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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急令

一九五八年的冬天,來得又早又猛。

才剛剛進入冬月,北京彷彿被剛剛結束的大鍊鋼耗盡了火氣,北風像裹了冰碴子的刀子,刮在人臉上生疼。

天色總是陰沉著,難得見幾次透亮的陽光,灰濛濛的雲層低低地壓著四九城的灰牆黛瓦,透著一股難以言說的壓抑。

又是一個週末,呂辰剛從田爺那兒回來,身上還帶著外面凜冽的寒氣。

表哥和嫂子上班還沒回來,書房裡,迴風爐子燒得正旺,小咪在陳嬸的懷裡睡得呼嚕呼嚕的。

小雨水正趴在書桌上,蹙著小小的眉頭,對著算術題發愁。

呂辰脫了外衣,搓了搓有些凍僵的手,走到她身邊,耐心地給她講解解題思路。

“這裡,你看,先不要管大數,把相同的部分提出來。”雨水仰著小臉,聽得認真,偶爾點點頭。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敲門聲。

呂辰示意雨水繼續做題,自己起身去開門。

開啟院門,是陳得雪老人。他裹著厚厚的棉襖,圍巾矇住了大半張臉,但露出的那雙眼睛裡卻滿是焦急和緊張,鼻頭凍得通紅,不住地呵著白氣。

“陳老?您怎麼來了?快進屋暖和暖和!”呂辰連忙把他引進書房,心中卻是一沉,陳得雪這般神色匆匆,絕非尋常串門。

陳得雪進了屋,也不烤火,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陳嬸見狀,拉著小雨水就去了正堂。

陳得雪先是警惕地回頭看了一眼,然後才壓低聲音,急急道:“小呂,冒昧打擾,實在對不住!但情況緊急,老郝那邊出了天大的事!他讓我務必立刻找到你,十萬火急!”

呂辰的心猛地一緊,面上卻不動聲色,先將陳得雪讓到爐子邊:“您別急,慢慢說,喝口熱水。郝師傅怎麼了?”他順手給陳得雪倒了杯熱茶。

陳得雪接過茶杯,手卻有些抖,也顧不上燙,啜了一口,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如同耳語:“是那批‘老傢俱’‘舊賬本’!要保不住了!”

呂辰眼神一凝,這是他們約定的暗號,“老傢俱”指古籍,“舊賬本”指文獻檔案。他沉聲問:“具體甚麼情況?”

“廠裡突然下了通知!”陳得雪語氣急促,“老郝看管的那個舊倉庫,堆‘廢紙’的那個,要被徹底清空!說是要騰出來改成新的工房,限期就在這幾天!必須全部清理乾淨,一片紙都不許留!”

呂辰的眉頭緊緊鎖起,他太清楚這意味著甚麼了,郝伯仁這幾個月冒著天大的風險,像螞蟻搬家一樣,從即將投入化漿池的“廢品”中篩選出的古籍珍本,全都秘密藏匿在那個倉庫的隱蔽角落。一旦開始大規模清理,那些東西必然暴露,結局只有一個,被一視同仁地扔進化漿池,化為紙漿!

“老郝急得嘴角都起泡了!”陳得雪繼續道,“他說那裡面有不少他精心挑出來的‘硬木老料’‘絕版賬冊’,還有一整套‘陳年醫案’!是‘濟生堂陳氏’傳下來的命根子!這要是沒了,就真是徹底絕根了!他讓我務必請你想想辦法,務必在清理前把東西弄走!他就在老地方等你,必須立刻見面詳談!”

呂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內心已是驚濤駭浪,成千上萬冊的古籍,其中還包括中醫世家可能傳承了數代的核心典籍、秘方和醫案!這不僅僅是文化的損失,更是可能關乎傳承的湮滅!機遇巨大,風險更是空前。一次性接手如此龐大數量的“禁品”,決對是踩在鋼絲上。

但他沒有猶豫。

“我明白了。”呂辰的聲音低沉道,“陳老,辛苦您跑這一趟。您先回家,此事您已帶到,後面就交給我。記住,您從未來過我這裡,也不知道今晚的任何事。”

陳得雪見呂辰如此鎮定,連連點頭:“我懂,我懂!小呂,一切小心!”他知道自己留下也無用,反而可能添亂,便不再多言,重新裹緊圍巾,匆匆離去,身影很快消失在昏暗寒冷的衚衕裡。

呂辰轉身回到正堂,小雨水似乎察覺到氣氛不對,睜著大眼睛不安地望著他。

呂辰走過去,摸摸她的頭,對陳嬸道:“嬸嬸,一個朋友家出來點事,我要立刻出去一趟。”又對雨水說:“,雨水你乖乖在家把作業做完,不懂的記著,晚上我回來你問我。”

陳嬸急道:“小辰,是甚麼事這樣急?”

“沒事的嬸嬸,一個老先生家揭不開鍋了,我去看看,能幫幫一把!”呂辰擺擺手。

雨水乖巧地點點頭:“嗯,表哥你去吧。”

穿上厚棉襖,戴好帽子圍巾,又從抽屜裡取出一沓錢和一疊各類各類票據,一切準備就緒,呂辰推開院門,融入了北京城寒冷刺骨的夜色之中。

呂辰熟門熟路,向著與郝伯仁約定的那個偏僻角落快步走去,寒風呼嘯,卻吹不散他心頭的火熱與沉重。

郝伯仁此時看起來更加憔悴,厚厚的眼鏡片後面,雙眼佈滿血絲,一見到呂辰,他幾乎是撲了上來,冰冷粗糙的手一把抓住呂辰的胳膊,聲音帶著哭腔和抑制不住的顫抖:

“呂同志!您可來了!完了,全完了!廠裡要清倉庫!就這幾天!我藏在通風管道後面、廢料堆底下的那些東西,要保不住了!”他急得語無倫次,“那不只是些老書,裡面有一大批是‘濟生堂·陳氏一脈’幾代人的心血啊!從明末老祖宗陳延祚的《濟生方論》手稿,到乾隆朝陳敏之進宮當御醫時的脈案心得,還有陳鶴年的婦科兒科秘方,全都在裡頭!還有好多宋元的殘頁,明代的孤本,這,這要是被拉去化了漿,就真是造孽了!”

郝伯仁幾乎是捶胸頓足,眼淚混著鼻涕流下來,在寒冷的空氣中瞬間變得冰涼。

呂辰反手握住他顫抖的手,低聲道:“郝師傅,冷靜!慌解決不了問題。東西現在還在老地方嗎?具體有多少?看守情況怎麼樣?”

郝伯仁強行壓下心中的恐慌:“還在!我昨天藉口盤點,沒人注意。東西太多了,成冊的、零散的,起碼有兩千本!我挑出來的那些最金貴的,宋版元刊、明刻精校,還有那整套的陳氏醫書,加起來也得有上百冊,都分別包好藏在不同的隱蔽點。”

呂辰的心跳加速了幾分。這規模遠超他的想象,尤其是那套完整的中醫傳承,其價值根本無法用金錢衡量。時間緊迫,必須當機立斷。

“郝師傅,您聽我說。”呂辰堅定地看著他,“這些東西,絕不能就這麼毀了,我全要了,風險我們一起擔。”

郝伯仁猛地抬頭:“真的?!呂同志!您真是救命的活菩薩!”

“但是時間太緊,我們沒法細細估價。”呂辰語速加快,“這樣,我給您一個總價。四千塊錢現金,外加一百斤全國糧票,四十斤豬肉票,二十尺布票。您看這個數怎麼樣,也算是對您冒死保住這些東西的一點補償。”

四千塊!還有那麼多極其難得的全國糧票和肉票!郝伯仁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遠遠超出了他的預期,這甚至能讓他們一家子在今後很長一段時間裡都過得寬裕體面!他激動得嘴唇哆嗦,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拼命地點頭。

“好!那就這麼定了!”呂辰果斷道,“錢和票我現在就帶了一部分,剩下的明天一早我想辦法湊齊給您送去。現在,最關鍵的是怎麼把東西運出來!”

他沉吟片刻,問道:“郝師傅,你哪天上夜班?”

“今晚就是”

呂辰想了一下,快速佈置:“那就在今晚十點,您利用夜班巡邏的間隙,分批次,儘量輕手輕腳,把藏好的東西搬到廠區西牆根那個廢棄的排水口旁邊。那裡偏僻,晚上沒人去。我就在牆外接應。記住,動作一定要快,但要輕!千萬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注意!我們只有今晚這一次機會!”

“好!好!我明白!我知道那個地方!我這就去!這就去!”郝伯仁像是被注入了無窮的力氣,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臉,轉身就要往廠裡跑。

“郝師傅!”呂辰又叫住他,鄭重叮囑,“安全第一!萬一,我是說萬一遇到情況,寧肯放棄東西,也要保證您自己的安全!東西沒了還能再找,人沒了就甚麼都沒了!”

郝伯仁重重點頭,身影迅速消失在工廠側門的陰影裡。

呂辰回到家,和家人吃了晚飯。

晚上十點,他繞到第二造紙廠西牆外。

這裡荒草叢生,堆放了一些廢棄的建築材料,幾乎無人踏足。那個廢棄的排水口不大,僅容一人彎腰透過,且被枯草半掩著。

呂辰找了個隱蔽的位置藏好,屏息凝神,將意識沉入空間,確保隨時可以瞬間收取物品。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寒風颳過枯草,發出嗚嗚的聲響,偶爾傳來遠處街道模糊的車鈴聲,更襯得此地一片死寂。

呂辰的心跳聲在寂靜中被無限放大,每一次等待都顯得無比漫長。

他緊張地注視著牆內的動靜,耳朵捕捉著任何一絲異常的聲響。

不知過了多久,牆內終於傳來極其細微的窸窣聲,以及壓抑的喘息。接著,一包用油布和麻繩捆紮得嚴嚴實實的物件,從排水口被小心翼翼地推了出來。

呂辰立刻上前,手一觸碰,那包東西瞬間消失在原地,被他收入空間。

緊接著,是第二包,第三包,郝伯仁的身影在牆內一閃即逝,每一次出現都帶來一包或大或小的“貨物”。

整個過程,兩人沒有任何語言交流,只有粗重的喘息聲和物品摩擦的細微聲響,在寒冷的冬夜裡構成一場無聲而又驚心動魄的接力。

呂辰能感覺到,收入的物品中有成函的線裝書,有零散的冊頁,有柔軟捲起的卷軸,還有沉重如磚的拓片包。

就在交接了十多包之後,突然,遠處傳來一陣模糊的說話聲和手電筒的光晃!

牆內的郝伯仁動作猛地一僵,瞬間縮回陰影裡,大氣不敢出。

呂辰也立刻伏低身體,心臟幾乎跳到了嗓子眼。他緊緊盯著光線傳來的方向,手心裡全是冷汗。

那說話聲和燈光在遠處停留了片刻,似乎是夜間巡邏的護廠隊,但並未朝這個偏僻的角落走來,很快便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黑暗中。

牆內外兩人同時鬆了一口氣,都能聽到對方如釋重負的喘息。

危機解除,交接繼續。郝伯仁的動作更快了幾分。

終於,當最後一包薄薄的、似乎是一些散頁冊頁的東西被遞出來之後,牆內傳來郝伯仁極度疲憊卻又帶著解脫的氣聲:“沒了…全在了…”

呂辰將最後這包東西收入空間,低聲道:“好!郝師傅,你快回去,就像甚麼都沒發生過!明天老地方,我給你送剩下的錢和票!”

“哎…哎…”郝伯仁的聲音帶著虛脫感,腳步聲踉蹌著遠去了。

呂辰又在原地隱蔽了許久,確認四周再無任何動靜後,才迅速離開這個是非之地。

他沒有直接回家,而是在寒冷的夜風中走了很遠,繞了好幾個圈子,直到徹底平復了劇烈的心跳,才朝著家的方向走去。

回到小院,輕輕推臥室房門,然後,他躺到床上,意識沉入農場空間。

開啟哪些包裹,他倒吸了一口涼氣:《十三經注疏》、《資治通鑑綱目》、《永樂大典》散頁、《柳河東集》宋刻殘頁、《九成宮醴泉銘》舊拓片,每一件放在後世都足以引起轟動。

而最吸引他注意的,是幾大包特意用乾淨厚布仔細包裹的書籍。

他小心地“開啟”其中一包,裡面是幾十冊手抄本,紙張新舊不一,筆跡各異。

最上面一冊的扉頁上,用工整的楷書寫著——《濟生堂陳敏之醫案實錄·卷三》。下面還有《陳氏婦科心訣》《濟生堂秘製丸散膏丹方》《鶴年公小兒痘疹診籍》……

呂辰的意識輕輕撫過這些泛黃的紙頁,彷彿能感受到數百年來,一代代陳姓醫者伏案疾書、凝神號脈、苦心孤詣的溫度。

這是一部活生生的中醫傳承史,是一個家族懸壺濟世、仁心仁術的結晶,更是無數病患得以康復的希望所在。

今夜,他救下的不僅僅是“古董”,更是一段險些被徹底斬斷的文化血脈和醫道薪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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