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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請梁先生

五月的清華園,槐花落盡,新葉正茂。

李懷德把車停下,和呂辰步行穿過鬱鬱蔥蔥的林蔭道,往新林院方向走去。

陽光透過枝葉的縫隙,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小呂,你說梁先生能答應嗎?”李懷德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確定,“我聽說梁先生這些年……,不太願意接大專案了。”

呂辰目視前方:“廠長,梁先生是經歷過風浪的人。但正因為見過滄桑,才更知道甚麼值得堅持。他不是不願意出山,是沒遇到值得他出山的事。”

“單憑一句‘國家任務’,怕是請不動他。”李懷德搖頭,“這些大知識分子,心裡有自己的堅持。”

“所以咱們不能只講任務。”呂辰說,“得講情懷,講理想,講出那個能讓他心動的‘為甚麼’來。”

兩人轉過一個彎,新林院的青磚小樓映入眼簾。

這是一片建於三十年代的教授住宅區,灰牆紅瓦,爬滿藤蔓,在綠樹掩映中顯得寧靜而雅緻。

二人整理了一下著裝,敲響七號院的門,開門的是一位五十來歲的婦人,繫著圍裙,手上還沾著麵粉。

“請問梁先生在家嗎?”李懷德禮貌地問。

婦人打量了他們一眼:“在書房。你們是?”

“我們是紅星工業研究所的,有要事想請教梁先生。”呂辰遞上介紹信。

婦人接過看了看,點點頭:“進來吧,先生在二樓。”

小院不大,但收拾得井井有條。

牆角種著幾叢月季,正開著粉紅的花。

穿過小小的庭院,進到屋內,陳設簡單而雅緻。

牆上掛著幾幅字畫,書架上堆滿了書。

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上到二樓,婦人輕敲書房的門:“先生,有客人。”

“請進。”裡面傳來一個溫和而略顯蒼老的聲音。

推門進去,書房比想象中寬敞。

三面牆都是頂天立地的書架,塞滿了中外文書籍、圖紙和資料。

靠窗是一張寬大的書桌,上面攤開著一張未完成的建築草圖。

一位穿著灰色中式褂子的老人正伏案工作,鼻樑上架著圓框眼鏡,頭髮已經花白,但背脊挺直。

聽到動靜,老人抬起頭,摘下眼鏡。

他的面容清癯,眼神溫和中帶著審視,那是歷經歲月沉澱後的通透與睿智。

“梁先生,打擾您了。”李懷德上前一步,“我是紅星鋼廠廠長李懷德,這位是我們廠的工程師,也是紅星工業研究所的研究員、清華大學的研究生呂辰。”

梁先生站起身,與他們握手。

他的手乾燥而有力,掌心裡有常年握筆留下的繭子。

“坐。”他指了指窗邊的藤椅,自己在書桌後的椅子上坐下,“紅星軋鋼廠……我知道,你們的自動化專案很有名。呂辰同學,我也聽過你的名字,清華的優秀畢業生,《亮劍》的作者,對吧?”

呂辰有些意外:“梁先生也看過那本書?”

“看過。”梁先生微笑,“寫得好,有血性。不過今天你們來找我,應該不是談文學。”

李懷德開門見山:“梁先生,我們確實有件重要的事想請您幫忙。”

他從公文包裡取出一份紅標頭檔案,雙手遞過去:“經國務院批准,工業部、國防科委、國家計委聯合決定,在北京建設我國第一條完整的積體電路生產線,代號6305廠。這是國家級戰略工程,關係到國家電子工業的未來。”

梁先生接過檔案,戴上眼鏡,仔細看了起來。

書房裡安靜下來,只有窗外隱約傳來的鳥鳴聲。

看完檔案,梁先生放下眼鏡,緩緩說道:“積體電路……我聽說了,你們的‘星河計劃’。這是好事,國家應該搞。不過,”他頓了頓,“這和我有甚麼關係呢?我是個搞建築的。”

“有關係,而且關係重大。”呂辰接過話頭,又從包裡拿出另一份厚厚的材料,“梁先生,這是籌建指揮部對6305廠的總體規劃意見和技術設計要求。我們想請您擔任6305廠的總設計師。”

梁先生沒有立即回應,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目光投向窗外。

這個反應在李懷德預料之中,他看向呂辰,眼神裡寫著“你看,我就說吧”。

呂辰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

“梁先生,按照部委檔案的要求廠作為‘中國第一芯’的誕生地,其規模與形態必須兼具時代特徵、半導體工業的特殊要求,以及國家級戰略工程的象徵意義。”

他翻開規劃方案,一頁頁講解。

“總體來說廠要成為兼具時代感、科技感與使命感的強大象徵。它既是中國工業能力的體現,也是無數知識分子和工人智慧與汗水的結晶,是‘星河計劃’從圖紙走向現實的終極舞臺。”

“但它又不是普通的工廠。”呂辰的語氣認真,“它是實驗室技術向工業化邁出的第一步,本質上是一個‘放大版實驗室’和‘精密儀器車間’。裡面的環境要求,比大多數實驗室還要嚴苛。”

梁先生終於轉回頭,目光落在呂辰身上,示意他繼續。

“作為軍工級保密單位,其設計必須兼顧保密要求。”呂辰指著圖紙上的佈局示意,“我們設想的是大院套小院,功能區隔離。動力中心、超純水站、特種氣體站這些要害部門要自成一體,既保障安全,也便於管理。”

“建築佈局必須嚴格遵循晶片製造順序,實現單向流,避免交叉汙染。原材料從一端進,成品從另一端出,人流、物流、資訊流都要有清晰的路徑。”

他頓了頓,總結道:“這是一個‘五臟俱全’的精密工業堡壘。總規劃用地100畝,設計面積10萬平米。我們測算過,小於80畝難以佈局完整的工藝流程和保障設施;大於180畝則在北京近郊顯得過於龐大,建設週期和保密難度會激增。100畝的規模,足以成為一個令人震撼的‘大廠’,又不至於失控。”

梁先生點了點頭,第一次主動提問:“詳細的功能區劃呢?”

呂辰精神一振,知道梁先生開始感興趣了。

“我們規劃了四個主要區域。”他翻開下一頁,“首先是核心生產區,這是廠區的‘心臟’,約佔30%。我們希望主體建築是一棟或一組二層、區域性三層的鋼筋混凝土框架廠房,這將是最高標準的工業建築。”

“內部的核心是超淨車間。”呂辰詳細解釋,“雖然我們達不到國際最先進的潔淨度標準,但會透過初效過濾、正壓通風、水磨石地面、牆壁塗覆特殊塗料、嚴格更衣流程等方式,盡力創造一個‘較潔淨’的環境。這已經比國內現有的任何生產環境都要好。”

“車間內部嚴格按照流程線性排列。原材料準備區負責矽片清洗、氧化;黃光區放置光刻機;刻蝕與薄膜區負責化學氣相沉積、擴散、離子注入、金屬化裝置;測試與封裝區放置晶片測試臺、封裝線。”

梁先生一邊聽,一邊在紙上快速勾勒著甚麼。

這是建築師的本能,將聽到的功能轉化為空間形態。

“第二是動力與保障中心,約佔25%。”呂辰繼續,“這是獨立建築群,與主車間以管廊相連,但必須保持安全距離。包括微電網變電站,晶片生產對電壓穩定性的要求極高,一絲波動都可能造成整批晶片報廢;超純水站,要安置最複雜的離子交換、蒸餾裝置,是用水大戶;特種氣體站,存放矽烷、磷烷等危險氣體,需要嚴格的防爆和監測設施;還有冷凍站、空壓站,為裝置和車間環境提供冷卻和動力。”

“第三是研發與設計中心,這是廠區的大腦,約佔20%。”呂辰的語氣變得稍微輕鬆些,“這裡我們希望能是一棟獨立的、條件較好的三層或四層樓。要有能開窗的辦公室,環境更接近紅星工業研究所,讓設計人員能夠靜心思考。”

“包含設計室,工程師們將在這裡設計複雜的晶片版圖;小型工藝實驗室,用於進行新工藝的預先實驗,不干擾主生產線;測試分析室,安置顯微鏡、探針臺等裝置。”

“最後是管理、生活與保密區,是廠區的‘軀幹與鎧甲’,約佔25%。”呂辰翻到最後一頁,“包括厂部辦公樓、大型倉庫、職工宿舍、食堂、衛生所,要滿足2000名職工的基本生活需求,很多人需要住廠。還要有高牆、崗哨、檢查站,整個廠區被高大圍牆環繞,入口有軍人站崗,實行嚴格的通行證制度。”

全部講完,呂辰合上材料,抬起頭,目光直視梁先生。

書房裡再次安靜下來。

梁先生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眼睛微閉,像是在消化剛才聽到的所有資訊。

良久,他睜開眼,看向呂辰:“很詳細的規劃。但你們找過建築設計院了嗎?他們應該能完成這樣的工業設計。”

李懷德正要開口,呂辰卻搶先一步,聲音恭敬但堅定:“梁先生,我們今天來,不是請您設計一座普通的工廠。”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地說:“我們是想懇請您,為中國第一代‘矽基文明’,打下它的‘山河形勝’。”

梁先生的目光銳利起來,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劍,忽然露出了一寸鋒芒。

“‘山河形勝’……”他輕聲重複這個詞,“好大的口氣。”

“因為這是開天闢地的事。”呂辰毫不退縮,“梁先生,請允許我打個比喻,這不是車間,這是一座‘資訊的紫禁城’。它的核心,是比故宮金磚漫地還要平整的‘超淨車間’;它的‘護城河’,是純度遠超玉泉山水的‘超純水’;它的‘龍脈’,是穩定如鐘錶機芯的‘微電網’。但它的骨血,必須是我們自己的。”

李懷德適時補充,語氣懇切:“梁先生,上級指示,這座廠不僅要能用,還要能看,要能體現新中國工業的‘氣派與魂魄’。我們想來想去,能賦予它魂魄的,非您莫屬。這不是一座廠房,這是一座‘現代工業的太廟’,要鎮得住國運,看得見未來。”

“太廟……”梁先生的手指又敲起了桌面,但這次節奏更慢,更像是在思考,“你們知道我最反對甚麼嗎?是把大屋頂硬扣在水泥盒子上,那是對傳統的褻瀆。工業建築,首要的是功能。”

“我們完全同意。”呂辰立刻說,“所以我們的難點也在這裡,如何在不犧牲功能的前提下,讓這座工廠有‘魂’。”

他向前傾了傾身體:“梁先生,我們最棘手的問題,是如何在絕對的現代功能,單向流、潔淨度、防微振中,注入一種能讓工程師和工人感到安心與崇高的空間秩序。”

呂辰頓了頓:“我們不想複製蘇聯的粗重,也不想模仿美國的散漫。它應該像您提出的‘中而新’,骨架是現代科技的,氣韻是華夏山河的。”

梁先生沉默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兩人,望向窗外清華園的綠樹紅牆。

陽光灑在他的白髮上,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李懷德有些坐不住了,看向呂辰,眼神裡滿是詢問。

呂辰輕輕搖頭,示意他耐心等待。

終於,梁先生轉過身,重新坐回椅子上。

他目光在呂辰臉上停留,開口了,聲音緩慢而清晰:“你說的‘山河形勝’、‘空間秩序’……有點意思。積體電路,方寸之間包羅永珍,這倒暗合了‘芥子納須彌’的東方哲學。”

老人的眼中閃過一絲光芒,那是智者的好奇與探究欲。

“說說看,”梁先生身體前傾,“你們的技術骨頭,到底有多硬,容得下多少‘氣韻’?”

呂辰知道,關鍵時刻到了。

他不再講工廠設計,而是開始講述“星河計劃”本身,那些在簡陋條件下攻關的日日夜夜,那些從全國各地匯聚而來的專家和技術骨幹,那個要把中國電子工業提升到世界水平的夢想。

他講了長春光機所的光刻技術攻關,講了半導體所的高純矽材料提純,講了哈工大的精密機械研究,講了真空所的薄膜沉積工藝。

他講了全國調研時遇到的種種困難,也講了每一次技術突破時的狂喜。

“梁先生,這不是一個工廠的事。”呂辰最後說,“這是一個民族在電子時代能否挺直腰桿的事。我們現在落後,但不想永遠落後。這座工廠,將是我們追趕的起點,也是我們這一代人交給未來的答卷。”

梁先生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太多表情,但那雙眼睛深處,有甚麼東西在湧動。

等呂辰說完,老人緩緩開口:“有些建築,之所以能屹立千年,不只是因為技術。更是因為它們有‘道’。建築之道,在於順應自然、尊重材料、服務功能,而後成其美。”

他看向呂辰和李懷德:“你們要建的,是一個全新的東西。沒有先例可循,沒有傳統可依。但它同樣要有‘道’,工業之道,科技之道,時代之道。”

梁先生拿起那份規劃方案:“材料留下,我看看。你們先回去吧。”

李懷德還想說甚麼,呂辰輕輕拉了他一下,兩人起身。

“謝謝梁先生。”呂辰鞠躬,“無論您最終是否答應,我們都感謝您願意花時間瞭解這件事。”

從梁先生的書房出來,下到一樓,那位婦人正在客廳裡擇菜。

見他們下來,點點頭算是送別。

走出小院,李懷德終於忍不住了。

“小呂,你覺得有戲嗎?”

呂辰想了想:“我覺得……,梁先生心動了。但他還需要時間思考,也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超越‘國家任務’的個人理由。”

“甚麼理由?”

“這就是我們要想的問題。”呂辰說,“怎麼加這最後一把火。”

兩人一路沉默著騎出清華園。

夏日的清華園,開始有了幾聲蟬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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