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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歸家瑣事

清晨,陽光透過計算所招待間的窗簾,灑在呂辰臉上。

他睜開眼,愣了幾秒,才想起自己身在何處。

昨晚散會已是深夜,夏先生堅持讓他們在計算所住下,免得在街上折騰。

被褥有些潮溼,帶著一股黴味。

但這一覺睡得格外沉,或許是連日奔波積累的疲憊,又或許是昨晚那場會議帶來的精神亢奮後的鬆弛。

謝凱還在隔壁床沉睡。

呂辰輕輕起身,洗漱完畢,鏡子裡的自己,眼中有血絲,下巴冒出青茬,但眼神清亮。

七點半,宋顏和謝凱也起來了。

三人在計算所食堂簡單吃了早飯,乘坐公交車回到了軋鋼廠。

“今天你們先回家休息。”在紅星所門口,宋顏教授對二人說道,“調研報告和會議紀要,我來整理。劉教授說了,放你們四天假。”

“宋教授,您也……”呂辰想說甚麼。

“我一天就整理完了,沒事。”宋顏擺擺手,“再說了,這些材料我得儘快消化,下週還要向‘星河計劃’領導小組做全面彙報。”

呂辰回到辦公室,收拾好行李,兩個鼓鼓囊囊的大包,一個裝滿了上海、武漢、西安的兄弟單位送的禮品;另一個是個人物品,幾件換洗衣物,還有給家人帶的禮物,上海的雅霜雪花膏、蚌殼油就裝了一半,剩下的都是的確良寸衫,還有一包武漢的麻糖,用油紙仔細包著。

全部綁在腳踏車上,一路往家裡趕去。

早晨的北京,寒風凜冽,熟悉的街景一一掠過。

早起的人們排著隊買早點,炸油條的香味遠遠飄來。

新街口的副食店門口排著長隊,人們拿著副食本和糧票,等待購買當月定量的豬肉和雞蛋。

幾個孩子圍著冰糖葫蘆的攤子,眼巴巴地看著,有一個終於從口袋裡摸出幾分錢,換了一串紅豔豔的山楂,小心翼翼地舔著糖殼。

生活的氣息撲面而來,樸實,艱辛,但有一種頑強的熱乎勁兒。

拐進寶產衚衕,熟悉的青磚灰瓦映入眼簾。

然而,離院門還有十幾米時,呂辰就察覺到了異樣。

院門大敞著,門口停著一輛拉建築材料的板車,車上堆著石灰、沙子和幾捆木料。

兩個穿著舊工裝、戴著報紙折成的帽子的工人,正從板車上卸東西。

空氣中飄著一股新鮮的油漆味和木材刨花的香氣。

“這是……”呂辰愣了一下,停了下來。

他抬頭看看門牌,沒錯,甲五號院。

可院裡傳來的不是往常的寧靜,而是叮叮噹噹的敲打聲、鋸木頭的聲音,還有陳嬸熟悉的招呼聲:“師傅們,歇會兒吧,喝口熱水!”

呂辰推著車進了院門,眼前的景象讓他怔住了。

院子裡擺滿了傢俱,刨花和木屑鋪了一地。

他的房間連門窗都卸下來了,靠在牆邊,兩個工人正在給窗框刷漆,不是往常的暗紅色,而是一種更鮮亮的硃紅色。

透過門框,能看見裡面閆師傅的身影,他正彎腰擺弄著一件半成品的傢俱,手裡拿著刨子,木屑隨著他的動作紛紛落下。

正房門口,陳嬸繫著圍裙,手裡端著個搪瓷盆,盆裡冒著熱氣。

她正和刷漆的工人說著甚麼,一轉頭看見呂辰,臉上立刻綻開笑容:“小辰回來啦!”

這一聲招呼,院裡的人都停了手裡的活,看向門口。

“呂辰同志回來啦!”刷漆的工人也笑著打招呼。

閆師傅也從房裡走出來,手裡還拿著刨子:“小呂,出差回來了?這一趟可夠久的。”

呂辰把車靠邊停好,有些茫然地看著眼前的一切:“陳嬸,閆師傅,這是……咱家要裝修?”

“可不是嘛!”陳嬸把搪瓷盆放在院裡的石桌上,擦了擦手走過來,“雪茹張羅的,說你要成家了,這房子得好好拾掇拾掇。正好你出差,趁這空當,趕緊把活兒幹了。”

她指了指呂辰的房間:“你看,門窗重新上漆,屋裡牆面也重新粉刷了,地磚也重新鋪過。你看多亮堂,多喜慶。”

又指指院子裡:“閆師傅在給你們打新傢俱呢!大衣櫃、五斗櫥、書桌……都是實木的,料子可好了!”

呂辰這才注意到,院子裡已經擺著幾件初具雛形的傢俱。

一個大衣櫃的框架已經立起來,木料是深色的,紋理漂亮;一個書桌的桌面刨得光滑如鏡;還有幾個榫卯結構的凳子,做工精細。

閆師傅一臉自豪道:“料子是老周尋摸來的好料子,東北弄來的紅松和水曲柳。”

又拍了拍大衣櫃的框架:“這些骨架,可都是上好的紅木,可是我壓箱底的寶貝,琉璃廠鄭老先生家的三根大梁料,百年老木,幹了有些年頭了,不變形。我幹了這麼多年木匠,這麼實在的料子,也是頭一回見。”

他說著,從口袋裡掏出菸袋,點了一鍋煙:“雪茹這孩子有心,請趙家大姐畫了這些樣式,有些我都沒見過,但琢磨琢磨,還真好用。就說這大衣櫃,裡面分了掛衣區、疊放區,還有專門放被褥的隔層,設計得那叫一個合理。”

呂辰心裡湧起一股暖流。

他知道,陳雪茹這是在為他的婚事做準備。

自己和婁曉娥即將舉行婚禮,這房子確實該好好收拾一下,迎接新的生活。

“表哥和嫂子呢?”呂辰問。

“柱子上班去了,今天廠裡有接待任務,一早就走了。”陳嬸說,“雪茹去縫紉社了,說是趕一批活,下午回來。雨水去曉娥家學習去了,這裡鬧。”

她忽然想起甚麼,轉身往廚房走:“你還沒吃早飯吧?我給你熱點粥去。”

“不用不用,陳嬸,我吃過了。”呂辰連忙說,但陳嬸已經進了廚房。

他搖搖頭,提著行李走進書房。

小念青搖搖晃晃的跑過來,穿著厚棉襖,像個小圓球。

“表叔!”她撲過來抱住呂辰的腿,仰起小臉,“表叔出差回來啦!帶糖糖了嗎?”

呂辰笑了,蹲下身,從行李裡掏出那包上海大白兔奶糖:“帶了,你看。”

小念青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她沒伸手拿,而是先回頭看看廚房的方向,小聲說:“姥姥說,一天只能吃一塊。”

“今天破例,吃兩塊。”呂辰剝開一顆糖,塞進她嘴裡。

小念青滿足地眯起眼睛,奶糖在嘴裡滾來滾去,腮幫子鼓鼓的。

呂辰摸摸她的頭,把行李放在書桌旁,環顧四周。

他從上海、武漢帶回來的技術資料需要整理,但眼下這環境顯然不適合工作。

而且,家裡的裝修工程正熱火朝天,叮叮噹噹的聲音不絕於耳,他也靜不下心來。

陳嬸端著一碗粥、一碟鹹菜和兩個饅頭,放在桌子上。

呂辰吃不下,但是也不好拒絕,又喝了一碗粥,陳嬸這才放過。

呂辰和工人們聊了一會兒裝修的進度。

“門窗漆今天就能刷完,晾兩天就能裝回去。”

“牆面已經乾透了,下午打磨一下,明天上面漆。”

“這些傢俱,再有個七八天也能完工了。”

呂辰聽著,心裡盤算著時間。

照這個進度,等他結婚時,房子應該能收拾得煥然一新,只是這些天恐怕只能在書房將就了。

正想著,院門外傳來腳步聲,吳奶奶慢悠悠地走進來。

“小辰回來啦?”她笑呵呵地說,“這一趟出差可夠久的。聽說你們去上海了?那地方怎麼樣?”

呂辰連忙起身讓座:“吳奶奶您坐。上海……挺大的,工業基礎好。”

“那是,十里洋場嘛。”吳奶奶在石凳上坐下,看了看院裡的景象,“裝修得好,這房子住了這麼多年,是該拾掇拾掇了。”

她又看向呂辰:“你和小娥的婚事,定在甚麼時候?”

“還沒完全定,大概明年春天。”呂辰說。

“春天好,萬物復甦。”吳奶奶點頭,“到時候咱們甲字號五家,可得好好熱鬧熱鬧。”

聊了一會兒,呂辰從書房拿出一包蚌殼油,在場的人手發了一個,又託吳奶奶給各家鄰居送去。

呂辰在院裡站了一會兒,覺得實在插不上手。

“陳嬸,我出去一趟。”他覺得出去一趟,順便整點吃的給師傅們改善伙食,“中午不一定回來吃飯。”

“去吧去吧,家裡亂,你也呆不住。”陳嬸理解地說,“記得晚上回來吃飯。”

呂辰應過,推出了三輪車,找了幾塊舊麻袋放在車斗裡。

然後蹬上車,出了衚衕,徑直去了天橋水產合作社阮魚頭那裡。

年關底下,水產合作社熱鬧非凡,門口煤灰鋪地,隊伍排得長長的。

四五個魚師傅一字排開,殺魚、刮鱗、剁塊、上稱,有條不紊,熱火朝天。

呂辰直接來到後面倉庫區阮魚頭的辦公室門口,這裡正在進行著大宗交易,大稱稱魚,大桶裝魚。

幾輛板車已經裝得滿滿當當,兩輛卡車正在卸貨,阮魚頭吆喝著指揮。

“慢點慢點,這魚嬌貴,可是從天津來到,先上氧氣。”

阮魚頭看見呂辰,眼睛一亮,和一個戴鴨舌帽的人打完招呼,迎了過來。

“小呂!可把你盼來了,進屋說話!”他遞給呂辰一支菸,引著呂辰進了辦公室。

進屋坐下,呂辰也不寒暄,直接道:“阮叔,我朋友託我來說,貨已經運到,安排接收一下。”

“好,好,好,就等你朋友這批貨了”阮魚頭大喜,“小呂,這次又多少貨?”

“各種水產一萬餘斤,和往年一樣,都是頂級貨色,另有肥豬四十餘頭,山羊十四頭,禽蛋兩千斤,雞鴨鵝三四百隻,臘肉三千餘斤。”呂辰報了個數,又道:“阮叔,我朋友需要一些酒,你有沒有門路。”

阮魚頭兩眼放光:“太有門路了,要多少?”

呂辰想了想:“山西的杏花村來十箱,茅臺也要十箱,西鳳來個兩三箱。”

“瀘州來了一批要不要?好東西,名氣不大,但是酒好,我這裡還有十幾箱。”阮魚頭點點頭,又問道。

“太好了,要,全要了。”呂辰大喜。

兩人又約定了晚上交易,出門時又給呂辰開了幾張出庫單。

離開阮魚頭那裡,呂辰蹬著三輪車,往西直門方向去。

他還要去陳得雪老人那裡一趟。

呂辰把車停在陳得雪家門口,鎖好,提著兩條醃魚走進去。

陳得雪家的院門虛掩著,呂辰敲了敲門,裡面傳來蒼老的聲音:“誰呀?”

“陳老,是我,呂辰。”

門開了,陳得雪站在門口。

他越發精神了,雖然依舊瘦削,但腰板挺直,穿著洗得發白的灰色長衫,戴著老花鏡,手裡還拿著一本書。

“小呂啊,進來進來。”他讓開身子。

院子裡很整潔,新鋪了青磚,牆角種上了幾叢新竹,顯然最近過得不錯。

客廳裡擺上了一張新的八仙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山水畫,已經有些年頭了,紙色泛黃,但意境悠遠。

“小呂快坐。”陳得雪從裡間提出一個鐵皮暖壺,給呂辰倒了杯熱水,“我這兒沒甚麼好茶,將就喝點熱水。有些日子沒來了,聽說你出差了?”

“去了趟上海。”呂辰坐下,把醃魚放在桌上,“陳老,這是老家捎來的魚,給您嚐嚐。”

陳得雪點點頭。

呂辰用杯子暖著手:“陳老,最近……有甚麼新東西嗎?”

陳得雪摘下眼鏡擦了擦:“有是有……但……不全是好東西。”

他起身,從房裡抱出兩個木匣子,放在桌上。

開啟第一個,裡面是一摞線裝書,紙色暗黃,有些書頁已經破損。

“這是我一個老友的藏書。”陳得雪輕聲說,“他前些日子……走了。兒女不在身邊,後事是街道辦的。這些書,他們不懂,當廢紙賣。我看見了,就收了回來。”

呂辰小心地拿起一本。

是《傷寒論》的手抄本,字跡工整,有硃筆批註。

又拿起一本,是《金匱要略》,同樣是手抄,有批註。

一共十來本,都是醫書。

“批註的人……醫術應該很高。”呂辰翻看著,那些批註見解獨到,對經文的理解很深。

“是。”陳得雪點頭,“我那老友,祖上是御醫。這些書,是他家幾代人的心血。可惜……後人不學醫了,這些也就成了廢紙。”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我聽說,琉璃廠那邊,鄭家……你知道鄭家嗎?祖上也是開藥鋪的,藏書很多。他家的小兒子,在文化部門當了個小官兒,為了劃清界限,把家裡祖傳的醫書、藥方、手札……都拉去銷燬了。一車一車的,拉到造紙廠,化漿。”

呂辰的手停住了,他早上才聽閆師傅說從鄭家收來大梁木,現在又聽到這訊息,看來,鄭家是崽賣爺田啊。

他看著手裡的醫書,那些娟秀的批註,那些傳承了幾代人的心血。

化漿。

兩個字,輕飄飄的,卻重如千鈞。

“荒唐。”他低聲說。

陳得雪苦笑:“荒唐的事,還少嗎?”

呂辰想了想:“那郝師傅那裡?”

陳得雪搖了搖頭:“不是在他們廠。”

呂辰只能無奈苦笑,他開啟第二個閘子。

裡面不是書,而是一卷卷畫軸,還有幾個卷軸盒。

“這些……是我一個老友的收藏。”陳得雪說,“一些字畫,一些碑帖拓本。他年紀大了,留著也沒甚麼用。託我換點糧食,你看看,有喜歡的,就收了吧。”

呂辰展開一卷畫。

是山水,筆法細膩,意境深遠,落款是“石濤”。

又展開一卷,是書法,行草,筆走龍蛇,落款是“傅山”。

都是大家。

“陳老,這些……太珍貴了。”呂辰說。

“珍貴?”陳得雪搖搖頭,“在懂的人眼裡,是珍寶;在不懂的人眼裡,就是廢紙。與其將來不知落在誰手裡,不如交給你,你懂這些,也愛惜這些。”

呂辰沉默了一會兒,這操蛋的年景啊。

“陳老,這些我收了。”他鄭重地說,“您開個價。”

陳得雪擺擺手:“你看著給吧,錢票糧食都行。”

呂辰想了想,從懷裡掏出錢包,數出五百塊錢,四百斤糧票,放在桌上。

“陳老,這些,您先拿著。我再給你一些臘肉和糧食,不夠的,我下個月再送來。”

陳得雪點點頭:“好,這些書和畫,你帶走吧,好好儲存。”

他把兩個木匣重新蓋好,用布包好,遞給呂辰。

呂辰接過,轉身出了門,把兩個木閘收進農場空間裡,又拿出又兩袋玉米麵和幾塊臘肉抱進了陳得雪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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