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五,清晨六點,天矇矇亮,寶產衚衕裡靜悄悄的。
呂辰已經醒了,他躺在床上,睜眼看著房梁。
明天就是他和婁曉娥的大婚之日,他請了三天婚假,雖然一切從簡,但該準備的還是不少。
他心裡既期待又有些恍惚,穿越到這個時代已經十年多了,從十四歲的孤兒到現在即將成家立業,這一路走來,實在像是一場夢。
“小辰,起了嗎?”門外傳來何雨柱的聲音。
呂辰翻身下炕,披上棉襖開門。
何雨柱站在門口,身上已經繫上了圍裙,手裡拿著根擀麵杖。
“表哥這麼早就起來了?”呂辰揉了揉眼睛。
“今兒個事兒多,得早點開始準備。”何雨柱說著往廚房走,“二師兄估摸著七點就到,咱們先把灶火生起來,把該泡的乾貨都泡上。”
兩人進了廚房,何雨柱從大水缸裡舀了幾瓢水倒進大鐵鍋,又往灶膛裡塞了幾根劈好的木柴,劃了根火柴點燃。
橘紅色的火光跳躍起來,映著兄弟倆的臉。
“昨兒個我跟二師兄都商量好了。”何雨柱一邊往鍋裡放淘好的米,一邊說,“明天正席八桌,每桌十二個菜。今兒個主要把能提前準備的都備出來,肉要燉上,魚要醃好,海帶木耳香菇這些乾貨都得泡發。”
呂辰點點頭,幫著把幹香菇、幹木耳搬出來,分別倒進兩個大盆裡,又從水缸裡舀水泡上。
“這香菇真好,味兒正。”何雨柱湊過來聞了聞。“是正經的野山菇。”
正說著,院門外傳來敲門聲。
呂辰去開門,見是李連長和吳軍、吳民兩兄弟,後面還跟著張中、趙小愷幾個小夥子,用扁擔抬著三個大爐子。
“李叔,你們這麼早就來了?”呂辰連忙讓開身子。
“早甚麼早,辦喜事就得趕早!”李連長笑呵呵地走進來,“柱子呢?廚房搭哪兒?”
何雨柱從廚房探出頭:“李叔來啦!就搭南牆根下。”
“得嘞!”李連長一揮手,“小夥子們,抄傢伙!”
吳軍、吳民幾個把爐子放下,開始搬木頭,搭雨棚。
李連長這幾年一直在工程隊,幹這個在行。
他指揮著小夥子們踩著凳子,將木頭架起來,用爪釘爪上,錘頭敲擊爪釘的聲音清脆中帶著點沉悶。
清晨的寒氣裡,幾個小夥子很快乾得頭上冒汗,撥出的白氣在晨光中格外明顯。
兩個小時不到,一個簡易廚房的框架就搭了起來。
又扛來一卷油毛氈裁了鋪在框架上,他自己拿了兩塊舊鞋底切成小塊,用釘子穿過,釘在油毛氈上,周圍再圍一圈,一個廚房就做好了。
陳嬸端著一盆熱水走過來:“李兄弟,讓孩子們洗把臉,喝口熱水再幹。”
“謝謝嫂子!”李連長接過盆,幾個小夥子輪流洗了手臉,又捧著碗喝熱水。熱水下肚,渾身都暖了起來。
這時,院門又被推開了。
顏兵推著腳踏車走了進來,後架上綁著個包,那裡是他的專用廚具。
“師兄!”何雨柱連忙迎上去,“我還說去接您呢。”
“接甚麼接,我認得路。”顏兵停好車,把包解了下來掛在身上,開始檢視食材。
“魚得趕緊收拾,天冷還能放住。”顏兵說著挽起袖子,“柱子,燒鍋熱水,先把雞燙了褪毛。”
“好嘞!”何雨柱應著往廚房跑。
顏兵又看向呂辰:“小辰,去把幫廚們請來吧,該洗菜切菜了。”
呂辰點點頭,正要出門,就見吳奶奶、張奶奶、趙奶奶三位老人已經結伴來了,後面還跟著張嬸、王嬸、李嬸、吳二嬸四位不需要上班的嬸子。
每個人胳膊上都挎著籃子,裡面裝著自家帶來的菜刀、案板、盆碗等傢伙什。
“三位奶奶好,四位嬸嬸好,今天辛苦大家了!”呂辰趕緊上前。
“小辰要成家了,奶奶們高興!”吳奶奶笑呵呵地說,“我們仨今天就是這討喜的!”
呂辰開心道:“三位奶奶快到屋裡坐,外面冷!”
說著把大家引到院子,吳奶奶、張奶奶、趙奶奶跟著陳嬸進了正堂,他們負責陪主家聊天,順便做點剪紙、做糊糊的輕省活兒。
張嬸對顏兵道:“顏師傅,我們四個老姐妹今天都聽您調遣!”
顏兵連忙拱手:“可不敢說調遣,今天是大家一起幫襯小辰辦事事,有勞各位了!”
女人們說笑著進了院子,很快各自找到位置忙碌起來。
張嬸和王嬸在正堂門廊下支起兩張長桌,鋪上洗乾淨的舊床單當桌布,然後把帶來的案板、菜刀擺開。
吳二嬸和李嬸則在廚房門口又支起一桌,專門處理雞鴨魚肉。
顏兵開始分派任務:“張家嫂子,您帶著幾位嫂子先把菜洗了,白菜、蘿蔔、土豆、洋蔥,都在這筐裡。李家嫂子,您刀工好,這肉就交給您了。切成兩指寬的方塊,要均勻。”
另一邊,吳二嬸帶著李嬸處理雞和魚。兩隻老母雞已經用熱水燙過,正在褪毛。李嬸手法麻利,三下五除二就把一隻雞褪得乾乾淨淨。吳二嬸則拿著小鑷子,仔細地拔那些細小的絨毛。
兩條大鯉魚每條都有四五斤重,鱗片閃著銀光。
顏兵親自操刀,從魚腹下刀,乾淨利落地取出內臟,又用刀颳去腹腔內的黑膜。
處理好的魚用鹽和料酒醃上,放在大盆裡備用。
這時候,何雨柱從廚房端出一大鍋熱水,裡面是熬了一早上的骨頭湯。
乳白色的湯在鍋裡翻滾,冒著騰騰熱氣,濃郁的香氣瀰漫了整個院子。
“來來來,大家先喝碗湯暖暖身子!”何雨柱招呼著。
陳雪茹拿出十幾個碗,何雨柱一一盛滿。
骨頭湯裡撒了點蔥花和胡椒粉,幹活的人們捧著碗,小口小口喝著,從喉嚨暖到胃裡。
喝過湯,大家幹勁更足了。南牆根下面,廚房已經搭好,三口爐子已經就位。李連長正指揮小夥子們用黃泥糊爐膛,吳軍用瓦刀抹泥,動作雖然生疏但很認真。
“往左邊再墊一點。”王副處長指著其中一個灶臺,“這邊有點歪。”
吳軍連忙鏟了一刀黃泥墊過去,幾下糊勻。
“下午就能試火了。”李連長拍了拍手上的土,“今兒個晾一天,明天用正好。”
太陽確實出來了,冬日的陽光雖然不算暖和,但照在身上還是讓人心情舒暢。
院子裡更加熱鬧了,洗菜聲、切菜聲、說笑聲、還有李連長指揮小夥子們幹活的聲音,交織成一曲充滿生活氣息的交響樂。
正堂裡,趙奶奶、吳奶奶、張奶奶三位老人圍著迴風爐,做著婚禮用的裝飾,雨水、趙雲、吳佳三個姑娘在邊上陪著。
吳奶奶從籃子裡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紅紙、金紙和剪刀,張奶奶則取出針線盒,趙奶奶捧著一個小笸籮,裡面是各種顏色的碎布頭。
趙奶奶戴上老花鏡,拿起紅紙對摺,再對摺,然後用剪刀嫻熟地剪起來。剪刀在她手中靈活轉動,紙屑紛紛落下,展開後就是一個端端正正的“囍”字。
張奶奶在做紅綢布大紅花,她把紅綢布裁成長條,對摺,然後用針線在中間縫幾針,拉緊,再整理花瓣,一朵飽滿的大紅花就成型了。做了五六朵後,她用細鐵絲把花綁在一起,做成一個更大的花球。
“這個掛大門上。”張奶奶舉起來欣賞著自己的作品,“喜慶!”
吳奶奶把紅色、金色、綠色的碎布頭剪成小塊,然後一針一線地縫在一起,漸漸能看出是個小荷包的形狀。
這是‘壓箱底’的荷包,新娘子進門,要在箱子裡放這個,寓意以後日子富足,有底子。
三位老人一邊做手工,一邊聊著天,話題自然離不開明天的婚禮。
“曉娥那孩子我見過幾次,真是個好姑娘。”吳奶奶說,“知書達理,模樣也俊。”
“婁家雖然是大戶,但人家沒架子。”張奶奶介面,“每次見著我們都客氣得很。”
“關鍵是兩個孩子自己願意。”趙奶奶一邊縫荷包一邊說,“小辰有本事,曉娥有才學,般配。”
11點鐘,趙老師抱著幾卷紅紙進了院,身後跟著趙小悌和張華,兩人抬著一個不大的爐子。
“趙老師,您這是要寫對聯?”雨水跑過去。
“對,今天把該貼的對聯都寫了。”趙老師說著,帶著趙小悌和張華進了書房,把紅紙放在書桌上,“爐子放這兒吧。”
趙小悌和張華把爐子放在桌旁,又換了一個煤球。
趙老師鋪開紅紙,研墨潤筆。
他先寫了大門對聯,上聯是“良緣由夙締”,下聯是“佳偶自天成”,橫批“天作之合”。
字是端莊的楷書,筆力遒勁,透著喜氣。
趙小悌找陳嬸調了一碗漿糊,跟著張華就拿出去貼在大門上,接下來是院門、正堂門、廚房門、新房門,內容各有不同,但都緊扣婚姻喜慶的主題。
他每寫完一幅,趙小悌和張華就拿去貼上。
院子裡,各項工作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快到中午時,顏兵看了看準備的進度,點點頭:“差不多了,該做午飯了。”
午飯很簡單,白菜燉豆腐、土豆燒肉、炒蘿蔔絲,主食是饅頭,大家搬來長凳,圍著幾張拼起來的桌子,熱熱鬧鬧地吃起來,幹了半天活,所有人都餓了,吃得格外香。
“顏師傅手藝真好!”李連長扒了一大口飯,含糊地說。
“就是家常菜。”顏兵謙虛道,“明天那才見真章。”
吃過午飯,稍作休息,大家又忙碌起來。
李連長安排小夥子們試灶,自己來到書房,拿出黃蠟和白蠟按比例放在一個小鐵鍋裡,架在爐子上慢慢加熱。
蠟塊漸漸融化,變成金黃色的液體,冒著熱氣,散發出特有的蠟香。
又拿出來幾個模具,有粗竹筒鋸成的圓筒,也有用薄鐵皮捲成的筒子。
李連長用長柄勺舀起蠟液,小心地倒入模具中。
等蠟液稍涼,他在中間插入一根棉線做的燭芯,然後用夾子夾住模具,輕輕轉動,讓蠟液均勻附著在內壁。
這是澆製蠟燭的傳統工藝,需要耐心和技巧。
澆得太快蠟燭會有氣泡,太慢又會厚薄不均。
李連長顯然是老手,動作不緊不慢,不一會兒,一對胳膊粗的大紅蠟燭就成型了。
這是明天要用的“龍鳳燭”。
除了大蜡燭,他還澆了許多小蠟燭,準備放在紅燈籠裡。
趙老師早已經寫完對聯,在旁邊用紅紙糊燈籠架子,糊好後用金粉在紙上寫“囍”字,等墨幹了,就把小蠟燭放進去。
廚房裡的三個爐子已經生起了火,柴火噼啪作響,火苗舔著鍋底,很快就燒旺了。
顏兵挨個試了試火候,滿意地點點頭:“火夠勁,明天炒菜沒問題。”
然後開始準備明天的硬菜,做豆腐、擀豆皮、炸酥肉、燉骨頭……。
不知不覺就到了晚上,泡發好的香菇、木耳被撈出來控水,海帶被切成菱形片,乾貝用溫水泡上。
豆腐被切成整齊的方塊,放在竹篩裡瀝水。
白菜、蘿蔔、土豆……
蔥、姜、蒜……
各種配菜被切好,分門別類地裝在盆裡,碼放得整整齊齊。
奶奶們用紅紙剪了許多窗花,有“囍”字,有鴛鴦,有蓮花,有石榴……。
被雨水帶著吳佳、趙芸,貼在每一扇窗戶上。
紅色的窗花襯著明淨的玻璃,顯得格外喜慶。
除了這些,還有給新人的被套、枕頭套、床單、床帳,或繡著“永結同心”、或繡著“百年好合”,一針一線,都寄託著美好的祝願。
夕陽西斜,金色的陽光灑滿院子,給忙碌的人們披上了一層溫暖的光暈。
各家上班的人都回來了,院子裡更加熱鬧。
顏兵看了看天色,對何雨柱說:“柱子,晚上簡單吃點,我來露一手,晚上大家喝點,解解乏。”
“二師兄,晚上就看你的了。”何雨柱笑著說。
“沒問題!”顏兵挽起袖子,開始片魚,“我給大家做個雪花魚片,又快又好吃。”
他嘴裡說著,下刀飛快,東一下、西一下,很快,一條草魚就成了案板上薄如蟬翼,晶瑩剔透魚片。
何雨柱在旁邊準備雞蛋清、澱粉、蔥薑蒜等配料。
大灶重新生起火,顏兵動作麻利。
他先把魚片用蛋清和澱粉上漿,然後燒一鍋水,水開後將魚片一片片滑進去。
魚片遇熱迅速變白,像一片片雪花在水中綻放。
撈出來瀝乾水分,擺在盤中。
另起鍋燒油,爆香蔥薑蒜,加入高湯、鹽、胡椒粉,勾薄芡,淋在魚片上。
最後撒上蔥花和香菜,一道色香味俱全的雪花魚片就做好了。
魚肉嫩滑,湯汁鮮美,吃起來清爽不膩。
顏兵一口氣做了幾大盤,才夠院子裡這麼多人吃。
晚飯依舊在院子裡吃。
除了雪花魚片,還有中午剩的紅燒肉、白菜燉豆腐,顏兵又炒了幾個素菜,蒸了一大鍋米飯。
大家圍坐在一起,說說笑笑,氣氛熱烈。
李連長開啟一罈二鍋頭,給每桌都倒上:“來來來,為了小辰明天大喜,咱們先乾一杯!”
所有人都舉起酒杯或茶碗:“乾杯!”
吃完飯以後,院子裡依然熱鬧,李連長把爐火抬到中央,燒得通紅,大家圍著爐火吹牛,氣氛更加活躍。
不知道誰先起的頭,吳軍拉開架勢,打了一套披掛拳,很有氣勢,引得一片叫好。接著張中和吳民上,兩人拿著木刀木棍,你來我往,找得好不精彩!張華不服,一連16個後手翻,要不是最後摔了個屁墩,肯定是頭彩。
趙家人就比較文,趙小悌來了唱了段《智取威虎山》選段,架勢十足,引來一片笑聲和掌聲。
“光唱不行,得來點樂器!”王副處長笑著說,“小辰,把你琵琶拿出來!”
呂辰回屋取來琵琶,笑道:“王叔,琵琶來了,我給您配個樂,來段《大登殿》怎麼樣?”
“《大登殿》多沒意思,今天就唱《蘆蕩火種》!”王副處長也不含糊,清了清嗓子:
想當初,老子的隊伍才開張
攏共就十幾個人七八條槍
遇皇軍追的我暈頭轉向
……
笑聲中,月色漸漸明亮起來。
冬夜的天空清澈,星星一顆顆亮起來,像撒了一把碎鑽。
院子裡燈火通明,炭盆裡的火燒得正旺,時不時迸出幾點火星。
到處都貼著紅喜字、紅窗花,門上掛著紅綢布大紅花,對聯墨跡已幹,在月光下泛著光澤。
一切都準備好了,只等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