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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石油之城

吉普車在茫茫雪原上又顛簸了前行了兩個多小時。

車窗外的景色,已從新肇鎮周邊的農舍田疇,徹底變為了一望無際的雪野。

高遠而凜冽的鉛灰色天空,沒有太陽,卻光線刺眼,雪地反射著天光,白得令人目眩。

風在曠野上毫無阻擋地呼嘯,捲起地面的雪沫,像一層層流動冰冷紗霧,貼著地皮翻滾湧動。

偶爾能看到幾叢頑強的枯草從雪中探出尖梢,在風中劇烈顫抖。

“快到了。”張師傅眯著眼,盯著前方隱約出現的、如同黑色剪影般林立的輪廓,“看見那些架子沒?那就是鑽井架。”

宋顏、謝凱、呂辰精神一振,齊齊向前望去。

起初只是地平線上一些細密的、如鉛筆素描般的線條。

隨著車子靠近,那些線條迅速放大、清晰,變成了一座座巍然聳立的鋼鐵井架。

它們像巨人般沉默地矗立在雪原上,結構複雜而有力,頂端飄揚著紅旗,在灰白的天幕下鮮豔得灼眼。

井架之下,低矮的活動板房和乾打壘土房聚整合片,屋頂覆蓋著厚厚的積雪,煙囪裡冒著滾滾濃煙。

縱橫交錯的簡易道路上車轍凌亂,卡車、拖拉機、甚至馬車等各種車輛在泥濘的路面上艱難行進。

更遠處,巨大的儲油罐像一個個沉默的銀色巨蘑,在雪野上排列開去。

柴油燃燒的刺鼻菸味、原油的甜腥味,和冰雪的清新混在一起。

到處是機器的轟鳴、鋼鐵的撞擊、人的吆喝、廣播喇叭裡激昂的歌曲和通知聲……

“咱們到了。”張師傅將車拐上一條相對結實的主路,“這就是薩爾圖,大慶油田指揮部就在前邊。”

車子駛入這片沸騰的“戰場”。

視線所及,到處都是繁忙與建設。

新搭建的木板房外牆還露著木材的原色;剛平整出來的空地上,工人們喊著號子打地基;巨大的管道被履帶吊車緩緩吊起,在空中劃過沉重的弧線;泥濘的路邊,穿著厚實棉工裝、戴著狗皮帽子的工人們三五成群,啃著冰冷的窩頭,就著軍用水壺裡的熱水,臉上凍得通紅,但眼神晶亮,大聲說笑著。

“青天一頂星星亮,荒原一片篝火紅!”廣播里正播放著《石油工人之歌》,粗獷豪邁的旋律與眼前的景象完美契合。

“石油工人一聲吼,地球也要抖三抖!”另一處高音喇叭裡傳來鏗鏘有力的口號,隨即是一陣熱烈的歡呼和掌聲。

吉普車緩慢穿行其間,人們好奇地打量這輛外地來的車輛。這裡的人,無論男女,大多面色黝黑,帶著風霜的痕跡,但精神頭十足,走路帶風,眼神裡有種近乎執拗的堅定和自豪。

車子在一排相對規整的磚瓦平房前停下。

房前掛著幾塊牌子:“大慶油田生產指揮部”、“技術處”、“後勤處”。

門口有持槍的戰士站崗,神色嚴肅。

張師傅下車,向哨兵出示了長光所開的介紹信和幾人的工作證。

哨兵仔細檢視後,進去打電話請示。

過了一會兒,一位穿著藍色棉製服、戴著眼鏡、約莫四十歲上下的幹部快步走了出來。

“是北京來的宋教授、呂辰同志、謝凱同志吧?歡迎歡迎!”他熱情地伸出手,聲音洪亮,“我是油田技術處的副處長,姓周,周振華。接到長光所的電話,說你們要來,我們可是一直等著呢!快,屋裡請,外頭太冷了!”

室內比外面暖和許多,但也就零上幾度,靠牆的鐵皮爐子燒得正旺,發出呼呼的聲音。

房間很大,用檔案櫃隔成幾個區域,牆上掛著巨大的油田勘探地圖、生產進度表和各類技術規程。

幾張辦公桌前,技術人員正伏案工作,算盤聲、繪圖鉛筆的沙沙聲、低聲討論聲不絕於耳。

“條件簡陋,幾位多包涵。”周處長招呼他們在爐子邊的長條木椅上坐下,又提起鐵皮暖水瓶給他們倒熱水,“這鬼地方,冬天能把人凍透。你們從北京來,怕是不習慣吧?”

“還好,心裡是熱的。”宋顏教授微笑道,接過搪瓷缸子捂手,“周處長,你們這裡才是真正的一線,辛苦了。”

周處長一擺手,臉上是發自內心的豪邁:“能為國家找出油、多出油,再苦也值!咱們石油工人,沒別的,就是骨頭硬、不怕苦!”

寒暄幾句後,周處長切入正題:“宋教授,電話裡說,你們帶來了一項新技術,可能對我們油田的裝置維護有幫助?”

宋顏教授點頭,看向謝凱:“小謝,你來具體介紹一下。”

這種彙報,還得是謝凱這種人形出圖機好用。

他放下缸子,從帆布包裡取出一個筆記本,翻開一頁空白,拿起鉛筆畫了起來,一邊還問道:“周處長,咱們油田現在裝置維護,特別是像抽油機、鑽井柴油機、泵站電機這些關鍵又分散的裝置,主要靠甚麼?定期巡檢?還是等壞了再修?”

周處長一聽,眉頭就皺了起來,顯然說到了痛處:“主要靠老師傅的經驗和定期巡檢。可問題是地方太大,裝置太多。一口油井可能隔好幾裡地,磕頭機成千上萬臺。冬天就更難了,零下二三十度,巡井路上就得小半天。很多小毛病,等巡檢發現,可能已經發展成大故障了。耽誤生產不說,維修成本也高。有時候一臺柴油機趴窩,影響一片井的生產。”

他嘆了口氣:“我們也想過一些辦法,比如增加巡檢頻次,設立駐井點。但人力有限,成本太高。至於預測性維護……基本靠老師傅聽聲音、摸振動,感覺不對了再報修。這經驗太難傳遞,一個老師傅能照顧的範圍也有限。”

謝凱點頭表示理解,然後將筆記本轉向周處長,上面已經畫好了“電子耳朵”的效果圖:“周處長,我們紅星所正在研發一套叫‘電子耳朵’的振動監測裝置,或許能解決一部分問題。”

他開始詳細解釋:“簡單說,‘電子耳朵’由兩部分組成。一部分是安裝在機器關鍵部位的振動監測裝置,我們叫它‘耳貼’。它很小,可以固定在軸承座、變速箱殼體這些地方。平時它處於靜默狀態,不耗電,一旦機器的振動幅度或頻率超過我們預設的安全閾值,它就會自動啟用,發射出特定頻率的無線電訊號。”

他又指向效果圖的另一部分:“另一部分是接收端,是一個天線陣列和顯示儀表。天線可以架設在較高的位置,比如值班房頂、瞭望塔上,覆蓋半徑根據功率不同,可以達到幾公里。接收端收到‘耳貼’發來的訊號後,儀表上會顯示訊號強度,同時發出聲光報警。”

謝凱一邊說著,用筆在圖上畫了兩條交叉的弧線:“更關鍵的是定位。我們至少佈置兩個接收天線點,測量同一個訊號源到達兩個天線點的訊號強度差。根據無線電波傳播的衰減模型,可以大致畫出訊號強度的等高線,兩個等高線的交點區域,就是故障裝置的大致方位。維修工人帶著便攜接收機,到了那個區域,再根據訊號強弱變化,很快就能找到具體是哪臺裝置出了問題。”

他抬起頭,看著周處長:“這樣一來,就不用工人頂風冒雪每天把所有裝置跑一遍。值班人員坐在屋裡,盯著儀表盤就行。一旦報警,能立刻知道哪個方向、大概多遠距離的裝置有異常,派維修人員直奔目標。節省大量巡檢時間,也能更早發現潛在故障。”

周處長聽得非常認真,身體微微前傾,手指敲著膝蓋。

等謝凱說完,他沉思片刻,問道:“謝凱同志,你這個想法很有創意。但是,有幾個實際問題。”

“您請說。”謝凱早有準備。

“第一,溫度。”周處長指了指窗外,“我們這裡,冬天夜裡零下三十度是常事。白天地表溫度也能到零下十幾二十度。你那個‘耳貼’,裡頭的電池、電子元件,能扛得住這麼低的溫度嗎?別裝上去沒兩天,凍得失靈了。”

“第二,可靠性。油田裝置環境惡劣,震動大,灰塵油汙多。‘耳貼’能不能在這種環境下長期穩定工作?會不會誤報、漏報?”

“第三,實用性。”周處長繼續道,“就算能報警、能定位,維修工人到了現場,具體是甚麼故障?是軸承磨損了,還是齒輪打齒了,或者就是地腳螺栓鬆了?‘耳貼’能區分出來嗎?如果只能告訴‘這臺機器振動大了’,那老師傅靠耳朵聽也能聽個大概。”

這些問題都很尖銳,直指要害。

謝凱逐一解答:“周處長,您提的這幾點非常關鍵,也是我們研發中重點攻關的方向。”

“關於低溫,我們正在試驗特殊的低溫電池和經過篩選的耐寒電子元件。同時,考慮給‘耳貼’加裝簡易的保溫外殼,在實驗室環境下,我們模擬零下二十五度的低溫,原型機可以連續工作一個月以上。當然,實際工況更復雜,需要現場測試調整。”

“關於可靠性,‘耳貼’本身會做密封、防震、防油汙處理。我們也在設計自檢和故障上報功能,如果‘耳貼’自己壞了,也會發回特殊訊號。至於誤報漏報,這需要根據每類裝置的歷史振動資料,精細設定閾值。一開始可能不準確,但隨著資料積累,閾值可以動態調整,越來越準。”

“至於故障型別判斷……”謝凱頓了頓,“目前的‘耳貼’主要監測振動幅度和主要頻率成分。不同的故障,往往會在振動頻譜上留下不同的‘指紋’。比如軸承外圈磨損和齒輪斷齒,峰值頻率就不一樣。我們現在還做不到精確診斷,但可以給出‘疑似軸承故障’或‘疑似齒輪齧合問題’這樣的初步提示。未來如果結合聲音監測和溫度監測,判斷會更準。”

他最後強調:“‘電子耳朵’不是一個能替代老師傅經驗的神奇盒子。它更像是一個覆蓋範圍廣的‘哨兵’,幫老師傅把盯防的範圍擴大幾十倍,把發現異常的時間提前幾天甚至幾周。它的核心價值,是把老師傅寶貴的經驗,從被動響應變成主動預測性,從事後維修轉向事前維護。”

周處長聽完,長時間沒有說話,只是盯著謝凱筆記本上的電子耳朵,手指在膝蓋上慢慢敲著節奏。

爐火噼啪作響,遠處隱約傳來鑽機的轟鳴。

“把經驗變成預測……”他喃喃重複著這句話,眼睛漸漸亮了起來,“提前發現,提前處理,避免非計劃停機……這要是真能實現,對我們油田來說,價值太大了!”

他猛地抬起頭:“謝凱同志,你們這個‘電子耳朵’,現在到甚麼階段了?有實際可用的產品嗎?能不能在我們這兒試點?”

周處長明顯心動了,但是卻還是對產品的可造性和成熟性還有顧慮。

窗外,風雪依舊,但呂辰三人心中,都燃起了一絲希望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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