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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郎爺的院子

從陳得雪家出來,已是中午時分。

呂辰站在三輪車旁,抬頭看了看天色,心裡盤算著去處。

回家?院裡正叮叮噹噹地裝修,怕是安靜不下來。

他打算去郎爺家聆聽教誨,順便去蹭蹭飯。

想到就行動,呂辰跨上三輪車,蹬著往正陽門方向去。

路過一家熟食店時,呂辰排隊買了半斤醬牛肉、半斤豬頭肉,又在旁邊燒餅攤買了兩個剛出爐的芝麻燒餅,燒餅外酥裡軟,捧在手裡熱乎乎的。

車把上掛著吃食,呂辰蹬車穿過幾條衚衕,拐進了郎爺住的巷子。

這巷子僻靜,平時少有人來。

郎爺的院子青磚門樓,黑漆木門,門楣上掛著塊小小的木匾,刻著“靜觀”二字,是郎爺自己的手筆。

按理說,此時進去,肯定能看見臘梅吐蕊、翠竹掩映,石桌上擺著茶具,郎爺要麼在躺椅上閉目養神,要麼在書房裡翻書,一派清幽雅緻的景象。

可今天,卻大大出乎呂辰的意料,他推門進來,差點沒認出來。

院子裡那株老臘梅,原本疏影橫斜,暗香浮動,此時卻被薅得七零八落,地上散落著殘枝敗葉,幾朵倖存的黃花在枝頭瑟瑟發抖。

牆角,郎爺精心侍弄的幾叢翠竹,眼下也被折了好幾根,斷口處還露著白茬。

石桌邊,兩個半大小子正趴在桌上,一臉苦相地寫著甚麼。

大的約莫十一二歲,小的八九歲,都穿著藍色的棉襖,臉蛋凍得通紅。

兩人手裡握著毛筆,面前的宣紙上歪歪扭扭地寫著字,墨跡未乾,顯然是被罰的。

郎爺本人則坐在廊簷下的藤椅上,身下墊著厚厚的棉墊,旁邊放著個紅泥小火爐,爐子上坐著個銅壺,壺嘴正突突地冒著白氣。

他手裡捧著個紫砂小壺,眯著眼,嘴裡哼著《空城計》的調子。

“我本是臥龍崗散淡的人……”

那調子悠揚,配上院子裡這“戰亂”般的景象,倒有種奇特的和諧。

兩個小子眼尖,看見呂辰進來,頓時眼睛一亮,扔下筆就跑了過來。

“呂辰哥哥!”小的那個先喊出聲,臉上綻開笑容,“你可來了!”

大的那個穩重些,但也明顯鬆了口氣:“呂辰哥,坐,快坐。”

兩人一左一右,拉著呂辰往院裡走。

呂辰哭笑不得,這明顯是把自己當擋箭牌了,他把手裡的油紙包遞過去:“給你們帶的,醬牛肉,豬頭肉。”

“謝謝呂辰哥!”小的接過去,鼻子湊近聞了聞,嚥了口口水,卻不敢拆,扭頭看郎爺。

郎爺這才睜開眼,放下紫砂壺,朝兩個孫子揮揮手:“玩去吧,晚上要寫完,寫不完接著寫。”

兩個小子如蒙大赦,抱著油紙包一溜煙跑進了廂房,關門前還朝呂辰做了個鬼臉。

院子裡頓時安靜下來。

呂辰走到郎爺跟前,笑道:“哎呦,我這是來聽您教誨來了,沒打擾您頤養天年吧?”

郎爺沒接這話茬,指了指旁邊的凳子:“坐。”

呂辰坐下,自己從茶盤裡拿了個杯子,倒了杯熱水暖手。

郎爺這才仔細打量他,半晌才道:“出差回來了?”

“昨兒剛回。”

“去哪兒了?”

“長春、哈爾濱、上海、武漢、西安,跑了一圈。”呂辰喝了口水。

郎爺點點頭,對這些技術上的事不置可否,轉而問道:“結婚的事張羅得怎麼樣了?”

“正折騰呢,門窗都卸了,院裡全是木料刨花。”呂辰苦笑,“我待不住,出來躲清靜。”

“是該拾掇拾掇。”郎爺慢悠悠地說,“成家立業,房子就是根基。收拾得亮堂些,住著也舒心。”

他又哼起了京劇,這次換成了《定軍山》:“這一封書信來得巧,天助黃忠成功勞……”

呂辰聽著,目光掃過院子裡的狼藉,終於忍不住問:“郎爺,您這院子……今兒是怎麼了?”

郎爺哼戲的調子停了停,睜眼看了看那被薅禿的臘梅,沒好氣道:“還能怎麼著,倆小崽子造的。”

原來,郎爺年紀大了,又不願跟兒子們去東北或者昆明生活,一個人在京城守著這院子。

大兒子不放心,幾番周折,把工作調回了第二機床廠,帶著媳婦和兩個孩子搬了回來,就為了照顧老爺子。

起初,兩個孩子對他還有些懼怕,規規矩矩的。

可時間一長,熟悉了,淘氣的本性就露出來了。

今天早上,倆小子在院裡玩打仗遊戲,一個扮將軍,一個扮先鋒,一通“廝殺”下來,院子就成這樣了。

郎爺發現時,氣得鬍子直抖,罰他們抄《千字文》,不抄完不許吃飯。

“您這是嘴硬心軟。”呂辰笑道,“我看您心裡高興著呢。”

郎爺沒否認,又抿了口茶,眼神裡確實有藏不住的笑意。

“人老了,就圖個熱鬧。”他緩緩說道,“他們沒來之前,這院子是清靜,可清靜得過頭了,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現在雖然鬧騰,但至少有人氣。”

他頓了頓,看向廂房的方向,聲音低了些:“小的這個,還沒那兩榆木疙瘩教壞,還有些許靈氣。我尋思著,把手裡這點東西傳給他。”

“恭喜郎爺!”呂辰連連道喜。

“校勘、版本,郎家幾代人傳下來的學問。”郎爺說,“大孫子被教得太板正了,靈氣不足。小的這個,雖然淘,但眼裡有光,手也穩。那天我讓他試著拓個碑帖,他竟能安安靜靜坐一個時辰,拓出來的字,邊緣清晰,墨色均勻,有點天分。”

呂辰點點頭,郎爺看人的眼光毒,他說有天分,那定是有的。

“您這是要收關門弟子了。”呂辰打趣。

“甚麼關門不關門。”郎爺擺擺手,“就是不想讓這點手藝斷了根。這年頭,懂這些的人越來越少了。”

呂辰聽著心裡暖暖的,這院子裡,書香墨韻一直不缺,這下子又有了煙火人間的溫暖,倒真是喜事。

“走,帶你出去吃。”郎爺對呂辰說,“家裡沒準備,倆小崽子又鬧,做不出甚麼像樣的飯。”

“不用出去了吧,我來做。”呂辰忙說。

“今兒個高興,陪我喝幾杯。”郎爺已經往屋裡走,“我去換身衣裳,你等著。”

不多時,郎爺換了身藏青色的棉袍出來,外面罩了件黑色的呢子大衣,脖子上圍了條灰色的羊毛圍巾,手裡還拄著那根從不離身的黃花梨柺杖。

整個人頓時精神了許多,那股子“爺”味兒又回來了。

“三輪車放這兒,走著去。”郎爺說著,徑直出了院門。

呂辰鎖好車,快步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走在冬日午後的衚衕裡。

陽光斜斜地照下來,把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

郎爺走得慢,但步子穩,柺杖點地的聲音清脆而有節奏。

“去哪兒?”呂辰問。

“正陽門下,小酒館。”郎爺頭也不回。

呂辰瞭然,那是郎爺常去的地方,當初呂辰就是在這裡遇到郎爺,以前他常去,自從表哥結婚後,就沒去過了。

想來現在應該換徐慧真當家了吧,這道個爽利人,呂辰突然有點期待去看看。

走了約莫二十分鐘,來到小酒館所在的小街。街面不寬,兩邊是些老店鋪,賣雜貨的、修鞋的、剃頭的,還有幾家小飯館。

小酒館還是老樣子,門臉不大,黑漆木門,窗欞上糊著白紙,門口那個褪了色的酒幌子依然沒變。

還沒進門,就能聽見裡面喧鬧的人聲。

推門進去,一股混雜著酒氣、煙味的熱浪撲面而來。

酒館不大,擺了七八張方桌,此時坐得滿滿當當。

有穿著工裝的工人,有裹著棉襖的力巴,也有穿著體面的先生文人,三三兩兩地聚著,喝酒聊天,聲音嘈雜。

可當郎爺跨進門的那一刻,靠近門口的幾桌人下意識地安靜了一瞬。

不是害怕,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尊重。

老闆徐慧真正在櫃檯後打算盤,抬頭看見郎爺,立刻放下算盤迎了過來。

“郎爺,您來了!”她穿著一件藍布花棉襖,一對又粗又黑的麻花辮搭在肩頭齊,圍裙系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爽朗的笑,“老位子給您留著呢。”

她引著郎爺和呂辰往最裡頭走,那裡靠窗有張單獨的小方桌,桌上鋪著乾淨的藍布,椅子也比別處的寬大些。

這是郎爺的“專座”,他來了,這桌子就不會安排別人。

“今兒喝點甚麼?”徐慧真問。

“老規矩,半斤二鍋頭。”郎爺坐下,把柺杖靠在牆邊,“閨女,你再幫我去街上弄點飯菜來,夠我倆吃就行。”

“得嘞!”徐慧真應了一聲,轉身去了後廚。

不多時,酒先上來了。是個白瓷壺,配兩個小盅。徐慧真親自給倒上,酒液清澈,香氣撲鼻。

“您慢用,菜馬上就來。”她說罷,又去招呼其他客人了。

郎爺端起酒盅,湊到鼻尖聞了聞,這才抿了一小口,閉上眼睛品了品,點點頭:“還是這個味兒。”

呂辰也喝了一口,酒勁衝,但回味甘醇,確實是好酒。

“這徐老闆的酒,在京城是數得著的。”郎爺說,“她家祖上就是釀酒的,方子傳了幾代,水用的是玉泉山的水,糧食是精選的,工藝也講究。”

正說著,菜上來了。

一盤醬爆雞丁,一盤醋溜白菜,一碗白菜豆腐湯,還有兩個剛出爐的芝麻燒餅。

菜量不大,但做得精緻,色香味俱佳。

兩人邊吃邊聊,話題漸漸轉到古籍版本上。

“最近琉璃廠那邊,收上來一批好東西。”郎爺抿了口酒,“有套明萬曆刻本《本草綱目》,品相極好,朱墨套印,插圖精美。我看了,應該是當年太醫院流出來的本子。”

呂辰想起早上在陳得雪那兒看到的醫書,便說道:“醫家典籍,這些年遭了大難。”

郎爺點點頭,神色黯然:“何止醫家。經史子集,哪一樣沒遭殃?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在有些人眼裡,就是封建糟粕,該燒該毀。”

他頓了頓:“就說琉璃廠鄭家,你知道吧?”

呂辰心裡咯噔一下:“早上剛聽陳得雪老夫子說起。”

“鄭三指,是我多年的好友。”郎爺的聲音更低了,“他家祖上開藥鋪的,世代行醫,藏書極豐。到他這一代,更是出類拔萃,一般病到了他手裡,只要三個手指頭一搭,就能斷個七七八八,是自成一家的宗師人物,他世時,用老命壓著,那些敗家子還不敢怎麼樣。可他一走……”

郎爺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

呂辰想起陳得雪說的,鄭家小兒子在文化部門當官,為了劃清界限,把祖傳的醫書藥方都拉去造紙廠化漿了。

“一車一車的拉。”郎爺的聲音有些發顫,“幾百年的積累,幾代人的心血,就這麼……沒了。”

他端起酒盅,一飲而盡,重重放下。

酒館裡依舊喧鬧,可這張小桌上,氣氛卻沉重起來。

呂辰不知道該說甚麼,安慰?顯得蒼白,憤慨?無濟於事。

他只能給郎爺又斟滿酒。

兩人沉默地喝了幾盅,郎爺的情緒才平復些。

呂辰覺得徐慧真的酒不錯:“我看徐老闆這酒不錯,想訂一批,結婚用。”

郎爺眼睛一亮:“有眼光。這酒實在,不張揚,但懂行的都知道是好東西。”

他朝櫃檯方向招招手。

徐慧真快步過來:“郎爺,還要添點甚麼?”

“不添了。”郎爺指著呂辰說,“我這小友你認識吧,雪茹丫頭的小叔子,想在你這兒訂批酒,你給個實在價。”

徐慧真看向呂辰,笑道:“這就是陳經理常掛在嘴邊的神仙弟弟,果然是氣度非凡!我託大,叫您一聲兄弟可以嗎?呂辰兄弟,你說要多少,我給你個優惠。”

呂辰想了想:“徐姐姐客氣,叫我小辰,小呂都行,我這酒要用來結婚用,我能否提供八百斤糧食,託姐姐幫忙釀造一批牛欄山二鍋頭,只是不知道能出多少酒?”

徐慧真心裡快速盤算了一下:“按我們酒坊的工藝,一斤糧食出四兩酒。八百斤糧食,能出三百二十斤酒。不過這是毛算,實際要少些,三百斤左右。”

“三百斤……”呂辰琢磨著,“夠了”

他和婁曉娥的婚禮,沒打算大操大辦,但街坊鄰居、單位同事,加起來也不少。三百斤酒,還能剩下一大半,可以窖藏起來。

“價錢怎麼算?”他問。

徐慧真沉吟片刻:“按行價,糧食酒一般是三斤糧食換一斤酒。您用糧食換,八百斤糧食,我給您二百六十斤酒,這是公道價……”

她看了眼郎爺,爽快道:“八百斤糧食,我給您二百八十斤酒。”

呂辰起身道謝:“多謝徐姐姐了,糧食明天早上我就運來。”

他頓了頓:“酒我要得急,最晚春節前得備齊。”

徐慧真笑了:“這您放心。我們徐家酒坊做了幾代人,招牌就是質量。”

“成,那就這麼定了。”呂辰從懷裡掏出錢包,數了一百三十塊錢,遞給徐慧真,“既然這樣,麻煩徐姐姐再幫我定上一百三十斤陳釀。”

徐慧真接過錢,仔細數了,拿出一本收據本,工工整整地寫了收據,蓋上私章,遞給呂辰。

“小呂爽快。”她笑道,“酒我一定給您備得妥妥的,保準您婚禮上賓主盡歡。”

正事談完,氣氛輕鬆了許多。

兩人又喝了會兒酒,聊了些閒話。

不知不覺,酒壺見了底。

郎爺看看窗外的天色,日頭已經偏西。

“該回去了。”他站起身,“倆小崽子該餓了。”

呂辰結了酒菜錢,扶郎爺出了酒館。

回到院子時,天已經擦黑。

廂房裡亮著燈,兩個小子還在寫字,聽見動靜跑出來,眼睛紅紅的,顯然是寫累了。

“爺爺,我們寫完了。”大的那個遞上字帖。

郎爺接過來,就著廊簷下的燈光看了看,點點頭:“嗯,有進步。去洗手,準備吃飯。”

倆小子歡呼一聲,跑去了水缸邊。

呂辰和郎爺告別,蹬上三輪車,拐出巷子。

車輪碾過石板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前方,家的方向,燈火漸次亮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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