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辰彙報完,劉星海教授看向丘巖:“丘書記,說說你的想法。”
丘巖坐直身體:“劉教授,各位同志,我完全理解技術和進度的重要性。但作為6305廠黨委書記,我的首要職責是確保這個廠在政治上絕對可靠,在安全上絕對無虞。”
他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所以,我對呂辰同志的培訓框架,有兩點補充意見。”
“第一,所有人員,無論屬於哪一類,都必須透過嚴格的政治審查。這不是信不信任的問題,而是國家安全的要求。專家組的同志雖然不參與軍訓,但政治審查同樣不能放鬆。”
“第二,關於軍訓。”丘巖語氣堅決,“我堅持認為,普通工人一個月的軍訓是必要的。但種子隊伍中的師生和老師傅,也應該接受一定程度的紀律訓練。不需要一個月,但至少一到兩週的準軍事化訓練,培養集體意識、服從性和整潔習慣。這對將來在潔淨室工作有好處。”
陳光遠忍不住了:“丘書記,您這個要求對老師傅們太苛刻了!他們大多四五十歲,有些都快六十了,身體吃不消這樣的訓練。而且他們都是技術頂尖的人才,是靠手上功夫吃飯的,不是靠佇列走得齊!”
“陳副廠長,”丘巖聲音依然平穩,“我尊重老師傅們的技術。但紀律訓練的目的,不是讓他們成為軍人,而是培養一種規範意識。在潔淨車間裡,一個隨意的動作,一次不按規定流程操作,就可能汙染整批產品。這種規範意識,必須透過訓練養成。”
“可是——”
“我來說兩句。”劉星海教授抬手,制止了爭論。
所有人都看向他。
劉星海摘下眼鏡,緩緩擦拭:“丘書記的擔心有道理,陳副廠長的顧慮也是實情。這樣吧,我提一個折中方案。”
他重新戴上眼鏡:“種子隊伍的紀律訓練,不搞佇列、越野那些軍事科目。改為‘行為規範訓練’:內務整理、物品定置定位、流程遵守、指令服從。時間壓縮到一週。由丘書記的政工幹部負責,但要請老師傅中的代表參與制定訓練內容,確保既達到規範目的,又不損傷老師傅們的身體和尊嚴。”
丘巖思考片刻,點頭:“可以接受。”
陳光遠也鬆了口氣:“這樣安排比較合理。”
“但是,”劉星海看向丘巖,“丘書記,我也有一個要求。政治審查和保密教育,要注重方式方法。特別是對專家組的同志,他們都是國家的寶貴財富,審查要嚴格,但態度要尊重,方法要科學。不能搞‘人人過關’那一套,更不能影響他們的技術工作。”
丘巖鄭重道:“劉教授放心,我會把握分寸。政治審查的目的是保護,不是傷害。”
“好。”劉星海滿意地點頭,然後看向李懷德,“李廠長,關於普通工人的軍訓,你有甚麼想法?”
李懷德苦笑:“劉教授,我擔心的是時間。一個月的全封閉軍訓,加上後續培訓,等這批工人能上崗,至少要到明年三月了。可生產線建設進度不等人,很多輔助工作,比如裝置搬運、廠房清潔、物料轉運,都需要人手。”
“這個問題提得好。”劉星海沉思片刻,“軍訓能不能和基礎技能培訓交叉進行?白天軍訓,晚上上課?或者前半段軍訓,後半段邊軍訓邊學基礎?”
呂辰插話:“劉教授,我有個想法。軍訓的主要目的是培養紀律性和集體意識,這個可以透過高強度、標準化的訓練快速達成。也許不需要整整一個月,兩週密集訓練,就能達到基本效果。剩下的時間,可以轉入半訓半學狀態。”
丘巖皺眉:“兩週時間太短,恐怕達不到‘格式化’的效果。”
“那麼,”呂辰看向丘巖,“丘書記,您打算讓誰來負責軍訓?”
“廠保衛科現在有六十多人,都是在職軍人,是按照軍工保密單位標準配備的,完全可以擔任教官。”丘巖說。
呂辰搖頭:“六十多人訓練一千五百人,比例太高,效果會打折扣。而且保衛科還有日常勤務,不能全部投入軍訓。”
他頓了頓,說出一個大膽的建議:“丘書記,您能不能從部隊借調一批真正的教官?比如,調一個三百人的教導隊過來,一部分擔任軍訓教官,一部分在廠區建設期間,協助工程隊工作,熟悉環境。等軍訓結束,這批軍人中的優秀者,可以直接轉入6305廠,成為工人隊伍的骨幹。”
會議室裡一片寂靜。
這個建議太大膽了。
丘巖眼睛一亮:“你是說……從部隊直接調人?”
“對。”呂辰認真分析,“這樣做有幾個好處:第一,軍訓質量有保證;第二,這些軍人紀律性強,政治可靠,可以直接成為廠裡的安全骨幹;第三,他們在建設期間參與勞動,熟悉廠區環境,將來轉為工人後,能更快適應;第四,透過軍訓期間的觀察,我們可以從這一千五百名工人中篩選出真正合格的人員。您之前不是說要淘汰三分之一嗎?如果我們有一支三百人的軍人預備隊,就可以大膽篩選,不怕人員不足。”
李懷德也心動了:“這個思路好!軍人的執行力、紀律性,正是我們現在最需要的。而且如果真能從部隊調三百人過來,等於我們多了一支可靠的核心力量。”
陳光遠卻有些擔憂:“軍人轉工人,技術上要從頭學起,會不會耽誤進度?而且……外行領導內行的問題怎麼解決?”
“陳副廠長放心,”呂辰早有準備,“我的設想是,這批軍人進入工廠後,主要擔任班組長、安全員、巡檢員等崗位,負責紀律、安全、物流等輔助工作。核心技術崗位,還是由種子隊伍和培訓合格的工人擔任。分工明確,各司其職。”
他補充道:“而且,在軍訓期間,這些軍人教官就可以開始學習工廠的基本知識。等轉入工人崗位後,再接受系統的技術培訓。他們紀律性強,學習速度不會慢。”
劉星海教授看向丘巖:“丘書記,你覺得這個方案可行嗎?從部隊調三百人,有難度嗎?”
丘巖沉吟片刻:“有難度,但可以操作。我向上級彙報,以6305廠是軍工保密單位、需要建設一支準軍事化工人隊伍為由,申請從臨近部隊借調一個教導大隊。軍訓結束後,優秀人員就地轉業,進入6305廠。”
他越說越覺得可行:“這樣,我們既保證了軍訓質量,又為廠裡儲備了一支政治過硬、紀律嚴明的骨幹力量。而且,透過軍訓期間的觀察,我們可以從容地從一千五百名工人中篩選,淘汰那些紀律渙散、態度不端的人員,確保最終進入工廠的都是精兵強將。”
“淘汰比例呢?”李懷德問。
“初步設想,淘汰三百人左右。”丘巖說,“留下一千二百人,淘汰掉的由三百名部隊轉業人員補充進去,再加上種子隊伍和專家組。這個規模,足夠覆蓋6305廠第一期生產需求。”
陳光遠計算了一下:“各車間、各工段的人員配置呢?”
呂辰走到組織結構圖前,拿起指示棒:“按照我們之前的規劃廠一期設計定員兩千人。其中核心生產車間八百人,動力與保障中心四百人,研發設計中心三百人,管理後勤五百人。我們現在的人員規模,略有富餘,可以作為儲備和輪換。”
他詳細解釋:“軍訓淘汰的三百人,不會直接遣散。可以轉入紅星軋鋼廠其他車間工作,這樣既保證了6305廠的人員質量,也補充了軋鋼廠的人員失血,不浪費人力資源。”
劉星海教授聽完所有人的發言,沉思良久。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蟬鳴。
終於,劉星海抬起頭,目光堅定:“好,就這麼定了。培訓方案總體按照呂辰的框架,具體執行做如下調整。”
他一條條明確:
“第一,種子隊伍,進行一週行為規範訓練,由丘書記的政工幹部負責,老師傅代表參與制定訓練內容。訓練結束後,立即進入專業技術分流培訓階段。”
“第二,普通工人,進行為期一個月的封閉式軍訓。丘書記負責向上級申請,從部隊借調一個三百人的教導大隊擔任教官。軍訓期間進行政治審查和保密教育,結束後考核篩選,淘汰約三百人。合格者進入下一階段培訓。”
“第三,軍訓結束後,三百名部隊教導人員中的優秀者,經本人同意和組織批准,就地轉業進入6305廠,成為工人隊伍的紀律和安全骨幹。但要明確,他們不擔任核心技術崗位負責人。”
“第四,專家組不參與基礎培訓,但需透過政治審查和保密承諾。由宋顏教授擔任陳光遠副廠長的助手,專門協調專家組的工作,確保他們能專注於技術攻關與指導。”
“第五,所有人員的政治審查,由丘書記負責,但要講究方法,特別是對專家組,要以尊重為前提,以保護為目的。”
劉星海看向宋顏:“宋教授,協調專家組的工作非常重要,也非常複雜。這些人都是各個領域的權威,有自己的工作習慣和思維方式。你需要耐心、細緻,既要保證6305廠的需求得到滿足,又要尊重專家們的工作自主性。能做到嗎?”
宋顏教授推了推眼鏡,鄭重道:“劉教授放心,我會盡力做好這份工作。專家們都是為了‘星河計劃’而來,目標一致。只要溝通充分,尊重專業,一定能協調好。”
“好。”劉星海又看向陳光遠,“陳副廠長,技術上的事,你全權負責。特別是生產線工藝設計,要抓緊和梁先生團隊對接。廠房建設進度不等人,工藝引數必須儘快確定。”
陳光遠點頭:“我們已經和梁先生團隊開了三次協調會。梁先生的團隊非常專業,也非常敬業,已經基本掌握了晶片生產的工藝要求。下週就能拿出第一版詳細的工藝佈局圖。”
“進度要再加快。”劉星海說,“十月底前,所有工藝引數必須最終確定,不能影響施工。”
“明白。”
劉教授又看向李懷德:“李廠長,這些師生、老師傅都是我們去全國請來的寶貝,我們要做好安置工作,按照廠校雙聘的模式,儘快落實戶籍、住房等。”
李懷德道:“教授,這些已經在安排,我們決定按照紅鋼小院的標準,在6305廠區外延集中規劃一片居住區域,已經破土動工。先期的住宿問題,只能艱苦大家住一段時間筒子樓了。至於戶籍、聘用等工作,和政治審查工作同步進行,透過一個辦一個。”
……
會議開了整整三個小時。
當劉星海宣佈散會時,窗外已是黃昏。
眾人起身,準備離開會議室。
丘巖卻叫住了李懷德和陳光遠:“李廠長,陳副廠長,稍等一下,我有幾句話想說。”
大家紛紛停下腳步。
丘巖臉上露出一絲複雜的表情。
“李廠長,陳副廠長,”丘巖聲音低沉,“今天當著劉教授和各位同志的面,我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我知道,這段時間,我的很多做法,你們不一定理解,甚至可能有些反感,”
李懷德張了張嘴,想說甚麼,丘巖抬手製止了。
“讓我說完。”丘巖繼續道,“我從部隊轉業到地方,接手6305廠黨委工作,壓力很大。這個廠,不是普通的工廠,它關係到國家電子工業的未來,關係到我們能不能打破外部的技術封鎖。”
他的目光誠懇:“所以,我必須把安全放在第一位。政治審查、保密教育、軍事訓練……這些看起來嚴苛的措施,不是為了限制大家,而是為了保護。保護這個廠,保護‘星河計劃’,也保護每一個在這裡工作的人。”
丘巖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前傾:“大家可能不知道,上級對6305廠的重視程度,遠超想象。已經有一些跡象表明,外部勢力對這個專案非常關注。如果我們不從一開始就築牢安全防線,將來一旦出事,後果不堪設想。”
李懷德神色凝重起來:“丘書記,您是說……”
“有些話我不能說太細。”丘巖搖頭,“但大家要明白,我所有的嚴格,都是為了這個廠能辦得長遠,能安全地執行下去,能不辜負劉教授、錢先生,以及所有工業戰線同志們的心血。”
他看向陳光遠:“陳副廠長,我知道你擔心外行干預內行。你放心,技術上的事,我絕不插手。我的職責是築好籬笆,看好大門,讓你們能安心在裡面搞技術。只要不違反安全規定,不觸碰保密紅線,你怎麼安排生產,我都支援。”
陳光遠動容道:“丘書記,您這話說得……我明白了。之前有些情緒,是我的不對。您也是為了工作。”
丘巖擺擺手:“都是為了工作,只是角度不同。以後我們多溝通,互相理解。”
他又看向李懷德:“李廠長,你是行政負責人,要考慮全廠運轉。我的要求可能給你增加了工作難度,這一點我道歉。但有些原則,我必須堅持。我們互相配合,把原則性和靈活性結合起來,一定能找到最佳平衡點。”
李懷德重重點頭:“丘書記,您說得對。以後咱們多商量,都是為了6305廠。”
劉星海點點頭:“丘書記說的對,外部勢力覬覦是肯定的,西方一邊喊著科學無國家,但是下起手來毫不含糊,手段下作,無所不用其極,星河計劃關乎國運,再怎麼小心也不為過,我們賭不起。”
氣氛一時間凝重起來。
“好了,”劉星海起身,臉上露出一絲笑容,“走吧,帝國主義都是紙老虎,也就那些三腳貓手段,咱們有了防範,就不怕他們來。”
李懷德笑道:“對,我特意交代何科長做了一桌,慶祝劉教授回來,也慶祝咱們今天把人員培訓方案定了。”
“走!”
眾人都笑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