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呂辰便跟著何雨柱出了門,兄弟倆騎著腳踏車,一路朝著東郊的紅星軋鋼廠駛去。
再次踏入軋鋼廠大門,撲面而來的依然是那股熟悉的、混合著鋼鐵、煤煙和巨大人氣的熱浪。
兄弟二人直接來到了李懷德的辦公室。
李懷德見到呂辰,立刻從辦公桌後站起身,熱情地迎上來握手:“何老弟,小呂兄弟,歡迎歡迎!快請坐!”
他親自給何雨柱和呂辰倒了杯熱茶,又對何雨柱道,“柱子,你也坐,正好一會兒一起去食堂看看今天備的菜。”
寒暄幾句後,李懷德切入正題,臉上笑容自得:“小呂兄弟,這次請你來,一是表示感謝,白楊村蔬菜基地能成功,你是首功!廠裡工人們這個冬天能吃上新鮮蔬菜,都念著你的好。這二來嘛,也是提前給你何老弟通個氣。”
他的語氣透著幾分親近:“廠婦聯經過研究,決定在這次的全廠職工大會上,授予你‘廠優秀子弟’稱號!表彰你一心為公、牽線搭橋,為保障工人兄弟菜籃子做出的突出貢獻!”
他看向何雨柱,“何老弟呢,也被評為今年的‘廠五好家庭’!你們兄弟倆,可是給咱們廠增光添彩了啊!”
何雨柱激動得有些手足無措,只知道咧著嘴笑,連連道:“謝謝李主任!謝謝組織肯定!”
呂辰心中瞭然,這既是表彰,也是一種籠絡和繫結。
他面色平靜,微笑著欠身:“李主任過譽了,我只是做了點力所能及的小事。主要還是廠裡支援力度大,白楊村的鄉親們實幹,馬教授他們技術指導到位。這份榮譽,受之有愧。”
“哎,不必過謙!該是你的就是你的!”李懷德大手一揮,顯得很是豪爽。
他話鋒一轉,目光投向何雨柱,帶著幾分試探,“柱子這次也立了功,接待灶的工作幹得漂亮,無論是蘇聯專家,還是各部門領導,以及其他兄弟單位的來賓都交口稱讚。”
他頓了頓,又道:“我呢,有個想法,膳食科的張科長年紀到了,準備退下來。我想推薦柱子來接這個班,他是副科長,順勢擔任這個科長,合情合理。何老弟、小呂兄弟,你們覺得怎麼樣?”
何雨柱聞言,呼吸都急促了幾分。科長!那可是正經的幹部崗位了!工資待遇、社會地位都會大大提高!他下意識地看向呂辰,眼神裡既有渴望,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惑。
辦公室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爐子上的水壺發出輕微的嘶嘶聲。
呂辰沉吟片刻,沒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何雨柱,語氣平和地問:“表哥,你自己覺得呢?你想當這個科長嗎?”
何雨柱張了張嘴,臉上閃過掙扎:“我……我聽李主任和小辰你們的。組織讓我幹啥我就幹啥!”
話雖如此,但他那微微躲閃的眼神,卻暴露了他內心的不確定。
他習慣了灶臺的火光,對於管理一整個科室的人際關係、統籌計劃、寫報告開會這些事,他本能地感到陌生和棘手。
呂辰心中嘆了口氣,轉向李懷德,臉上帶著誠懇而謙遜的笑容:“李主任,非常感謝您的看重和提攜。我表哥能有今天,離不開您的栽培。不過,關於讓表哥當科長這個事,我有點不同的想法,說出來僅供您參考。”
李懷德端起茶杯吹了吹氣,眼神裡閃過一絲疑惑,但語氣依舊熱情:“哦?小呂同志有甚麼高見?但說無妨嘛,咱們關起門來商量。”
“高見談不上。”呂辰態度恭敬卻語氣堅定,“李主任,您知道我表哥的為人。他是個技術型人才,心思純樸,一門心思都撲在鑽研廚藝、做好飯菜服務工人老大哥上。您讓他管一個食堂,他能給您打理得井井有條,飯菜飄香。可要是讓他去管整個膳食科,協調各個食堂的物資、人員、賬目,應付各種文書和會議……,這恐怕不是他的長處,反而會束縛住他的手腳,讓他遠離他最熱愛的灶臺,也可能會給科室工作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他看了一眼何雨柱,何雨柱下意識地點了點頭,顯然呂辰說到了他的心坎裡。
呂辰繼續道:“我覺得,我表哥最好的崗位,就是紮根在食堂,紮根在灶臺前。這才是他為工人老大哥服務、為建設社會主義貢獻力量的最佳崗位,也能最大程度地發揮他的技術特長。一個好的大師傅,能帶活一個食堂,溫暖全廠工人的胃和心,這份價值,絕不比一個科長小。至於管理協調的工作,或許可以由更擅長此道的同志來擔任,表哥從旁協助,提供技術指導,這樣搭配起來,效果可能更好。”
李懷德聽著,臉上的笑容淡了些,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
他提出讓何雨柱當科長,固然有獎勵的意思,但也未嘗沒有將其納入自己直接管轄、更方便安排“接待”任務的考慮。
呂辰的拒絕,有點出乎他的意料。
但他畢竟是久經世故的中層幹部,很快就掩飾住了那絲不快,反而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小呂兄弟考慮得很周到啊……,是從柱子自身發展的角度出發的。確實,讓專業的人做專業的事,很重要。”
他頓了頓,語氣重新變得熱絡,“那就依小呂兄弟的意思。柱子還是管好這個第一食堂,接待灶這一攤,我就完全交給他了!廠裡絕不會虧待有功之臣!”
何雨柱聞言,明顯鬆了口氣,臉上露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趕緊表態:“謝謝李主任!我一定把食堂搞得更好!絕不辜負您的信任!”
呂辰知道,這次拒絕了李懷德的籠絡,必須拿出點乾貨,才能繼續維持自己在李懷德心中的分量。
他猜測,李懷德在此刻提出提拔何雨柱,或許與他自身在廠內地位的變化有關。
年底職工大會,往往也是人事變動的前奏。
李懷德因白楊村蔬菜基地的成功,獲得了市級表彰,風頭正勁,很可能借此機會再進一步。
他決定順勢而為,投其所好,獻上幾條既能鞏固李懷德地位,又能切實為工廠、職工乃至白楊村帶來好處,同時也符合時代精神的建議。
呂辰端起茶杯,輕輕呷了一口:“李主任,這次白楊村蔬菜基地的成功,您獲得了‘工農結合模範個人’的榮譽,這是您高瞻遠矚、實幹為民的結果,也是咱們軋鋼廠的一大亮點。不過……”
他稍作停頓,吸引李懷德的全部注意力:“我覺得,這或許可以不僅僅是一個‘亮點’,而能成為一個可以長期發力、持續產出的‘發動機’。”
李懷德身體微微前傾,來了興趣:“哦?小呂同志詳細說說?”
“李主任,白楊村的成功,有其特殊性,但也有可複製性,上面已經看到這種成功,咱們得主動出擊,積極作為,為推廣‘紅星軌鋼廠-白楊村’模式,添上最後一把火。”
呂辰條理清晰地說道,“首先,我建議,將‘紅星軌鋼廠-白楊村’系統化、模式化。咱們可以在後勤部下,正式設立一個‘工農協作科’或者‘支農辦公室’之類的機構。專門負責篩選、對接像白楊村這樣有潛力、靠得住的農村社隊。把咱們廠的技術支援、生產計劃指導、產品質量要求、運輸協調等等,都形成一套規範的制度。這樣,就不是一次性的幫扶,而是可持續的協作。不僅能穩定咱們廠的副食供應,更能將您的這項政績,做實、做大、做成一個品牌!”
李懷德的眼睛亮了起來,他之前更多是把白楊村當作一個解決眼前困難、順便撈取政治資本的偶然機會,從未想過將其制度化、長期化。呂辰的點撥,讓他瞬間看到了一個更廣闊的舞臺。
呂辰繼續加碼:“其次,我們可以撰寫一份詳細的報告。就寫‘紅星軋鋼廠-白楊村工農結合保障城市副食品供應模式總結與展望’,把我們的成功經驗、具體做法、取得的成效,尤其是資料,比如為廠裡節省了多少採購資金、保障了多少職工家庭的基本需求、對農民兄弟增收的貢獻,以及未來推廣的計劃,寫得清清楚楚、洋洋灑灑。這份報告,不僅可以上報給市工業局,甚至可以爭取直報市裡、乃至更高階別的部門!”
他看著李懷德逐漸發光的臉,微笑道:“這不僅是您個人的政績,更是整個紅星軋鋼廠在‘工農結合、廠社掛鉤’方面的先進經驗!一旦被上級認可,李主任,您在這個系統內的分量和話語權,可就大不一樣了。到時候,主動申請成為市級、甚至部級的試點單位,爭取政策支援和資源傾斜,也就水到渠成了。”
李懷德呼吸都有些急促了,他彷彿已經看到報告被領導批示表揚的場景。他用力一拍大腿:“好!好主意!小呂兄弟,你這個腦子真是……太好了!這件事,我看行!非常行!”
他此刻再看呂辰,眼神已經完全變了,不再是看一個有些聰明的晚輩,而是在看一個能給他帶來巨大助力的“智囊”。
“李主任先別急,還有。”呂辰微微一笑,繼續丟擲他的建議,“蔬菜基地是重要,但來源單一,受天氣影響大。咱們還可以拓展更多務實的新專案,進一步鞏固後勤保障,這也是實實在在的新政績。”
“比如,發展副食品加工。咱們廠區地方大,總有閒置的倉庫或者邊角地塊。可以利用起來,建個小型的副食品加工廠。比如,製作醬菜、鹹菜、泡菜,現在白菜蘿蔔多,正好是時候;還可以做粉條、豆腐,甚至可以利用食堂的泔水養豬、養雞。這些東西,技術不難,投資不大,但見效快,能極大豐富職工的福利品,緩解市場供應壓力。這完全是‘自己動手,豐衣足食’精神的體現,政治絕對正確,而且職工們能得到看得見摸得著的好處,肯定會念您的好,這對您在廠裡的威望,大有裨益。”
李懷德連連點頭,興奮地在辦公室裡踱起步子:“對對對!醬菜廠!豆腐坊!養豬場!這個好!貼近生活,職工肯定歡迎!還能解決指家屬工就業問題!太好了!”
呂辰最後丟擲一個更具遠見的建議,語氣也變得更加鄭重:“李主任,除了‘吃’的問題,我還想到一點,或許您也可以關注一下。就是安全生產和職工勞保。”
他斟酌著用詞:“咱們軋鋼廠是重工業單位,高溫、高壓、高速運轉的裝置多,安全生產是頭等大事。我聽說,只是聽說啊,個別車間好像存在一些工件堆放不規範、操作流程不夠嚴格的小問題。當然,這主要是生產和技術部門負責。但後勤保障方面,其實也可以有所作為。”
“比如,您可以推動一下,聯絡更好的勞保廠,為那些高溫、高危崗位的職工,爭取更結實耐磨的工作服、更耐油防滑的手套、防護效果更好的眼鏡面具等。在節假日,除了發吃的,也可以考慮組織分配一些更實用的福利,比如優質的取暖煤、特供的勞保用品等。這些小細節,花不了太多錢,卻能實實在在體現組織對工人的關懷,更能避免一些可能發生的意外。萬一,我是說萬一將來哪裡出了點小事故,如果咱們後勤的勞保保障是到位的,那您的責任也能輕很多不是?甚至還能落個‘有遠見、負責任’的名聲。防患於未然,總是沒錯的。”
呂辰這番話,說得極其委婉,但核心意思很明確,將安全生產的部分責任和注意力,巧妙地引到後勤保障上,既規避了直接插手生產管理的忌諱,又能讓李懷德提前佈局,規避未來可能的風險,甚至還能從中獲取“關心職工”的好名聲。這恰好擊中了李懷德這類幹部“求穩、求進、避責”的心理。
李懷德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呂辰,眼神裡充滿了驚歎和折服。
他徹底明白了,呂辰今天來的目的,絕不僅僅是討論何雨柱的職務問題。
這番條理清晰、層層遞進、既務實又高瞻遠矚的建議,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期。
這些建議,沒有一個涉及兇險的政治鬥爭,全都是圍繞如何把後勤工作做得更紮實、更出彩,如何透過創造看得見、摸得著的政績來穩固和提升自己的地位。
這正是李懷德這個位置、這個階段的幹部最需要、最實用的策略!
“小呂兄弟!”李懷德大步走回來,用力握住呂辰的手,語氣無比誠懇,“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真的!你這些建議,太好了!太及時了!句句都說到了點子上!老哥我,我真是不知道該怎麼謝你!”
他此刻已經完全將呂辰視作了可以平等對話、甚至需要仰仗的“自己人”和“智囊”,語氣裡的親近和倚重毫不掩飾。
呂辰謙遜地笑道:“李主任言重了。我也是軋鋼廠的子弟,盼著廠子好,盼著您這樣能幹實事的領導能更進一步,這樣才能帶領咱們廠、帶領工人老大哥們把日子過得更好。我只是提供一些不成熟的想法,具體如何操作,還得靠您這位掌舵人來運籌帷幄。”
“哈哈,好!好!”李懷德用力拍著呂辰的肩膀,心情極好,“你放心!你這些話,我記在心裡了!咱們一步一步來!以後有甚麼事,儘管來廠裡找我!或者讓何老弟帶話也行!”
他又看向何雨柱:“柱子,你有個好表弟啊!以後多跟小呂學著點!”
何雨柱與有榮焉地憨笑著點頭。
呂辰今天這番“獻策”,不僅為表哥避免了不適應的崗位,更成功地在李懷德這條線上打下了更深的楔子,為自家,也為白楊村,謀取了一個在未來可能風雨飄搖的年代裡,更為穩固可靠的保護傘。
而這一切,都隱藏在務實工作、發展生產、關心職工的光鮮外衣之下,符合時代的旋律,無人能指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