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的北京,天亮得晚。
呂辰起床時,陳嬸已在廚房裡忙活開了,傳來鍋碗瓢盆的輕響,何雨柱在屋裡陪著陳雪茹,正笨拙地學著給小念青換尿戒子,嘴裡還哼著不成調曲兒,逗得陳雪茹抿嘴直笑。
小雨水趴在小桌上認真寫著寒假作業,小咪蜷縮在她腳邊,睡得正香。
呂辰則拿出小本子,正準備清點需要置辦的年貨,就聽到院門被輕輕敲響。
呂辰起身開門,見街道辦劉副主任一臉微笑的站在門外,手裡捧著一套用紅紙帶精心捆紮的書籍,腋下還夾著一卷畫軸。
“劉叔,您這麼早來了?快請進!”呂辰連忙將人讓進院裡。
“哎,來看看你們,也給雪茹同志和小功臣道個喜!”劉副主任笑呵呵地走進院子,目光先投向正屋,“雪茹同志和孩子都還好吧?”
陳嬸聞聲從廚房出來,在圍裙上擦著手:“好著呢,劉主任費心了!柱子,雪茹,劉主任來了!”
何雨柱抱著小念青迎了出來,陳雪茹也跟著走到門口。
“劉主任,您工作那麼忙,還惦記著我們。”陳雪茹輕聲說道。
“應該的,應該的!”劉副主任看著小念青,眼神柔和了許多,“真好,眉眼清秀,一看就是個有福氣的孩子!”他湊近看了看,小傢伙正睡得香甜,小嘴巴偶爾嚅動一下,看得劉副主任連連誇讚。
寒暄幾句後,劉副主任將手中的書籍和畫軸鄭重地遞給呂辰:“小呂啊,這是組織上讓我給你們家送來的。一套《毛澤東選集》,還有這張‘光榮烈屬’年畫。你們家是烈屬,呂鐵錘同志為革命犧牲,國家和人民永遠不會忘記。現在你們兄妹幾個自強不息,柱子成了廠裡的骨幹,雪茹是合作社的模範,小辰你是大學生,還為國家做了貢獻,雨水也懂事好學,如今又添了新丁,這就是革命事業後繼有人、欣欣向榮的最好體現!”
他的話莊重又熱忱,充滿了組織的關懷與期望。
呂辰雙手接過:“謝謝組織關心!謝謝劉叔!我們一定好好學習毛主席著作,不忘根本,努力工作和學習,教育好下一代,絕不辜負組織的期望!”
何雨柱也連連點頭:“對對對,謝謝組織,謝謝劉主任!我們一定把日子過好,把孩子教育好!”
劉副主任滿意地拍拍呂辰的肩膀,又叮囑了陳雪茹幾句注意身體的話,便告辭離開了,街道辦的工作是真的多。
呂辰將《毛澤東選集》放在八仙桌上,那鮮紅的封面格外醒目。
他又和何雨柱一起,將那張印著“發揚革命傳統,爭取更大光榮”字樣和喜慶圖案的“光榮烈屬”年畫,端端正正地貼在了正對大門的牆壁上。
年畫的紅色,讓小院瞬間增添了幾分暖意和莊嚴。
雨水好奇地摸著《毛選》光潔的封面,仰頭問:“表哥,這書是毛主席寫的嗎?”
“是啊,”呂辰摸摸她的頭,“裡面是指導我們建設新中國的偉大思想,雨水以後也要好好學習。”
臨近中午,院門外再次傳來了動靜,這次是汽車的引擎聲,還有婁曉娥熟悉的談笑聲。
呂辰心裡一動,自從婁振華南下,他已經好久沒把汽車引擎聲和婁曉娥聯絡到一起了。
呂辰快步跑了過去,開門一看,果然是婁振華、譚令柔帶著婁曉娥來了,後面還跟著張叔,手裡提著大包小裹。
“婁叔叔!譚阿姨!曉娥!你們怎麼來了?快請進!”呂辰又驚又喜,連忙將一行人讓進院裡。
何雨柱和陳雪茹聞聲也迎了出來,看到婁振華,都十分意外和高興。
“婁先生,您甚麼時候回來的?”何雨柱驚喜地問道。
婁振華穿著一件深色的呢子大衣,圍巾打理得一絲不苟,臉上溫和而威儀,笑道:“前天剛到的北京,昨天向組織彙報完工作,今天就趕緊過來看看雪茹和咱們的小功臣!”
他的目光落在小念青身上:“雪茹,恭喜恭喜啊!柱子,照顧好媳婦和孩子,這可是頭等大事!”
譚令柔拿出一個用毛線織成的、帶著可愛小球的小帽子,顏色是溫暖的鵝黃色,手工極為精細。
“雪茹,恭喜你。這是我閒著沒事織的,給小閨女擋擋風寒,料子軟和,不扎面板。”說著,輕輕在小念青的頭上比劃了一下,大小正合適,襯得小傢伙的小臉更加粉嫩。
陳雪茹連聲道謝,感動不已:“譚阿姨,您太費心了,這帽子真好看!”
婁曉娥也來到陳雪茹身邊,遞上一個精美的鐵皮盒子,上面印著外文商標:“雪茹姐,恭喜你!這是爸爸從外面帶回來的巧克力,可好吃了,你月子裡餓了可以墊補一點,補充體力!”
她又拿出一小盒,遞給眼巴巴的小雨水:“雨水,這盒給你吃!”
小雨水接過盒子,好奇地看著上面的圖案,甜甜地道謝:“謝謝曉娥姐姐!謝謝婁叔叔譚阿姨!”
婁振華帶來的營養品也很實在,有奶粉、紅棗桂圓之類的滋補品,還有一塊品相很好的火腿,顯然是用了心的。
眾人說笑著走進正屋,陳嬸趕緊端上熱茶。
譚令柔和婁曉娥圍著陳雪茹和孩子,輕聲細語地說著體貼話,分享著育兒經驗,逗弄著醒來的小念青,屋裡充滿了女眷們的歡聲笑語。
婁振華喝了幾口茶,微笑道:“小辰,一年多沒見,聽說你進步很大,咱們去書房聊聊?讓我也聽聽你這大學生的高見。”
呂辰會意,起身道:“婁叔叔您過獎了,我正好有些問題想向您請教。”說著,便引著婁振華走向東廂房的書房。
書房裡爐火正旺,溫暖而安靜,書架上整齊排列著各類書籍,桌上攤開著呂辰正在閱讀的筆記和稿紙,透著一股書卷氣。兩人在爐邊的扶手椅上坐下。
婁振華沒有立刻說話,而是目光緩緩掃過書房,最後落在呂辰臉上,仔細端詳著。
一年半未見,眼前的年輕人褪去了更多青澀,氣質愈發沉穩內斂,靜坐那裡,便有一種超越年齡的從容,彷彿一切盡在掌握。
這種變化,讓閱人無數的婁振華心中暗暗稱奇,也更加確信自己當初沒有看錯人。
“小辰,”婁振華聲音溫和而關切,“這次出去時間不短,家裡多虧有你照應。令柔在信裡都說了,你常去陪伴,曉娥也多得你開解和鼓勵,她們母女能過得這麼踏實,我心裡很感激。”他話語真誠,透著對家人的牽掛和對呂辰的認可。
呂辰微微欠身:“婁叔叔您言重了,譚阿姨和曉娥就也是我的家人,相互照顧是應該的,倒是您,在外奔波,辛苦了。”
婁振華擺擺手,掏出一隻煙點上,身子向後靠了靠,開始進入正題:“這次出去,感觸頗深。香港那個地方,真是光怪陸離,和我們這裡完全是兩個世界。”
他帶著一種複雜的感慨:“那裡是自由港,資本流動幾乎不受限制,商場、碼頭日夜不息,繁華得令人眼花繚亂。只要有錢,幾乎能買到世界上任何地方的商品。高樓大廈一棟接一棟地起,霓虹燈亮得晃眼。”
他描述著香港的經濟活力,與內地計劃經濟的模式和當前物資短缺的現狀形成了鮮明對比。
但隨即,他話鋒一轉,聲音低沉:“但這種繁榮背後,是英國人的殖民統治,是資本的無序和逐利本性。貧富差距極大,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事,並不少見。在那裡,更能體會到國家獨立自主、自力更生的不易和必要。”
他深吸了一口煙,繼續道:“在那裡,也能聽到更多外面的聲音。廣播、報紙,資訊駁雜。”
他含蓄地指了指方向:“比如北邊,老大哥表面上還是一片兄弟情深,但仔細聽,高層之間似乎已經有了些不易察覺的雜音,未來的關係,難說。”
他又提到西方世界:“對我們是又封鎖,又想試探著做點生意,尤其是民間貿易,一直沒完全斷過。總之,那裡是個視窗,能讓你看到不一樣的世界,但也更容易讓人迷失。”
呂辰靜靜地聽著,婁振華這些話並非閒聊,而是在為他開啟一扇觀察外界的窗,也是在鋪墊更深層次的內容。
果然,婁振華放下茶杯,神色變得鄭重起來:“我這次去,是領了組織的任務,利用我婁家過去在香港的一些人脈,想辦法籌措一些急需的、不太容易買到的物資。比如一些特殊型號的鋼材、精密儀器的零部件,還有國內緊缺的藥品。同時,也瞭解一下國際市場的動態,看看有沒有可能為將來開展對外貿易做些準備。”
他頓了頓,強調道,“這是為國家建設出力,是我這個‘紅色資本家’應盡的本分。”
說到這裡,他聲音壓低了些,推心置腹道:“曉娥的兩個哥哥,還算爭氣,加上我婁家那些老夥計,在那邊也打下一些基礎。”
他頓了頓:“這次我南下,按照當初你我定下的策略,初步理順了那邊的產業。我們趁著地價還算合適,收購了不少位置不錯的舊樓,也新建了一批房子,主要做租賃生意。這塊業務現金流比較穩定,管理上也建立了可靠的制度。說起來,也算是給家裡留了條後路。”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呂辰一眼,“老話講,狡兔三窟,有備無患。但無論走到哪裡,我婁家的根,始終是在北京的。這一點,我心裡很清楚。”
這番話,既交代了他在香港的明暗兩條線,也含蓄地表達了對未來的隱憂和對家族的安排,顯示出他深謀遠慮的一面。
呂辰沉吟片刻,神色變得嚴肅,說道:“婁叔叔,您看得遠。說到有備無患,有件事,我和農業大學的一位教授,根據歷史氣象資料和一些實地觀察,都有個不太好的推測。我們擔心,北方的乾旱,可能還會持續,甚至更嚴重。明年的年景,恐怕不容樂觀。”
婁振華聞言,立即坐直了身子,眼中閃過一絲銳芒,他顯然對此極為重視:“小辰,你和這位教授的判斷,恐怕是對的。不瞞你說,我在南方時,也隱約聽到一些關於氣候異常的風聲,只是沒有你們這麼具體的依據。若真如此……”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壓得更低:“糧食,將是天大的事!”
說完就陷入了沉默了,呂辰趕緊起身去泡了一壺滇紅茶。
婁振華一連抽了兩支菸,他直視著呂辰的眼睛,提出了一個極其關鍵且大膽的議題:“若情況真如你和馬教授所料,我在香港,或可設法聯絡一些愛國商人朋友,看看能否以民間貿易等形式,秘密籌措一批糧食,想辦法運進來,捐贈給國家,以解燃眉之急。你覺得……,此事可行性與風險如何?”
這種政治嗅覺,這種魄力和格局,真不愧是‘婁半城’!呂辰感嘆,婁振華這種敢於擔當的家國情懷深深震動。
他幾乎沒有猶豫,立即回應,語氣堅定:“婁叔叔,此事功德無量!我認為完全可行,而且應該立刻著手去辦!這不僅僅是雪中送炭,這是挽救無數生命、穩定社會大局的義舉!風險固然有,但計劃周密、渠道可靠,再加上香港的特殊地位,成功可能性很大。這件事,應該往大了去做,做好了,不僅是積德行善,更能福澤數代子孫!國家和人民絕不會忘記在危難時刻伸出援手的人!”
呂辰的反應和態度,讓婁振華十分滿意。
他點了點頭:“好!有你這句話,我心裡就更踏實了,此事需從長計議,但要儘快啟動,我會抓緊去辦。”
談完這件關乎民生大局的緊迫之事,婁振華臉色稍緩,話題又轉向了嚴峻的國內形勢。
他用提醒晚輩的口吻說道:“小辰,你們兄妹這幾年,步子邁得很快,得了不少榮譽,也積累了些人脈。這是好事,說明你們能幹、上進。”
他話鋒一轉:“但是,木秀於林,風必摧之,樹大招風啊。我觀接下來的年頭,形勢可能會更加嚴峻,恐怕不是一味猛衝猛打的時候了。有時候,需要懂得‘藏鋒’的道理。”
這話已是相當直白的提醒,呂辰能感受到山雨欲來的壓抑,但作為後世之人,又怎麼不明白。
不待呂辰回答,他接著丟擲了一個更尖銳,也更現實的問題:“小辰,依你看,像我們婁家這樣成分特殊的家庭,還有你這樣與婁家關係緊密、本身又比較突出的青年,在未來可能的風浪中,該如何既能繼續為國家出力,又能儘可能地保全自身?”
呂辰沉思良久,才緩緩開口,將自己的思考和打算坦誠相告:“婁叔叔,您的提醒很重要。我認為,首先還是要立足於本職,紮紮實實做事。像我和曉娥,就應該安心完成學業,將來在崗位上做出實實在在的成績,才是立足的根本。”
“其次,要更加註意言行,低調謹慎,避免授人以柄。榮譽是動力,但不能成為包袱。與人交往,保持真誠,但也要注意分寸。”
“再者,就是未雨綢繆,做好萬一的準備,有裡有劍不用、和手裡無劍是完全不同的。練好面對風浪的本領,再不濟也要有全身而退的底氣。那麼,無論外界風雨如何,我們都可以保持對國家的信念和忠誠始終不變,永遠有選擇站在勝利一方的本事。”
婁振華聽得非常認真,呂辰的回答,既有原則性,又有靈活性,顯示出了超越年齡的成熟和智慧。
婁振華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感慨道:“曉娥眼光獨到,小辰,你之才具,確非池中之物。你眼光長遠,思慮周密,更難得的是有家國情懷,又不失靈活變通。我婁家未來,曉娥的幸福和安全,看來很大程度上,真的要倚重你了。”
呂辰心中感動,鄭重回應:“婁叔叔過譽,我與曉娥心心相印,保護好她是我最重要的使命,京城的路或許不平坦,但我有底氣保她安寧。”
頓了頓,呂辰堅定的道:“我是烈屬,這層身份,只要不行差踏錯,保護家人足夠,我已經決定不走政途,不涉足政治鬥爭。”
婁振華點頭道:“聰明,古人言‘三代人出一個貴族’,我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熬過新國家、新制度帶來的陣痛,不斷積累,下一代未嘗不可再出弄潮之人!”
書房內的談話,持續了將近一個小時。
當兩人再次走出書房時,面色已恢復平靜。
陽光正好,譚令柔和婁曉娥正抱著小念青,和陳雪茹、陳嬸、小雨水說著笑著,其樂融融,何雨柱和張叔在廚房忙活,一臉溫暖與輕鬆,與書房裡的深談,形成了鮮明的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