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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古城上的星河

冬日的陽光透過雲層,灑在西安青灰色的古城牆上,泛起一層淡淡的金輝。

呂辰、宋顏、謝凱三人站在南門甕城的城牆上,憑垛遠眺。

腳下是厚重的明城牆,青磚壘砌,縫隙間生著枯黃的苔蘚和幾莖頑強的野草。

城牆頂部寬闊,可容四馬並行,地面鋪著巨大的青石板,被歲月和腳步磨得光滑如鏡。

外側的垛口整齊排列,每個垛口下方都有石制的洩水孔;內側是低矮的女牆,牆根處長著一排老槐樹,此時葉子已落盡,光禿禿的枝幹伸向天空,像一幅淡墨勾勒的寫意畫。

遠處,西安城在晨光中甦醒。

城牆內,青瓦灰牆的民居鱗次櫛比,街巷縱橫如棋盤。

幾處高大的仿古建築飛簷翹角,在低矮的平房中格外顯眼。

炊煙從千家萬戶嫋嫋升起,與霧靄融在一起,給整座城市罩上一層朦朧的紗。

近處是護城河,水面結了薄冰,反射著清冷的天光。

河岸上楊柳枯枝低垂,一些老人在河邊緩緩打著太極拳。

再往外,則是一片建設的景象。

腳手架林立,新蓋的樓房露出水泥的骨架,牆上貼著“鼓足幹勁,力爭上游”的標語。

更遠處,工廠的煙囪冒著白煙,隱約能聽到機器的轟鳴。

古老與現代,靜謐與喧騰,在這座千年古都的輪廓線上交織、碰撞。

“這就是長安。”宋顏教授輕聲說,手扶著冰涼的垛口磚石,“十三朝古都,周秦漢唐,多少帝王將相在這裡指點江山,多少詩人墨客在這裡吟詠風流。”

謝凱取出筆記本和鉛筆,快速勾勒著城牆的輪廓和遠處的民居。

他的線條簡潔有力,幾筆就抓住了神韻。

呂辰深深吸了一口空氣,混雜著煤煙、塵土、以及一種屬於古老城市的沉靜氣息進入胸腔。

他們剛剛抵達西安,在西安電機廠的招待所住下。

此行的目的是西安電訊工程學院。

這家學校是國內最早開展高可靠電子裝置研究的單位之一,在環境試驗方面有深厚積累。

他們要調研電子元件如何應對振動、高低溫、溼熱、鹽霧等極端環境。

這些試驗方法和標準,直接適用於積體電路在工業現場的考核。

要接觸一些用於航天器的特殊合金、陶瓷、密封材料。

這些材料往往具有優異的耐高溫、耐腐蝕、高純度特性,可能在積體電路的製造裝置,如高溫爐管、真空腔體、氣體管路中找到應用。

最重要的是,電訊學院對高速脈衝、精密時序、訊號同步的需求和理解,對積體電路中的時鐘網路、時序控制的設計思路具胡重大意義。

之所以住在西安電機廠,也是帶著劉教授的任務,要親眼看看脈衝電機小型化的進展,調研小型、高精度、高速電機的製造能力。

積體電路的製造環節,基本上每一步都離不開精密電機。

剛剛住下,趁著還沒開始調研,宋顏教授覺得既然來了西安,該看看城牆。

於是三人顧不得休息,買了票登上南門城牆。

“宋教授,劉教授在電話裡具體怎麼說的?”呂辰問起正事。

他們剛到,宋顏教授就透過電機廠的電話與劉星海教授彙報了行程,但當時人多眼雜,只簡單說了幾句。

宋顏教授轉過身,背靠著垛口,面向兩人。

風吹動他的頭髮,他的眼神卻格外明亮。

“劉教授那邊,動作很快。”他緩緩說道,“就在我們離開北京的第二天,也就是11月18日,劉教授在所裡召開了技術論證會。參會的有北大物理系的錢教授、清華電子系的趙老師、北京電子管廠的李總工、工業學院的文昭南教授,還有真空所的顧贇工程師。”

呂辰和謝凱屏息靜聽。

“他們就文昭南教授提出的‘電子光學儀器’,也就是我們說的掃描電鏡原型機進行了討論。”宋顏教授的語氣變得凝重,“但會議一開始,就陷入了激烈的爭論。”

他頓了頓:“北大的吳教授堅持要求‘高起點’,他認為既然要搞,就應該瞄準國際先進水平,解析度至少要達到幾十奈米,甚至更高。他帶來了厚厚一沓國外文獻,說日本、美國都已經有了商品化的掃描電鏡,我們不能總是跟在別人後面爬行。”

“我們電子系的林教授則更務實。”宋顏教授繼續說,“他認為高解析度意味著對電子槍亮度、電磁透映象差、真空度、機械穩定性等一系列指標的極限要求。以我們現有的工業基礎,短時間內不可能全部突破。他建議分階段走,先解決‘有無’問題。”

謝凱插話:“電子管廠那邊呢?他們生產示波管和映象管,電子槍和真空系統應該是他們的強項。”

宋顏教授點頭:“李總工確實帶來了好訊息。他們說,基於現有示波管的生產線,可以試製小直徑的電子槍和簡單的電磁透鏡線圈。但問題在於成本和時間,如果按照北大的高指標,所有部件都要重新設計、開模、試製,光模具費可能就是天文數字,而且至少需要一年以上的週期。”

“文教授和顧工呢?”呂辰問。

“他們倆是使用者,只是定義了需求,兩不相幫。”宋顏教授露出一絲笑意,“文教授說,理論研究可以仰望星空,但工程實現必須腳踏實地。他建議先明確這臺機器的首要使命,不是去跟國外的實驗室儀器比解析度,而是要能真正解決真空所、半導體所、長光所當前科研生產中看不見的痛點。”

文教授認為,只要能回答薄膜表面有沒有針孔?光刻膠圖形邊緣是否整齊?矽片上的缺陷長甚麼樣?這些問題,哪怕只是模糊地回答,這臺機器就值了!

呂辰心中一動,這是他的想法。

“顧工更具體。”宋顏教授接著說,“他覺得,可以最低點起步,先驗證原理,再一步步改進。每一步改進,都要有明確的應用目標牽引。”

“後來呢?”謝凱追問。

“後來,還是劉教授拍板,”宋顏教授的聲音裡帶著敬佩,“劉教授提出了一個三階段目標。”

他豎起三根手指:“第一階段,‘看得見’。造出一臺能成像的機器,解析度不追求多高,哪怕只有幾微米,只要能讓我們看到薄膜表面、光刻圖形、材料斷口的宏觀形貌,就是勝利。這個階段,核心是驗證電子光學系統、真空系統、掃描控制系統、訊號檢測系統的基本可行性。”

“第二階段,‘看得清’。在第一階段的基礎上,最佳化電子槍、改進透鏡、提高真空度、增強機械穩定性,將解析度提升到亞微米級。這個階段的目標,是能夠觀察晶粒邊界、微小缺陷、薄膜的微觀結構。要建立完整的工藝規範和質量控制體系。”

“第三階段,‘看得懂’。在前兩個階段的基礎上,增加成分分析功能——比如文教授說的X射線能譜分析,或者俄歇電子譜分析。讓這臺機器不僅能看形貌,還能分析材料的元素組成、化學狀態。這才是一臺完整的材料分析儀器。”

宋顏教授放下手:“劉教授認為,這三個階段不是割裂的,而是循序漸進的。第一階段成功了,我們就有了繼續前進的基礎和信心;第一階段失敗了,損失也有限。但如果我們一開始就瞄準第三階段,可能會因為目標太高、戰線太長,最終甚麼都做不出來。”

呂辰深深點頭。

這正是系統工程思維的精髓,化整為零,分步實施,迭代前進。

“最後達成共識了嗎?”謝凱問。

“達成了。”宋顏教授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經過整整一天的激烈討論,最終成立了‘星河計劃電子光學儀器攻關協作組’。”

他從大衣內兜掏出一張摺疊的紙,展開。

“北京大學吳教授擔任協作組組長,負責理論設計與系統總成。我們電子系的林教授擔任副組長,負責精密機械、自動控制與系統總裝整合,兼日常協調。”

“具體的,北京大學負責電子光學理論、電磁透鏡設計、系統總體方案;清華大學負責機械結構設計、自動控制系統、總裝整合與測試;北京電子管廠負責電子槍試製、高壓電源、部分真空部件;真空所負責真空系統設計與整合、樣品室、工藝經驗支援;長光所負責精密光學機械加工;我們紅星所負責控制電路、訊號處理、專案協調與資源保障;工業學院的文昭南教授團隊負責訊號檢測理論與方案、跨單位技術銜接。”

宋顏教授收起紙張:“依我看,這個協作組並不是臨時拼湊,而是要建立長期、穩定、制度化的合作機制。各單位抽調的人員要相對固定,每週至少開一次協調會,每月向‘星河計劃’領導小組彙報進展。所需經費,由紅星所牽頭申請,納入國家科研計劃保障。”

他看向呂辰和謝凱:“劉教授還說,等我們回去,要我們全程參與這個專案。特別是你,小呂,劉教授說你在系統整合和需求定義方面有獨特的眼光,要你在使用者需求和技術實現之間做好翻譯。”

呂辰感到肩頭一沉,但心中湧起一股熱流。

這是信任,更是責任。

三人沉默了片刻,各有所思。

城牆上游人漸漸多了起來。

幾個穿著軍大衣的學生拿著速寫本在寫生,一對老夫妻相互攙扶著緩緩走過。

遠處傳來導遊用喇叭講解的聲音:“各位同志,我們現在所在的是明城牆的南門,又稱永寧門,始建於明洪武年間……”

謝凱忽然開口:“宋教授,呂辰,你們說,一千多年前,宇文愷設計建造大興城的時候,他腦子裡想的是甚麼?”

這個問題有些跳躍,但宋顏教授似乎很感興趣。

“宇文愷是隋朝的建築天才。”宋顏教授望著城牆下縱橫的街巷,“他設計的大興城,面積約84平方公里,是當時世界上最大的都城。城市規劃方正對稱,街衢筆直如削,裡坊排列如棋盤,供水排水系統完善……那是一個系統工程,考慮的不僅是建築美學,更是人口管理、物資流通、軍事防禦、水陸交通的綜合需求。”

呂辰接話:“宇文愷需要協調數以萬計的工匠,排程來自全國的木石材料,解決夯土城牆的穩定性、大型宮殿的結構、城市供水的源頭和落差……,他雖然沒有系統工程這個詞,但他做的正是系統工程的實踐。”

謝凱若有所思:“那他和樣式雷家族有甚麼區別?”

呂辰想了想:“宇文愷是‘士’,是朝廷任命的將作大匠,主持的是國家級的超級工程。他的視野是宏觀的、戰略性的,要考慮政治象徵、禮儀規制、國家財政。而樣式雷家族是‘匠’,世代為皇家服務,更專注於具體的建築設計和施工技藝,比如園林佈局、建築樣式、內簷裝修。一個像是總設計師和總工程師,一個像是首席建築師和工藝大師。”

宋顏教授感慨道:“但無論是宇文愷還是樣式雷,在封建社會,他們作為‘匠’的身份終究無法與士大夫相比。他們的智慧和技藝,往往被視為奇技淫巧,無法進入主流的知識體系。這是中國歷史的遺憾,我們有世界上最偉大的工匠傳統,卻沒有發展出系統的自然科學和工程技術科學。”

他的聲音在城牆上傳開,帶著歷史的厚重:“直到近代,列強的堅船利炮轟開國門,我們才痛定思痛,意識到科學技術的重要性。而今天,”

宋顏教授轉過身,目光掃過呂辰和謝凱,眼中閃爍著這個時代特有的光芒:“今天,我們這些人,無論是教授、工程師還是學生,國家把我們當寶貝,給我們資源,讓我們專心搞研究、搞技術。我們站在古老的城牆上,心裡想的卻是最前沿的電子、材料、自動控制。這就是新時代!”

他拍了拍垛口的青磚:“這些磚,每一塊都凝聚著古代工匠的智慧。而現在,我們要用新的智慧,在這片古老的土地上,建造屬於新時代的‘城牆’,技術的城牆、工業的城牆、讓國家真正強盛的城牆!”

呂辰心中激盪。

他望著城牆內外,內側是千年沉澱的文明肌理,外側是蓬勃生長的工業圖景。

而他們,正站在這個交匯點上。

從掃描電鏡的“眼睛”,到高可靠晶片的“心臟”,再到精密電機的“手腳”……

他們要建造的,是一個完整的技術體系,這比建造一座城牆更艱難,但也更宏偉。

“走吧。”宋顏教授看了看錶,“明天上午我們去軍事電訊學院,已經約好了九點半見面。下午回電機廠,看他們的微型電機生產線。”

三人沿著城牆向東走去。

腳步聲在青石板上回響,與遠處工廠的轟鳴、近處城市的喧囂,交織成一首奇特的交響。

夕陽低沉,霧靄漸濃。

古城牆沐浴在金色的光輝中,沉默而堅實,彷彿一位睿智的老者。

城牆根下,護城河的冰面反射著粼粼波光。

冰層之下,河水靜靜流淌,如同這座城市的歷史,深沉而綿長。

而冰層之上,新的建築正在拔地而起,新的道路正在延伸,新的時代正在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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