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1日清晨,北京城籠罩在初春的寒意中。
何大清早早起了床,把自己那身深藍色工裝穿得整整齊齊,連領口的扣子都扣得一絲不苟。
易中海伏法後,他心情不錯,又在北京呆了幾天,拜訪了他在廚行的老兄弟們,把斷了的關係都撿了起來。
此時他坐在八仙桌旁,面前放著一個藍布包袱,包袱裡鼓鼓囊囊的,裝著兒媳婦陳雪茹為他做的兩套廚師服,還有中山裝等。
陳嬸已經熬好了小米粥,蒸了一屜饅頭,正從廚房端出來。看見何大清這副打扮,她愣了一下:“親家,您這是……”
“今天要走了。”何大清聲音有些沙啞,“回保定。”
正說著,呂辰、婁曉娥、何雨柱、陳雪茹也都陸續起來了。雨水已經去了學校,雖然沒開學,但是她們開展了掃盲活動,重得父愛的她成了積極分子。
何大清見人都到齊了,站起身,從藍布包袱裡拿出一個紙包,推到桌子中央,一層層開啟。
裡面是厚厚幾沓錢,有十元的大團結,也有五元、兩元、一元、甚至還有幾角的毛票,整整齊齊地碼放著。
“這些是易中海家陪的錢,連本帶利,一共四千兩百多。”何大清盯著這些錢,眼睛沒有看任何人。
堂屋裡一片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聲。
何大清將錢分成兩堆,推到陳雪茹面前:“雪茹,這些錢,我已經分開了。柱子這份,你們夫妻收著。雨水這份……”
何大清抬起頭,看向陳雪茹:“雨水那份,我想託你保管。等她長大了,成家了,就給她做嫁妝。”
陳雪茹輕聲說:“爸,這些錢,都是雨水的。這些年,柱子哥能掙錢,我們日子過得去。可雨水那時候小,吃了那麼多苦……”
何雨柱坐在一旁,沉默地點點頭,何大清離開的時候,他已經能自理,雨水年紀小,遭了大罪。
陳雪茹把牛皮紙信封重新包好,認真地說:“這些錢,我們一分都不會動,明天我就去全部存在一個存摺裡,等雨水長大了,給她當嫁妝,這是她應得的。”
何大清眼眶紅了,他點點頭,想說甚麼,卻只發出一個含糊的“好”字。
“爸,您真要走?”何雨柱終於開口,聲音乾澀。
“要走的。”何大清說,“我在那邊……還有工作,還有家。”
呂辰平靜地問:“姑父,白姨的兩個兒子,跟您姓何嗎?他們叫您一聲爸,是真心實意的嗎?”
何大清臉色一白,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婁曉娥輕輕拉了拉呂辰的衣袖,示意他別說得太直。
但呂辰搖搖頭,繼續說道:“姑父,我不是要干涉您的選擇。只是希望您想清楚。您現在身體還硬朗,能在食堂掌勺,能掙錢。可人總有老的一天,總有幹不動的時候。到那時候……”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何大清低著頭,雙手握在一起,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可……可我在保定十一年了,那邊有我的工作,有我的熟人。秀英她……她對我是真心的。那兩個孩子,雖然不跟我姓,但也叫了我這麼多年爸。”
他抬起頭,看著何雨柱:“柱子,爸對不起你們。爸這輩子最大的錯,就是當年一走了之。可這錯已經犯了,回不了頭了。我現在回去,不是不要你們,是……是我得把那邊的事給了了。”
“了甚麼?”何雨柱問,聲音裡壓抑著怒氣,“您回去了,就能當那兩個孩子的親爹了?白姨能跟您過一輩子,可那兩個兒子呢?等他們長大成人,娶妻生子,還會把您當親爹供著?”
陳雪茹輕輕握住何雨柱的手,示意他冷靜些。
呂辰嘆了口氣,決定把話說得更明白些:“姑父,滿清的攝政王多爾袞,您知道吧?他是何等英雄人物,權傾朝野,順治皇帝都得叫他皇父。可他是怎麼死的,你知道吧?多爾袞都做不到的事,姑父你也應該好好想想。”
陳嬸也勸道:“親家,小辰說的有道理,我們也不是挑撥你和白秀英的夫妻感情,但是人總要為以後著想,白秀英在,他們或許還能維持表面的孝順。可萬一白秀英走在你前頭,等她走了,他們還會認這個繼父嗎?”
何大清渾身一震,臉色更加蒼白。
“我們不是咒白姨,”呂辰繼續說,“人都有生老病死,這是自然規律。姑父,您想過沒有,真要等到您年紀大了,還能像現在這樣說來就來嗎?”
堂屋裡再次陷入沉默,迴風爐裡的火光映著每個人的臉。
過了很久,何大清長長地嘆了口氣:“親家、小辰,你說的道理,我都懂。可……可人活著,有時候不是光講道理的。”
他看向窗外,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我在保定十一年,跟秀英過了十一年。這十一年裡,她給我做飯洗衣,端茶倒水,那兩個孩子,也是天天圍著我轉,叫我爸爸。這些情分,不是假的。”
“是,他們不跟我姓,將來也不一定給我養老送終。”何大清苦笑,“可我現在要是就這麼一走了之,回了北京,我對得起秀英這十一年的情分嗎?那兩個孩子,就算不是親生的,也叫了我這麼多年爸,我這麼一走,他們心裡怎麼想?”
他轉過頭,看著何雨柱和呂辰:“柱子,小辰,我知道你們是為我好。可人這一輩子,不能光想著自己。有些責任,有些情分,得擔著。”
這話說得在情在理,連何雨柱都沉默了。
呂辰知道,何大清這是還沒有真正體會到老無所依的滋味,不到黃河心不死,不見棺材不落淚,你說得再多,他也聽不進去。
“爸,”何雨柱終於開口,聲音沙啞,“既然您決定了,我們也不攔著。可您得答應我一件事。”
“你說。”何大清看著他。
“如果您在那邊,將來有甚麼難處,或者……或者混不下去了,一定要回來。”何雨柱一字一句地說,“這兒永遠是您的家。我是您兒子,給您養老送終,是我的本分。”
何大清眼圈紅了,他點點頭,想說“好”,卻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陳雪茹也輕聲說:“爸,柱子哥說得對。這兒永遠是您的家。念青是您孫女,將來還會有孫子、孫女。我們這一大家子,永遠有您的位置。”
何大清抹了把眼淚,站起身:“行,有你們這句話,爸就知足了。”
他重新收拾好那個藍布包袱:“這些錢就按雪茹說的辦,我去那邊也會每個月給雨水寄錢,直到她讀完大學。”
說起這個,何大清的老臉都笑出了褶子,他老何家何德何能,竟然要出一個女大夫,這讓他渾身都充滿力氣。
何雨柱道:“雨水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們供得起,養她一輩子都沒問題,你有錢對自己好點,逢年過節置辦點衣服。”
何大清笑道:“那怎麼成?我工資是沒你多,但是一個月也有七八十。”
雖然大家說說笑笑,但早飯吃得沉默,小米粥很香,饅頭蒸得鬆軟,陳嬸還特意炒了一盤雞蛋,可大家都沒甚麼胃口。
吃完飯,何大清回屋拿起包袱:“我買的是上午十點的車票,現在該走了。”
一家人送他出門,陳雪茹抱著小念青,孩子還小,不懂離別,只是好奇地看著大人們嚴肅的表情。
走到院門口,何大清停下腳步,拿出一對金鐲子,仔細的看了一眼,遞給陳雪茹:“這是柱子孃的嫁妝,你和雨水一人一個收好了,回頭我有時間再來一趟,把老何家的家傳菜譜給你送來…”
一家人送他到衚衕口,叫了一輛三輪車。
何大清上了車,朝他們揮揮手:“都回去吧,別送了。”
“爸,我們送您到火車站。”何雨柱堅持。
呂辰也點點頭:“一起吧。”
於是又叫了兩輛三輪車,一行人往北京站去。
春日的北京城,已經有了些許暖意,路邊的柳樹枝條已經開始打醬色,在微風中輕輕擺動,街上行人漸漸多起來,腳踏車鈴聲此起彼伏,偶爾有公共汽車駛過,揚起一陣塵土。
到了北京站,已是九點半。
候車室裡人頭攢動,各地方言混雜在一起,廣播裡不時播放著車次資訊。
何大清買了張站臺票,一家人送他進站。
綠皮火車已經停在站臺邊,蒸汽機車頭冒著白煙,發出“嗚嗚”的聲響。
旅客們提著大包小包,擠擠挨挨地上車。
何大清在車廂門口停下,轉過身,看著面前的兒子、兒媳、侄子和侄媳。
“就送到這兒吧。”他說。
陳雪茹上前一步,把一個布包塞到他手裡:“爸,這裡面是些吃的,路上餓了墊墊肚子,還有一瓶水,您帶著。”
何大清接過布包,點點頭。
“爸,”何雨柱又說,“剛才在家裡說的話,您一定記住。要是……要是在那邊過不下去了,就回來。這兒永遠是您的家。”
“記住了。”何大清拍拍兒子的肩膀,“柱子,你長大了,成家了,有出息了。爸……爸為你高興。”
他又看向呂辰:“小辰,這個家,多虧了你。冰青在天有靈,也會感激你的。”
“姑父言重了。”呂辰說,“咱們是一家人。”
何大清最後看向陳雪茹懷裡的念青,伸手輕輕摸了摸孩子的臉:“念青,爺爺走了。你要乖乖的,聽爸爸媽媽的話。”
小念青睜著大眼睛看著他,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兩顆剛長出來的小牙。
何大清也笑了,只是笑容裡滿是苦澀。
汽笛長鳴,列車員開始催促上車。
何大清最後看了他們一眼,轉身上了火車。
一家人站在站臺上,看著他在車窗邊坐下,朝他們揮手。
火車緩緩啟動,越來越快,終於消失在鐵軌的盡頭。
何雨柱站了很久,直到火車完全看不見了,才轉過身,眼圈紅紅的。
“走吧,”呂辰拍拍他的肩膀,“表哥,咱們回家。”
回到甲五號院,已是中午。
陳嬸做了午飯,可大家都沒甚麼胃口。
雨水中午回來,聽說父親已經走了,沉默了一會兒,輕聲說:“走了也好,他在那邊有他的生活,咱們過咱們的日子。”
話雖這麼說,但她眼圈還是紅了:“等放假了,我們去保定看他。”
呂辰心裡也有些感慨,何大清的選擇,或許在旁人看來不明智,但人有人的難處,情有情債。
有些路,註定要自己走一遍,才知道深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