙設計時的讚歎,更是一種“這東西我們單位也必須要有”的渴望。
李懷德太熟悉這種眼神了。
這些年,軋鋼廠每一次重大技術突破後,緊跟著的就是全國各兄弟單位雪片般的“技術交流申請”和上級的“協調支援指示”。
好技術藏不住,也留不住。
果然,沈青雲第一個開口了:“趙老師,錢工,這套系統的技術資料和設計規範,我們鞍鋼希望能儘快拿到。我們那邊有幾座加熱爐煙氣溫度比你們這兒還高,餘熱潛力更大。”
寶鋼的劉總工緊隨其後:“我們正在規劃新廠區,如果能將餘熱發電和供暖系統納入整體設計,一次性建成,投資效益會更好……”
武鋼、首鋼的代表也紛紛表態。
一時間,現場竟成了技術成果的“瓜分大會”。
趙老師等人顯然早有心理準備,笑著應承下來。
但李懷德的臉色卻越來越複雜,那神情,活像“粑粑剛做成,狗就圍了上來”。
呂辰心裡明鏡似的,他低聲道:“廠長,餘熱發電不可能是獨門絕技,而是所有鋼鐵企業都急需的通用技術。”
巴雅爾倒是樂觀:“餘熱發電系統的核心是‘掐絲琺琅’控制櫃,是咱們的感測器和監測系統,是熱管鍋爐的特殊設計和製造工藝。這些,可都是咱們紅星所、咱們次生能源實驗室的‘親兒子’。機組可以複製,人可以挖,但核心模組和技術服務,得從咱們這兒出。”
李懷德搖頭:“道理我懂,技術肯定是要分享的,但是這些人不止要技術,還要人。咱們培養人才是真的不容易,每次都這樣大出血,還真是黃埔軍校了。”
呂辰點點頭:“看來,咱們得再發布一批課題,招人了。”
李懷德若有所思,轉而加入了討論:“各位專家,大家的需求沒問題。等實驗機組再穩定執行一個月,資料更充分後,我們整理出一套完整的設計指南、裝置選型手冊和施工規範,到時候召開個專題技術交流會,請大家一起來研討。”
他這話說得漂亮,既答應了分享,又掌握了節奏。
等資料更完善、規範更成熟,再來交流。
到那時,紅星廠已經牢牢佔據了技術制高點。
在場的都是精明人,立刻聽出了弦外之音,但也並不介意。
沈青雲笑道:“李廠長說得對。技術交流不是一蹴而就的事,得建立在紮實的基礎上。我們鞍鋼願意等,也願意派團隊常駐學習,參與你們後續的全廠專案建設,學費嘛,可以用我們的工程經驗換。”
這話說得坦誠,眾人都會心一笑。
氣氛融洽起來,話題轉入下一個階段。
全廠範圍餘熱利用專案的具體規劃。
趙老師開啟一張軋鋼廠的平面圖:“實驗機組成成功了,接下來就是全面鋪開。根據我們這一個月對全廠熱源的普查,可以用於供暖和發電的熱源,主要有四大類。”
他一條條講吓去,從加熱爐煙氣餘熱、熱軋工藝過程餘熱、工業爐窯冷卻構件餘熱,到低品位的飽和蒸汽及冷凝水餘熱,四大熱源,梯級利用,層層回收。
錢工來到地圖前,接過話頭:“機組和裝置的位置選擇,我們遵循‘就近回收、梯級利用、熱電聯供’原則。核心動力區設在加熱爐區域旁;供熱管網樞紐及換熱首站靠近主要用熱車間和通往生活區的主管道;在軋鋼生產線沿線、冷床區域,建立分散式熱回收站……”
孫工補充道:“輻射換熱器、熱管換熱器、高溫水迴圈泵站、板式換熱站……就像一個個‘熱量捕手’,在熱源點就地‘抓’住散失的熱能。”
呂辰聽著,腦海裡已經浮現出那幅畫面。
高聳的煙囪旁,餘熱鍋爐巍然屹立;軋機上空,輻射換熱器如翅膀般展開;地下管網如同動脈,將溫暖輸送到廠區的每個角落;冬天,辦公樓裡暖氣充足,車間值班室不再寒冷,職工浴室熱水滾滾,家屬區的窗玻璃上不再結厚厚的冰花……
這不僅是一個技術專案,更是一項民生工程。
“那麼,全面建設的工期和投資估算呢?”沈青雲問出了最實際的問題。
趙老師與錢工、孫工交換了下眼神,緩緩道:“如果全力推進,設計、採購、施工、除錯全部完成,預計需要十八到二十四個月。總投資初步估算在三百五十萬到四百萬之間。”
這個數字讓在場不少人倒吸一口涼氣。
四百萬!無疑是天文數字。
但周教授立刻算了一筆賬:“按實驗機組資料外推,全系統建成後,年綜合收益應在一百萬元以上。投資回收期不到五年,從國家角度看,這是一個高回報的戰略投資。”
“更重要的是,這不是一次性的。這套系統建成後,可以持續執行二十年、三十年。而且,一旦我們在紅星廠取得成功經驗,形成標準化的設計、製造、施工規範,就可以向全國鋼鐵企業推廣。到時候,節約的能源、減少的汙染、提高的效益……,將是天文數字。”
李懷德總結,語氣堅定:“這個專案,我們必須幹,而且要幹好!錢的問題,廠裡會全力籌措,同時向上級申請專項支援。技術的問題,就拜託各位老師、各位專家了!”
“沒問題!”
“責無旁貸!”
眾人紛紛表態,氣氛熱烈。
討論持續到下午一點多,才暫告段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