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天後,實踐基地會議室,氣氛熱烈。
燈光下,湯渺教授站在一塊寫滿化學方程式和溫度曲線圖的黑板前,臉上洋溢著難以抑制的興奮。
他用力敲了敲黑板,將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過來。
“同志們!我們,‘掐絲琺琅’電路板專案,取得了決定性的突破!”
他聲音洪亮,帶著一絲顫抖,“經過上百次失敗,我們終於摸清了讓陶瓷和銅‘乖乖聽話’的秘訣!下面,我向各位彙報研究成果!”
首先,我們找到了‘神之配方’材料!”
他拿起一塊燒製好的陶瓷基板,光滑如鏡,質地均勻。
“我們放棄了單打獨鬥的思路,採用了‘氧化鋁、二氧化矽、氧化鎂三元複合體系’!”
他轉身在黑板上畫出一個簡單的相圖。
“原理在於玻璃相調控!純氧化鋁固然堅硬,但燒結溫度太高,銅受不了。我們引入二氧化矽和氧化鎂作為‘助燒劑’,大幅降低了陶瓷的緻密化溫度,讓我們能在1000℃區間完成燒結,完美彌合了陶瓷和銅因熱脹冷縮不同而產生的應力,杜絕了開裂和脫落!”
劉星海教授讚歎道:“利用相圖,設計微觀結構,好思路!溫度區間友好,燒結起來就更好控制了!”
湯渺教授點了點頭:“第二,火候!我們掌握了‘四段淬鍊法’!”
他指向那條醒目的四段溫度曲線。
“我們採用四段式溫控曲線。在室溫到400℃段,緩慢升溫,讓坯體裡的有機粘結劑平穩揮發,避免坯體炸裂;400℃到850℃段是氧化還原的關鍵時刻!在此溫區,通入精心配比的一氧化碳與氮氣混合氣。一氧化碳在此溫度下活性最強,會奪走氧化銅中的氧,生成二氧化碳,留下純淨的單質銅!氮氣則形成保護氛圍,防止銅和碳被空氣氧化。”
劉教授點頭:“好,這個思路真是精彩,一氧化碳不僅能奪走空氣中的氧,還能奪走氧化銅中的氧。這樣我們在進行氧化銅和碳粉配比的時候就有了更大的冗餘,只要確保摩爾比略微大於1:1可以了。”
湯教授接著介紹:“在850℃到1000℃溫區,陶瓷中的玻璃相開始流動,促進徹底緻密化;銅顆粒表面微熔,連線成導電網路,並與陶瓷基體形成鉚接。到此,關鍵的燒結就已經完成,只需緩冷至室溫,讓陶瓷和銅變回堅實的整體,保持效能穩定!”
他揮舞著手臂:“經過這套‘組合拳’,我們燒出的基板,絕緣強度超過20千伏/毫米,銅電路導電率接近體材料銅的92%!這證明,我們的路線完全正確!”
湯渺教授話音剛落,現場湧起了熱烈的掌聲。
錢師姐和陳志國將一幅巨大的“印壓注漿一體化模具輥”結構圖掛在黑板中央。
“各位老師,我們機械組,設計了一個大規模製胚機械!”錢師姐語氣充滿力量。
“這套‘印壓注漿一體化’生產線,摒棄了繁瑣、低效的手工步驟。其核心邏輯,可以用‘一步壓印,同步注漿’來概括!”
她用小竹竿指向圖紙的核心部分:“核心是一個特製的模具輥,內部自帶流道和壓力系統,充滿高固含量的‘電力漿料’。模具表面是我們電路的凸起反形,其上密佈微噴孔。”
她頓了頓:“當陶瓷生胚帶輸送到位,模具輥帶著千鈞之力壓下,瞬間在生胚上壓出深度超過一毫米的電路凹槽!同時,內部高壓系統啟動,粘稠的漿料透過微噴孔,擠壓注入剛剛形成的凹槽空腔。壓力填充,確保每一絲縫隙都被填滿,徹底杜絕空洞與不實!之後模具輥保持片刻壓力,使漿料穩定。再抬升,這樣就能在生胚中,嵌入一條截面飽滿、邊緣清晰的實心電路!後續,只需覆蓋上層生胚帶,經熱軋複合,便可送入燒結爐。”
劉教授點頭讚歎道:“這個思路完全可行!將壓槽與填漿兩步合一,生產節拍快,填充質量高,漿料浪費少,在當前條件下,是為大規模、高效能‘掐絲琺琅’電路板量產的最佳解決方案之一!”
湯渺教授和錢師姐的彙報,如同在會議室裡投下了一顆重磅炸彈。
紮實的理論,巧妙的原理,清晰的路徑,以及那肉眼可見的、充滿力量的樣品,讓所有人都心潮澎湃。
李懷德聲音激動:“材料突破!工藝貫通!裝置就位!天時、地利、人和,皆在我手!同志們,我們不能再等了!”
他高聲道:“我們應當立即成立一個‘掐絲琺琅’電路板批次生產攻堅小組,為板材車間全自動生產線的改造提供最安全的電路!”
劉星海教授點點頭:“這事刻不容緩,由湯渺教授帶頭,負責工藝定型與質量把關!孫工任生產組長,全權負責生產線建設與除錯!王師傅任裝置保障組長,確保這臺軋胚線轉起來!錢蘭、陳志國,你們也要配合好工人師傅們建設產線,確保不出差錯!”
李懷德也站起身:“我負責做好資源保障,我們要用最快的速度,讓這片‘掐絲琺琅’,武裝起我們紅星軋鋼廠的每一個強電控制櫃!”
“是!”會議室內,吼聲震天。
一場從實驗室到生產線的總攻,就此拉開序幕。
時間先快就到了七月上旬,北京城已步入盛夏,清晨的陽光帶著灼人的熱度,早早地灑滿了紅星軋鋼廠。
往日裡喧囂震天的板材車間,此刻卻呈現出一種異樣的、蓄勢待發的寂靜。
巨大的軋機、蜿蜒的輥道、高聳的飛剪裝置如同沉睡的鋼鐵巨獸,靜靜地蟄伏在寬闊的車間內。
所有的可移動裝置、模具、輔助件都已在前一天被工人們小心翼翼地移出車間,為即將到來的“大手術”清空了戰場。
車間中央,新澆築的安裝平臺堅實平整,表面經過精密找平,在燈光下泛著冷硬的灰色光澤。
平臺上,用醒目的白色油漆精準地標刻著各部件的定位基準線和安裝座標,如同為即將入駐的“新器官”劃定了精確的床位。
車間一側,按照嚴格的安裝順序,各類新制造的構件分門別類、整齊碼放,宛如一支等待檢閱的鋼鐵軍團。
幾名老師傅正帶著青工,拿著圖紙和量具,進行著入庫前的最後一道檢查,確保每一個螺絲孔位、每一處對接面都分毫不差。
空氣中瀰漫著金屬、機油和混凝土混合的獨特氣味,還夾雜著一絲緊張與興奮。
上午八點整,車間臨時劃出的“自動化生產線改造現場指揮部”前,人頭攢動。
總指揮李懷德站在一張鋪滿了圖紙和進度表的簡易木桌前,神情肅然而堅定。
他身旁,技術總負責劉星海教授和沈青雲並肩而立,一個目光沉靜如淵,一個眼神銳利如刀。
趙老師、錢工、孫工等現場執行負責人悉數在列,身後是摩拳擦掌的聯合課題組師生、軋鋼廠遴選出的骨幹老師傅,以及新任安全副廠長鄭長策派出的、臂戴紅袖章的安全專員。
“同志們!”
李懷德的聲音透過臨時拉設的喇叭,在空曠的車間裡迴盪,清晰地傳入每個人的耳中。
“板材車間全面自動化改造工程,現在,正式啟動!”
沒有過多的寒暄,他開門見山,語氣斬釘截鐵。
“我們的目標,只有一個!在全國工業交流會召開之前,必須讓這條嶄新的自動化示範線,在這裡站起來!轉起來!跑起來!並且,要在會議期間,圓滿完成驗收,向全國同行,展示我們實踐基地的成果!”
“時間,滿打滿算,不到三個月!任務,前所未有之艱鉅!但我們沒有退路!”他的目光掃過全場,“材料,我們已經備齊!圖紙,已經爛熟於胸!現在,就看我們的了!”
接著,沈青雲詳細闡述了“分段施工、模組化安裝、系統聯調、試執行驗證”的總體思路。
“我們從軋製線入口開始,分段推進。第一段,安裝供料與對中系統;第二段,軋機本體加固與新輥系安裝;第三段,飛剪與矯直區域……各段負責人必須嚴格按照節點,保質保量完成!允許交叉作業,但要確保安全!我們將實行日夜兩班倒,人歇工不停!指揮部二十四小時有人值守,遇到問題,當場解決,絕不過夜!”
劉星海教授補充強調了技術要點和質量標準:“各位同學,各位師傅,圖紙上的每一條線,現場就是一道坎。安裝精度,是生命線!對中系統的平行度、飛剪的聯動時序、感測器的定位……差之毫厘,謬以千里。我們必須以科學的精神,工匠的態度,對待每一個螺栓的緊固,每一根線路的連線。”
安全專員也大聲宣讀了安全條例,鄭廠長下了死命令:“安全是‘1’,沒有這個‘1’,後面再多的‘0’都沒有意義!高空作業、吊裝作業、臨時用電,必須嚴格按照規程!誰違章,就處理誰!”
技術交底環節,各分組負責人拿著圖紙,圍攏在對應的裝置堆放區或安裝平臺旁,進行最後的確認和分工。
手指劃過圖紙的線條,口中報出部件的編號,目光在實物與圖紙間快速切換。
時而響起短暫的討論聲,時而有人用粉筆在地上快速畫出簡圖示意。
空氣中,那股大戰將至的凝重與沸騰的熱血交織在一起。
隨著李懷德一聲令下:“各就各位,開工!”
寂靜的車間瞬間被啟用。
天車吊索垂落的鏗鏘聲、電動扳手的嗡鳴聲、指揮吊裝的哨子聲、金屬構件落位的沉重撞擊聲……各種聲響次第響起,匯成了一曲激昂的改造序曲。
紅星軋鋼廠板材車間的全面自動化改造,這場與時間賽跑的攻堅戰,就在這個初夏的清晨,轟轟烈烈地拉開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