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的北京,暑氣漸盛,蟬鳴聒噪。
全市統一的高中招生考試,如同無形的閘門,橫亙在雨水面前。
許多同齡人將中專或師範學校視為穩妥,但雨水的心氣要高得多。
她目標堅定,便是考入學風嚴謹的師大附中。
這不僅僅是追隨表哥當年的腳步,更是她內心對更廣闊天地的嚮往。
目標越高,壓力自然越大。
以她的成績,只要穩定發揮,考上師附中並非遙不可及,但越臨近考試,無形的緊張便無孔不入地包裹著她。
這些日子,她幾乎將自己完全埋在了書房裡。
一身學生裝,替換了活潑的夏裙,彷彿一種無聲的宣誓。
每於從學校回來,她便一頭扎進書房,直到深夜。
家人們將這一切看在眼裡,既是欣慰,又忍不住心疼。
妹妹懂事又努力,但日漸清減的臉頰和眼底的疲憊,依然讓大家擔心不已。
雨水骨子裡有著不遜於任何人的韌勁和好強,但這根弦繃得太緊,並非好事。
尤其是面對招考這種綜合性極強的選拔,心態的平穩有時比知識的儲備更為關鍵。
全家人急在心裡,一套圍繞雨水的“暖心助攻”悄然展開。
廚房成了何雨柱的主戰場。
他這個當哥的,把對妹妹的疼惜和期望,都傾注在了一日三餐裡。
清晨,一碗溫潤香甜的核桃酪會準時放在雨水面前。
“快喝了,這東西補腦!”何雨柱圍著圍裙,用他特有的大嗓門說道,“你哥我當年學廚,師父就常說,灶臺前心慌意亂的廚子,準砸鍋!考場跟灶臺一個理兒,肚子裡有食,心裡才不慌,腦子才轉得快!”
中午,他會變著法子做硬菜,色澤紅亮的紅燒肉是常客。
“這肉實在,吃了穩當!”他一邊給雨水夾肉,一邊故意講起自己學廚時的糗事,“你哥我當年學切蓑衣黃瓜,差點把手指頭切成黃瓜片;第一次上灶做蔥燒海參,緊張得把海參燒成了黑炭頭……嘿嘿,你看你哥這麼笨,不也成了大師傅?你這聰明腦瓜,隨咱媽,怕個啥?”
他擠眉弄眼的樣子,總能逗得雨水繃不住笑出來,飯桌上的氣氛也隨之輕鬆不少。
晚上,則會有一碗清心安神的百合蓮子湯。
何雨柱看著她喝,語氣放緩:“慢點喝,別想那麼多。考不好天還能塌下來?塌下來有你哥我給你頂著!”
陳雪茹的關懷則更為外放和精緻。
她拉著雨水到自己的縫紉合作社,親自為她挑選了一塊挺括又不失柔和的淺藍色布料。
“雨水,來,嫂子給你做身‘必勝戰袍’!”陳雪茹手腳利落地為雨水量著尺寸,語氣裡充滿自信,“人靠衣裳馬靠鞍!穿上這身精神抖擻的新衣裳,進考場就像穆桂英出征,光這氣勢就先贏了三分!讓那些題目看看,咱們何家的姑娘不好惹!”
量完尺寸,她又變魔術般拿出一盒嶄新的、帶著水鑽的漂亮頭花,塞到雨水手裡:“唸書考學是正經事,可小姑娘家,鏡子也得照!打扮得漂漂亮亮的,自己心情就好,這運氣啊,往往也差不了。勞逸結合,懂不?”
陳嬸的關愛無聲卻最是執著。
每晚,無論多晚,她都會端著一碗冒著熱氣的雞湯或魚湯,輕輕推開雨水的房門。
“雨水,趁熱喝了。”陳媽的聲音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聽嬸的話,身子骨是革命的本錢,更是考學的本錢。身子要是熬垮了,啥好成績都沒了念想。我們可不答應你這麼糟踐自己。”
她會一直看著雨水把湯喝完,然後“強制”熄燈。
這天晚上,雨水又一次對著物理習題集眉頭緊鎖,呂辰走到她身邊,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雨水,明天跟我出去一趟。”
雨水有些茫然地眨了眨酸澀的眼睛:“出去?表哥,沒一個月就考試了,我還有好多……”
“就是考試在即,才更要放鬆一下。”呂辰語氣不容商量,“勞逸結合,張弛有度,效率才會更高。整天悶在屋裡,腦子會僵掉的。我明天帶你去郎爺家玩一天。”
“郎爺家?”雨水愣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意動。
郎爺那座雅緻靜謐的四合院,對她而言,確實比枯燥的習題要有吸引力得多。
她猶豫地看了看桌上攤開的書本。
呂辰看出了她的掙扎,笑道:“放心吧,就一天。磨刀不誤砍柴工。說不定,郎爺還能給你一些不一樣的啟發呢?”
想到那位學識淵博的老人,雨水點了點頭,緊繃的小臉上露出一絲期待的笑容:“好,我聽表哥的。”
第二天,天空湛藍如洗,陽光明媚,是個難得的好天氣。
兄妹二人一路步行,看著熱鬧的街景,慢悠悠地來到了郎爺家那條幽靜衚衕。
叩響門環,進了院門,彷彿瞬間穿越了時空,外界的喧囂與燥熱被隔絕在高牆之外。
院內綠樹成蔭,蟬鳴似乎也收斂了許多,只餘下些許慵懶的鳴叫,更添幾分幽靜。
葡萄架下,郎爺正躺在竹製躺椅上,微閉著眼,手邊的小几上放著一壺清茶和一本翻開的線裝書,似乎在小憩,又似乎在冥想。
聽到腳步聲,他緩緩睜開眼,目光先是在呂辰身上停留一瞬,隨即落在了雨水身上。
“郎爺爺好。”雨水笑得甜甜的。
“嗯,來了。”郎爺臉上露出溫和的笑意,指了指旁邊的石凳,“坐吧。小辰子,今天怎麼有空把咱們的小雨水帶到我這兒來了?不怕我耽誤她複習功課?”
呂辰自顧自地倒了杯茶:“勞您掛心,就是看她複習太辛苦,帶她出來透透氣,換換腦子。總繃著勁兒,也不是辦法。”
郎爺地點點頭,目光轉向雨水:“小雨水,怎麼樣,有把握嗎?”
雨水抿了抿嘴:“有點緊張。感覺要學的東西還有很多,怕考不好。”
“緊張是常事。”郎爺呷了口茶,語氣平和,“人這一生,關鍵時刻,有幾個不緊張的?重要的是,知道自己為何而緊張,又為何而前行。”
他頓了頓,看似隨意地問道:“說起來,考上高中,以後想做甚麼?有沒有想過將來要成為一個甚麼樣的人?”
這個問題,似乎觸動了雨水內心深處的某根弦。
她沉默了片刻,抬起頭,眼神清澈而堅定:“郎爺爺,我想當醫生。”
“哦?”郎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濃厚的興趣,“醫生?怎麼想起學醫了?是因為覺得這職業光榮?”
雨水搖了搖頭,神情變得很認真:“不光是因為光榮。我……我見過很多人生病時的痛苦,也聽說過很多因為缺醫少藥而發生的悲劇。小時候,我和哥哥……”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呂辰,眼中掠過一絲對過往艱難歲月的回憶,但很快又被更堅定的光芒取代:“我覺得,能用自己所學的知識,去解除人的病痛,挽救生命,讓更多的家庭免於破碎,這是一件非常、非常有意義的事情。比做出多麼漂亮的數學題,或者寫出多好的文章,都更直接,更能幫到人。”
她的聲音不算大,但話語真誠和純粹,這並非一時興起,而是經過觀察、思考,甚至可能摻雜著自身經歷,形成的堅定志向。
郎爺凝視著雨水,半晌沒有說話,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紫砂茶杯。
院子裡一時間只剩下風吹過樹葉的簌簌聲。
良久,郎爺才緩緩開口:“醫者,仁術也。你能看到病痛背後的家庭與人生,有此悲憫之心,已屬難得。學醫之路,漫長而艱辛,不僅要讀書,掌握精深的技藝,更重要的,是修一顆‘醫心’。”
“技術易學,心性難修。”郎爺最後總結道,他示意呂辰“去我書房,把左邊書架最上層那個樟木盒子拿來。”
不一會兒,呂辰捧來一個古樸的深色木盒。
郎爺接過,開啟盒蓋,裡面並非甚麼金銀珠寶,而是一套儲存完好的、紙張已然泛黃的古籍。
他取出最上面的一本,封面上是四個端莊的古體字。
他將書遞給雨水,神色鄭重:“這本書,是我年輕時偶得,算是醫道之源,你既有志於此,高中之前的這個暑假,不妨試著讀讀它。這,也算是我送你的一份期許。”
雨水雙手接過:“謝謝郎爺爺!我一定認真讀!”
呂辰在一旁看著,心中瞭然。
郎爺此舉,絕非僅僅是贈一本書那麼簡單。
他這是在為雨水的未來“引路”,在她心中埋下一顆關於醫德與醫道的種子。他隱約感覺到,郎爺怕是在為雨水物色師父了。
時近中午,雨水笑道:“郎爺,中午這頓飯,就讓我來孝敬您吧。也讓您嚐嚐,咱們何家除了哥哥之外,其他人的手藝。”
郎爺聞言,臉上露出愉悅的笑容:“好啊!那我老頭子今天就有口福了,正好看看小雨水的‘調鼎’之法。”
呂辰和雨水熟門熟路地進了小廚房
雨水雖未像哥哥何雨柱那樣專業學廚,但從小耳濡目染,手藝也相當不俗。
洗菜切配,刀工細膩勻稱,掌勺主烹,動作也是嫻熟利落。
說說笑笑間,廚房裡便飄出了誘人的飯菜香氣。
不過大半個時辰,四菜一湯便擺上了葡萄架下的石桌。
紅燒肉、清炒菜心、蝦仁炒蛋、酸辣湯,還有一道帶著點南方風味的糖醋小排。
雖都是家常菜式,卻色香味俱全,透著用心。
郎爺看著滿桌菜餚,眼中滿是讚賞,動筷嚐了幾口,更是連連點頭:“不錯,真不錯!火候到位,調味精準,這酸辣湯,開胃!”
得到郎爺的肯定,雨水開心得眼睛都彎成了月牙。
三人在清幽的院落裡,享用著簡單卻溫馨的午餐,聊著輕鬆的話題,之前的緊張與壓力,早已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飯後,又陪著郎爺喝了會兒茶,聽他講了幾個關於古代名醫的軼事典故,雨水聽得津津有味,只覺得眼界又開闊了不少。
看看日頭偏西,呂辰和雨水才起身告辭。
郎爺對雨水道:“書,慢慢讀,細細品。考試,放寬心,盡力即可。記住,無論做甚麼,人比術重要。”
“我記住了,郎爺爺。”雨水用力點頭。
離開郎爺家,走在夕陽映照的衚衕裡,雨水彷彿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連呼吸都變得格外暢快。
“表哥,謝謝你。”她側過頭,看著呂辰,由衷地說道。
呂辰笑道:“跟表哥還客氣甚麼。走,帶你去個地方,再送你一份禮物。”
“還有禮物?”雨水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呂辰但笑不語,領著她坐上公交車,來到了熙熙攘攘的西單商場。
在腳踏車專賣櫃檯前,呂辰指著一輛造型輕巧美觀的女士腳踏車,對營業員說:“同志,就要這輛。”
雨水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這個年代,腳踏車可是名副其實的“三大件”之一,是許多家庭攢幾年錢才能購置的大件!
雖然家裡條件好了,但她從未主動開口要過如此貴重的東西。
“哥!這……這太貴了!”雨水連忙拉住呂辰的胳膊。
呂辰溫和而堅定:“雨水,這是獎勵你的,馬上要上高中了,以後正好騎著上學,這事我早就在心裡了,只是最近比較忙,今天既然碰上了,就正好辦了。”
營業員手腳麻利地開票、收款,然後將腳踏車推了過來。
呂辰檢查了一下車況,確認無誤,便將車把交到雨水手中。
雨水試著推著車走了幾步,感受著車輪輕快地轉動,臉上綻放出燦爛無比的笑容。
“謝謝哥!我太喜歡了!”她雀躍著,聲音裡充滿了歡欣。
推著新車走出商場,傍晚的涼風吹拂在臉上,格外愜意。
一路上嘰嘰喳喳,跟呂辰說著學校的趣事,銀鈴般的笑聲灑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