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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計算機被截胡了

十月末的北京,秋意已深。

紅星工業研究所,空氣裡還殘留著淡淡的石灰和油漆氣味。

二樓的小會議室裡,卻已充滿了技術攻堅的專注與熱力。

劉星海教授召集的“星河計劃”核心會議正在進行。

會議室的黑板上,用彩色粉筆畫著初步擬定的“紅星一號”計算器積體電路版圖分割槽——運算器、控制器、儲存器、輸入輸出介面,幾個大區塊被細緻的連線勾勒出資料流向。

旁邊列著一串串電晶體數量估算、功耗預測、時脈頻率目標的數字。

會議桌上,攤滿了從長光所、中科院半導體所等單位送來的技術資料影印件。

紙張的邊緣已經微微卷曲,上面用紅藍鉛筆做的標記密密麻麻。

“……矽材料純度問題,半導體所那邊拍胸脯保證,年底前能提供滿足我們設計需求的6N級樣品。”

諸葛彪指著報告中的一頁,聲音裡透著謹慎:“他們的區域熔煉爐改進了加熱線圈和溫控系統,根據最近三批試驗資料,成品率有望從目前的35%提升到50%以上。”

錢蘭接話道:“長光所的光學曝光系統,原型機分辨力測試達到了5微米,雖然距離我們理論需求的2微米還有不小差距,但王所長在技術交流會上強調,給他們半年時間,迭代一版光學系統和精密工作臺,有望突破到3微米。關鍵是透鏡組的加工精度和裝配工藝……”

“真空沉積的均勻性問題,北京真空電子所提出了分段進氣方案。”謝凱拿起另一份裝訂整齊的報告,翻到中間一頁,“他們用自行搭建的簡易模型做了流體模擬,結果顯示不均勻度可以從目前的±15%降低到±8%以內。就等下個月實際裝置改裝後驗證。如果成功,我們設計中的多層薄膜結構就有希望了。”

會議室內煙霧嫋嫋。

宋顏教授很少抽菸,此刻卻也點了一支“大前門”,讓辛辣的煙氣在肺裡轉一圈再緩緩吐出。

他聽著這些彙報,心裡既感到欣慰,又沉甸甸的。

每一項進展都實實在在,但每一項前面都還橫著需要跨越的關隘。

矽材料純度、光刻精度、薄膜均勻性、封裝可靠性……

這就像在攀登一座從未有人到達過的山峰,你清楚地知道頂峰在哪裡,也找到了可能的路徑,但腳下的每一步,都可能遇到意想不到的冰裂縫或暴風雪。

“好。”劉星海教授點了點頭,在筆記本上記下幾個關鍵詞,“路徑清晰就好。接下來我們要——”

他的話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打斷了。

那敲門聲很急,所有人都抬頭看向門口。

進來的是李懷德的通訊員小張,他臉帶慌張,額頭見汗,呼吸急促,顯然是跑著上樓的。

“劉教授、宋教授、呂工……”小張喘了口氣,聲音有些發緊,“李廠長、孫書記請各位立即去黨組會議室,有緊急要事。”

“緊急要事?”劉星海眉頭微皺,合上筆記本,“關於甚麼的?”

小張搖了搖頭,壓低聲音:“具體情況我也不清楚,但……部裡剛來了電話,孫書記接完電話臉色就很不好。李廠長讓我立刻來請各位。”

會議室裡的氣氛瞬間凝重起來。

諸葛彪、錢蘭、謝凱交換著眼神,都從對方臉上看到了疑惑和隱約的不安。

在這個時候被緊急召見,通常不會是甚麼好事。

劉星海站起身,對宋顏和呂辰點點頭:“走吧,去看看。”

三人跟著小張快步走出研究所,沿途遇到幾個本想打招呼的研究員,看到他們的神色,都自覺地閉上了嘴。

一路來到軋鋼廠的黨組會議室,推開門時,裡面已經坐了孫濤書記和李懷德。

兩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李懷德,眉頭緊鎖,眼前菸灰缸裡已經塞了好多菸頭,明顯抽了不少。

錢工、孫工也先後進來坐下,沒一會兒,趙老師、湯教授、方教授也相繼到來。

不大的會議室很快就坐滿了,空氣裡瀰漫著菸草和焦慮混合的氣味。

待最後進來的方教授把門帶上,孫書記深吸了一口氣,開門見山地說出了一個讓所有人都心頭一沉的訊息:“各位,告訴大家一個情況。原定撥給我們研究所的DJS型104計算機……被調整給其他單位了。”

會議室裡瞬間安靜下來。

只有遠處車間隱約傳來的機器轟鳴,以及牆上老式掛鐘的“咔噠、咔噠”聲,在寂靜中被無限放大。

DJS系列104計算機,是中國第一臺自行設計製造的大型通用電子管計算機。

雖然它的運算速度僅每秒千次級別,放在後世連最廉價的計算器都不如,但在1962年的中國,這已經是頂尖的“算力重器”。

全國只有寥寥數臺,每一臺的機時都被排得滿滿當當,需要層層審批才能申請到。

為了“星河計劃”,李懷德和孫濤動用了所有人脈,劉星海也以清華的名義多次協調,好不容易才從部裡爭取到了一臺。

它不僅要用於“星河計劃”的邏輯設計驗證、複雜演算法模擬,還要分配給研究所其他專案。

自動化控制系統的動態模型、熱處理工藝的引數最佳化、微電網的潮流計算……

沒有這臺計算機,許多關鍵模擬和驗證工作將寸步難行。

靠手搖計算機和算盤?那不是一個量級的概念。

“這就……被截胡了?”李懷德喃喃道,聲音裡壓抑著憤怒和無奈。

他看向孫濤:“書記,部裡有沒有說是甚麼專案?優先順序這麼高?”

孫濤苦笑一聲:“說了,但要求保密。我只能告訴各位,是最高優先順序,涉及國防安全。部裡的原話是:‘所有非緊急科研一律讓路,這是國家戰略需要。’”

“可是我們的專案也是部裡批覆的重點專案啊!”錢工忍不住開口,聲音激動發顫,“沒有計算機模擬,很多設計只能靠估算和簡化模型,誤差會累積放大!熱處理線的溫控模型、自適應控制系統的多變數方程……這些手算根本不可能在規定時間內完成!”

湯渺教授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擦拭著鏡片。

這個平時總是沉穩從容的材料學家,此刻眉頭也鎖緊了:“不止是‘星河計劃’。我們陶瓷材料的燒結工藝最佳化、晶體結構的模擬計算,都需要大量迭代。靠手搖機?一個引數組合可能就要算上好幾天。”

孫工一拳輕輕砸在桌面上,發出悶響:“這怎麼辦呢?咱們把全國的專家都請了過來,第三期課題馬上要全面啟動。現在突然告訴人家,說好的計算資源沒了……這種失信於人的事,以後還怎麼合作?”

會議室裡瀰漫著一股沉重的挫敗感。

所有人都明白孫濤所說的“國家戰略需要”意味著甚麼,那是不容置疑、必須讓路的絕對優先順序。

但理解歸理解,現實的問題就擺在眼前,沒了計算機,很多工作怎麼開展?

劉星海教授把雙手交疊放在桌上,目光低垂,似乎在看著桌面木紋的走向,他比在場的任何人都更明白“國家戰略”這四個字的分量。

終於,他緩緩抬起頭,聲音平靜而沉重:“既然是最高優先順序任務,我們理解,也必須服從。其他單位的專家,我去解釋、去安撫。國家有國家的難處,我們搞科研的,不能只盯著自己的一畝三分地。”

“可是劉教授——”錢工還想說甚麼。

劉星海擺擺手,打斷了他:“但是,‘星河計劃’不能停,自動化不能停,熱處理不能停,第三期課題更不能停。”

他的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透著一種磐石般的堅定:“計算機被調走,是事實。抱怨沒用,憤怒更沒用。我們現在最需要的,是解決方案。”

一直沒說話的趙老師斬釘截鐵地說道:“劉教授說得對,路是人走出來的,辦法是人想出來的。沒有電子計算機,我們就用別的辦法。”

“別的辦法?”宋顏教授推了推眼鏡,“趙老師,您是說……”

“人。”呂辰突然說話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他,他從進入會議室後就一直沉默著,只是靜靜地聽著每個人的發言。

此刻他抬起頭,一字一頓地說道:“用人來堆!”

“人來堆?”李懷德愣了一下。

“對。”呂辰解釋道,“計算機的本質就是高速執行大量簡單、重複的邏輯和算術運算。我們現在缺的是‘高速’,但不缺執行運算的‘單元’。”

他進一步解釋道:“我們可以把需要計算的大任務,比如一個多變數方程的求解、一個工藝引數的最佳化、一個電路邏輯的驗證,拆解、分割成無數個小型、確定的手工計算單元。”

“回清華?”趙老師問道。

“對,我們回清華,動員數學系、物理系、工程力學系、無線電系的學生。用算盤、計算尺、手搖計算機,甚至是最原始的對數表,把這些單元一個個‘啃’下來。”

呂辰頓了頓:“每一個計算單元都足夠簡單,確保具備高中或大學低年級數學基礎的人,經過簡短培訓就能上手。我們建立標準的輸入輸出格式,設計交叉核對機制,把整個計算過程工業化、流水線化。”

會議室裡安靜了幾秒鐘,然後響起了低低的議論聲。

“這……這能行嗎?”錢工有些遲疑,“組織幾百人同時計算,協調和管理就是個大問題。而且計算精度怎麼保證?手算難免出錯。”

這裡,劉教授肯定道:“呂辰這個想法,本質上是一場‘人民戰爭’式的計算攻堅。我們有優勢,清華有成千上萬顆聰明、熱情、不怕吃苦的大腦。我們缺的是集中算力,但不缺分散的智力資源。”

他換了個語氣:“不過,大家的擔心也在理,因此,我們需要周密的策劃和嚴格的管理。”

他起身走到黑板前:“我補充幾點具體的實施思路。第一,任務分解要科學。由課題負責人帶領研究生,把最複雜的設計驗證計算,拆分成標準化的、有明確輸入輸出格式的獨立計算包。每個計算包儘量簡單,確保可執行性。”

“第二,人員組織要高效。透過系裡和校團委,發動高年級學生和研究生,以‘科研實踐’、‘勤工儉學’或‘課外科技活動’的名義招募志願者。我們可以申請一點象徵性的補助,或者提供學習證明、實踐鑑定。”

“第三,流程管控要嚴格。”劉星海在黑板上畫出一個簡易的流程圖,“設立總排程、任務分發、結果回收、交叉複核、資料彙總多個職能小組。每個計算包至少由兩人獨立計算,結果交叉核對。關鍵節點的計算,安排能力強的同學或老師進行三重校驗。要建立清晰的‘流水線’和‘責任制’。”

李懷德興奮的接過了話頭,他的臉色已經由陰轉晴,甚至帶上了一絲興奮的紅光:“後勤保障交給我,我給同學們準備好足夠的算盤、計算尺、稿紙、繪圖工具。我去和學校食堂協調,提供夜間加餐。咱們要打的是一場硬仗,不能讓同學們餓著肚子算題!”

孫工摸了摸下巴:“哎……雖然笨重,但理論上可行。”

“不是‘可行’,是‘必須行’。”趙老師的聲音沉穩有力,“我們沒有退路。第三期課題的專家們就在這裡,難道我們要告訴人家:‘對不起,計算機沒了,專案暫停’?那樣的話,‘清華-紅星’這塊牌子就砸了。”

湯教授一直安靜地聽著,這時緩緩開口:“我同意。而且這件事,如果操作得好,可能壞事變好事。讓學生們親身參與國家重大科研專案的前期計算,這對他們是極好的鍛鍊,也能增強他們對國家建設的認同感和使命感。”

方教授也點了點頭:“我們可以把這次‘算盤攻堅戰’本身,作為一個特殊的科研管理案例來研究。大規模分散式人工計算的組織、質量控制、效率最佳化……這些經驗對未來也有價值。”

孫書記清了清嗓子,說道:“好!既然大家都有這個決心,那我們就打這場‘算盤攻堅戰’!我立刻向部裡彙報我們的替代方案,爭取在經費和手續上得到支援。”

會議室裡的氣氛已經完全轉變了。

從最初的震驚、沮喪,到現在的熱烈討論、積極謀劃。

那種屬於中國知識分子的韌性,被徹底激發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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