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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文化豐碑

到了郎爺院門口,呂辰發現院門虛掩著,裡面隱約傳來談話聲和酒杯輕碰的聲音。

他定了定神,輕輕推門而入。

老棗樹下,郎爺和田爺正對坐在一張小方桌旁,桌上擺著幾樣簡單的下酒菜,一碟花生米,一碟拍黃瓜,還有一小壺酒。

兩人正淺斟慢酌,聊著甚麼,神態頗為閒適。

見呂辰急匆匆進來,額頭上還帶著汗,郎爺抬了抬眼皮,打趣道:“喲嗬?今兒個哪陣風把呂大才子給吹來了?瞧你這火急火燎的樣兒,讓狗攆了?”

田爺則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繼續抿著他的酒。

呂辰也顧不上客氣,先反手把院門閂上,然後走到二老面前,氣息還未喘勻,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郎爺,田爺,”他壓低聲音,從懷裡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個布包,“我得了樣東西,邪性的很!這心裡實在沒底!務必請二位給斷一斷!”

郎爺和田爺對視一眼,都放下了酒杯。他們太瞭解呂辰了,這小子平時機靈沉穩,能讓他失態成這樣的,絕非普通物件。

“甚麼東西?能把你小子嚇成這樣?”郎爺收斂了玩笑之色,指了指旁邊的空凳子,“坐下,慢慢說,天塌不下來。”

呂辰卻沒坐,他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剛才,第二造紙廠負責化漿池的郝伯仁找到我……”

他將郝伯仁如何從化漿池邊搶救出這本殘冊,如何心中不安,如何來找他鑑定,以及自己如何用糧食和錢票換下,並簽訂文書的過程,原原本本、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郝師傅斷定紙是澄心堂、墨是上品松煙,確為宋初舊物。我初步看了,是《洛神賦》的殘頁,上面有大量的硃筆批註,筆跡、氣韻、還有那幾方小印,我、我瞧著,心裡頭一個念頭竟是,竟是李後主的手筆!可我實在不敢確定,這事太大了!萬一,萬一要是真的…”呂辰的聲音因為激動和緊張,再次微微顫抖起來。

“化漿池?”“李後主?!” 郎爺和田爺幾乎同時失聲,臉上的閒適瞬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無比的震驚和凝重!

“快!開啟!”郎爺猛地站起身,聲音都變了調。

田爺也放下了始終不離手的酒杯,身體前傾,目光如電般射向那個布包。

呂辰不再多言,強壓著顫抖的手,將布包放在石桌上,像之前一樣,極其小心地一層層開啟。

當那殘破卻古意盎然的冊頁再次顯露出來時,郎爺和田爺的呼吸同時一滯!

兩位老人幾乎同時湊了上去,但並沒有立刻伸手觸碰。

郎爺不知從哪裡摸出一副白色的細棉手套戴上,田爺則眯起了眼睛,目光像最精密的儀器,從紙張的纖維、顏色、破損邊緣,到墨色的深淺、光澤,再到硃批的筆意、印泥的色澤,一寸寸地掃描過去。

院子裡一時間靜得可怕,只剩下三人粗重的呼吸聲和樹上知了不知疲倦的鳴叫。

郎爺戴著手套的手指,虛懸在紙頁上方,緩緩移動,他的嘴唇微微翕動,無聲地念著那些批註。

“…明眸善睞,靨輔承權…妙哉!顧盼生姿,如在目前,然孤之小周後,其神采猶勝之…”

“…悼良會之永絕,哀一逝而異鄉…嗚呼!千古同悲,曹子建悼宓妃,李從嘉又何嘗不悼江南?…”

“…雖潛處於太陰,長寄心於君王…痴語哉!然非痴人,不能解此痴語。朕心慼慼然。”

“建業文房之印”“鍾峰隱叟”……

他的神情從最初的極度震驚,逐漸變得無比專注、凝重,甚至帶上了一種朝聖般的虔誠。

田爺則看得更慢,他的目光在某些筆畫轉折處、印章的殘損邊緣、紙張的簾紋上久久停留,眉頭越皺越緊,眼神卻越來越亮。

呂辰屏息凝神站在一旁,心臟狂跳,等待著最終的判決。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空氣彷彿都凝固了。

終於,郎爺緩緩直起身,他摘下手套,手指竟有些微微發抖。

他抬起頭,望向呂辰,眼神複雜到了極點,有震撼,有狂喜,有痛惜,更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激動。

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先仰頭看了看天,長長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滿心的激盪壓下去。然後,他猛地一拍石桌!

“啪”的一聲脆響,震得桌上的酒杯都跳了一下。

“好!好個郝伯仁!”郎爺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哽咽的沙啞,“蒼天有眼!祖宗顯靈!這東西,這東西竟然,竟然真的留下來了!沒毀在那該死的池子裡!”

他猛地轉向田爺,聲音激動得發顫:“老田!你看這紙!澄心堂!絕對是南唐澄心堂的遺物!看這墨!李廷珪的墨萬年不化!還有這筆跡!這‘金錯刀’的風流!這‘撮襟書’的頓挫!這感慨!這印!‘建業文房’!‘鍾峰隱叟’!除了他!還有誰!還有誰!”

田爺沒有像郎爺那樣激動,但他緊抿的嘴唇和微微泛紅的臉頰,也洩露了他內心的極度不平靜。

他緩緩地點了點頭,聲音低沉而肯定,每一個字都像砸在地上:

“沒錯。是李重光的親筆批註。”

他伸出手指,極其輕柔地點在一處硃批的“朕”字上:“這個自稱,這個語氣,這份寄慨遙深…旁人模仿不來。這是魂靈附體,是千年一嘆。”

他又指向另一處批註旁模糊的小印:“‘鍾峰隱叟’,是他亡國後的號。印泥色沉入肌理,與墨跡老化程度一致,絕非後添。”

田爺抬起頭,目光灼灼地看向呂辰:“小子,你這雙眼睛,沒白瞎!你這份機緣,更是逆天了!”

得到了兩位權威的最終確認,呂辰只覺得一股巨大的、難以言喻的情緒洪流瞬間沖垮了他的堤防。

哪怕已經有了準備,他的眼眶還是瞬間就紅了,身體微微搖晃,幾乎要站立不住。

“真的是國主親筆…”他喃喃自語,聲音哽咽。

“國之瑰寶!文明豐碑!”

郎爺再次重重一拍桌子,情緒徹底爆發,他重複著這句話,眼中竟閃爍著淚光,“世人早該想到!曹子建才華傾國,身陷囹圄,鬱鬱而終;李重光詞冠千古,國破家亡,此恨綿綿!此二人之才情、之境遇,如此相似,縱跨越千年,豈能不為隔世知己?此冊此言,真乃是仙人之對話,是孤魂之共鳴!”

他的聲音高亢而顫抖,充滿了無上的讚歎和一種難以言表的文化狂喜。

然而,讚歎過後,卻是無盡的悲涼和痛惜。

郎爺看著那殘破的冊頁,看著上面依稀可辨的化漿藥水痕跡,猛地一拳捶在自己大腿上,聲音驟然低沉下去,帶著無盡的哀傷:

“可恨!可嘆!如此絕世之珍,文明之魂!竟險些毀於,毀於那池臭水之中!暴殄天物!斯文掃地!斯文掃地啊!”

他說到激動處,竟是老淚縱橫,不能自已。那是一種親眼見到文明之火險些熄滅、瑰寶蒙塵的錐心之痛!

田爺沒有說話,只是默默地拿起酒杯,將杯中殘酒一飲而盡,他的喉結劇烈地滾動著,眼神望向遠方,充滿了無盡的蒼涼和沉默的憤怒。

兩位老人的反應,比呂辰想象的還要激烈。他們不僅僅是鑑定家,更是文化的守護者和傳承者。

這冊頁的價值,他們比呂辰體會得更深,其險遭毀滅的遭遇,也讓他們感到更深的刺痛。

院子裡一時間被一種悲喜交加的複雜情緒所籠罩。

過了好一會兒,郎爺才用袖子擦了擦眼角,努力平復下情緒。

他看向呂辰,眼神變得無比鄭重:“呂辰,這東西,你收好了!用命收好了!眼下這光景,絕不能露白!它的存在,就是你一個人知道,我,老田知道,天知地知!明白嗎?”

“我明白!郎爺您放心!”呂辰重重點頭。

“好!好!”郎爺連說兩個好字,突然猛地一揮手,聲音帶著一種劫後餘生、必須宣洩的激動,“如此大喜!大幸!豈能不賀!老田!今天咱們哥倆,必須好好喝一杯!不醉不歸!祭奠先人!慶賀重生!”

田爺也重重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絲罕見的、帶著痛快的狠色:“是該喝!喝他個天翻地覆!”

郎爺轉向呂辰,大聲道:“小子!去!想辦法!弄點好酒來!再弄點下酒的好菜!今天,咱們爺三,敬郝伯仁!敬曹子建!敬李重光!敬這千年不絕的文脈!”

呂辰此刻也是心潮澎湃,豪情頓生,立刻應道:“好!您二位等著!我這就去辦!”

他推上腳踏車,飛快地離開郎爺的小院,找了個僻靜處,意念沉入空間。

湖泊裡,那些肥美的中華絨螯蟹正悠然爬動。他精心挑選了二十來只,每一隻都青殼白肚,金毛茸茸,掂量著足有七兩往上,甚至還有幾隻逼近一斤的“蟹王”!又取出一罈珍藏的上好紹興花雕酒,足足二十斤,泥封完好,酒香隱隱。

接著,他回家叫上了正準備做晚飯的何雨柱。

“哥!別做飯了!帶上你的蟹八件和手藝,跟我走!郎爺和田爺那兒有急事,點名要你露一手,做大螃蟹!材料我都備好了!”

何雨柱一聽是郎爺田爺點名,還要做螃蟹這種精細菜,頓時來了精神:“喲!二位老爺子今天怎麼這麼有興致?行!瞧好吧您就!”

和陳嬸、陳雪茹、小雨水打聲招呼,拎上自己專用的那一套剔蟹工具,跟著呂辰就出了門。

當呂辰和何雨柱提著張牙舞爪的大螃蟹和沉甸甸的酒罈回到郎爺小院時,郎爺和田爺的眼睛都直了!

“好小子!真有你的!這節令!這品相!你是打劫了御膳房還是怎的?”郎爺驚喜地拍著呂辰的肩膀。

田爺也難得地露出了笑容,點了點頭:“夠肥。”

何雨柱更是技癢難耐,立刻擼起袖子,在院裡的水缸邊開始熟練地刷洗螃蟹。郎爺興沖沖地去找大蒸鍋,田爺則搬來一個更大的桌子。

很快,院子裡蒸汽騰騰,蟹香四溢。二十隻通紅的大螃蟹被端上桌,堆成了小山。

呂辰拍開酒罈的泥封,醇厚的花雕酒香瞬間瀰漫開來,與蟹香交織在一起,令人未飲先醉。

何雨柱熟練地幫忙拆蟹,將肥嫩的蟹肉、金黃的蟹黃蟹膏一一剔出,擺在姜醋碟裡。

郎爺親自斟酒,四大碗澄黃的花雕酒滿上。

他率先端起碗,神色莊重,對著桌上那本已經被重新包裹好、放在一旁“上座”的殘冊,朗聲道:“第一碗!敬陳思王!洛神有賦,千古流芳!”說罷,仰頭喝了一大口。

田爺也端起碗,沉聲道:“第二碗!敬李後主!詞中之帝,血淚文章!”同樣痛飲一口。

呂辰心潮澎湃,端起碗:“第三碗!敬郝伯仁!義救殘編,功德無量!”

郎爺紅著眼圈,大聲道:“好!也該敬他!喝!”

最後,郎爺再次滿上酒,環視三人,聲音激昂而又帶著一絲悲愴:“最後一碗!敬我們自己!敬這天地間,總算還有幾個識貨的、不要命的痴人!護住了這點星星之火!”

“喝!”四人齊聲,碗碰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響聲,然後仰頭痛飲。

醇厚的花雕酒液,帶著獨特的甘冽和後勁,衝入喉中,化作一股暖流,湧向四肢百骸,也衝開了所有壓抑的情緒。

接下來,便不再是莊重的祭奠,而是劫後餘生般的狂放痛飲。

郎爺和田爺彷彿要將所有的後怕、憤怒、欣喜、激動,都就著這肥蟹和美酒,徹底宣洩出來。他們不再談論那本冊子,而是開始縱論古今,從曹植的無奈講到李煜的悲情,從唐詩宋詞講到金石書畫,講到高興處,擊節讚歎,講到痛心處,罵咧咧咧咧。

酒一碗接一碗地幹,螃蟹一隻接一隻地剝。

郎爺喝得滿面紅光,開始拉著呂辰,講他年輕時見過的各種寶貝,講那些在戰火和動盪中散佚的遺憾。

田爺的話也明顯多了起來,偶爾插一句,往往一針見血,精妙絕倫。

何雨柱也跟著大口喝酒,大塊吃蟹,聽著似懂非懂但覺得極其厲害的文化掌故。

呂辰陪著二老暢飲,聽著他們的縱橫捭闔,感受著他們對文化的深沉熱愛和守護之心,心中充滿了敬意和感動。

最終,酒罈見了底,蟹殼堆成了山。

郎爺和田爺都喝得酩酊大醉,趴在石桌上,嘴裡還含糊不清地念叨著“好酒…好蟹…好小子…”,不一會兒,便發出了沉沉的鼾聲。

月色如水,灑滿小院,溫柔地籠罩著沉醉的老人、堆疊的蟹殼和空了的酒罈。

夜風吹過,帶來一絲涼意,卻吹不散那瀰漫在空氣中的酒香、蟹香,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豪情。

兄弟二人勉強扶二位老人回屋躺下,又收拾了碗筷狼藉。

呂辰站在院中,仰望星空,心中一片寧靜與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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