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雲水庫工地的夜晚,呼嘯的北風取代了激昂的號子,吹得工棚頂的葦蓆嘩嘩作響,帶來刺骨的寒意。
月光清冷地灑在連綿的窩棚區,勞累了一天的民工們早已進入夢鄉,只有零星幾個哨點還亮著微弱的馬燈光芒。
呂辰悄無聲息地披上棉衣,繞過熟睡的室友們,輕輕來到工棚外面。
劉根生已經等在那裡了,老菸袋一明一滅,映照著他眉宇間化不開的愁緒。
“根叔,這邊。”呂辰低聲招呼,兩人一前一後,默契地走向不遠處一個背風坡後面,這裡相對僻靜,不易被人察覺。
站定後,劉根生迫不及待地壓低聲音開口,語氣裡滿是擔憂:“小辰,你白天說的那事靠譜嗎?這可不是鬧著玩的,萬一,”
“根叔,”呂辰打斷他,語氣篤定,“您先別急,聽我仔細說。我不是腦袋一熱瞎胡鬧。這事,有成算。”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三水叔有沒有和你說起過,幾年前他去北京,我們在後院搗鼓那個冬天能種菜的暖棚不?”
“三水是說過這事?”劉根生點點頭,“那會兒他覺得你瞎折騰,沒想到最後真讓你種出綠菜來了”
“那不是我的本事。”呂辰搖搖頭,關鍵點來了,“當時是農學院的馬教授,安排了兩個大學生來幫我。從怎麼搭棚子,怎麼控制溫度溼度,到選甚麼種子,都是人家手把手教的。馬教授,那是國家級的專家,真真有大學問的人!”
他刻意加重了“國家級專家”“大學問”這幾個字,在這個崇尚知識、崇拜專家的年代,這無疑是極大的信譽背書。
“你的意思是……?”劉根生的語氣熱切了些。
“我的意思是,咱白楊村這個事,不是咱爺倆自己瞎琢磨。”呂辰圖窮匕見,“我來之前,就給馬教授寫過信,說了咱們村的情況,地閒著,人閒著,城裡工廠缺菜。
馬教授非常支援!他明確說了,願意把咱們白楊村,作為他推廣新技術、幫助農村發展的一個試驗點!這是正經的農業科研任務,有農學院這塊金字招牌頂著呢!”
這番話半真半假,但他相信,只要他回去後立刻找馬教授懇求,基於之前的良好合作和此事本身的意義,馬教授絕不會拒絕,先穩住根叔的信心最重要。
“哎呀!這,這可是天大的好事啊!”劉根生激動得菸袋都忘了抽,“有農學院的專家牽頭,那,那就不一樣了!”
“對,不一樣了。”呂辰趁熱打鐵,“技術,馬教授的團隊全包,他們會派人來指導咱們搭棚、育苗、防病。種甚麼,怎麼種,全聽專家的。咱們村,就出人、出力、出地。種出來的菜,您更不用擔心銷路。”
他頓了頓,丟擲另一個籌碼:“我表哥現在在紅星軋鋼廠食堂當大師傅,還是個小領導。他們廠子上萬工人,冬天缺菜缺得厲害。我已經跟我哥說好了,他彙報上去,廠裡後勤處巴不得有這麼一個穩定的蔬菜供應點。咱們種多少,他們收多少!價格就按公家的收購價,現錢結算,絕不拖欠!”
呂辰描繪的圖景清晰而誘人:專家免費技術、工廠包銷產品、村裡出力氣賺現錢,這幾乎是一個完美閉環,風險被降到了最低。
劉根生臉上的皺紋舒展開了,但多年當家的謹慎讓他還是問了一句:“那啟動的本錢呢?搭棚子總要些竹竿、油氈……”
“這個我也想好了。”呂辰顯然深思熟慮,“軋鋼廠那邊,我可以讓我表哥去申請,以‘工農互助’的名義,支援咱們一些廢舊物資,比如替換下來的舊油氈、捆紮用的鐵絲頭甚麼的,這些東西廠裡不缺,但咱們自己弄就難。種子方面,我透過朋友關係,能弄到一些抗寒的好種子,先免費提供給村裡試種。”
“至於人工,”呂辰看著劉根生的眼睛,“根叔,這就是您要做的了。得您出面,把留在村裡的弟弟妹妹、嬸孃、老人們組織起來,成立一個‘蔬菜生產小組’,記工分也好,將來按勞分錢也行。告訴他們,這不是搞資本主義,這是響應‘科學種田’的號召,是農學院佈置的‘試驗任務’,是為工人老大哥服務!名正言順!”
劉根生徹底明白了,呂辰不僅把路鋪好了,連怎麼走路、怎麼跟村裡人解釋的由頭都想得清清楚楚。
他重重地一拍大腿,聲音因激動而有些發顫:“小辰!你娃這書真是沒白讀!這事做得周全!叔聽你的!幹了!”
“好!”呂辰心中大石落地,“根叔,我明天一早就得隨學校回京了。後續的事情,我會透過信件跟您和馬教授、軋鋼廠幾邊聯絡。您當前要做的,就是先和幾位叔伯通通氣,把地看好,等農學院的技術員一來,立刻就能動起來。”
他從懷裡掏出兩疊紙,遞給劉根生。
“根叔,這份是《白楊村工農結合蔬菜生產試驗基地初步方案》,上面寫了我剛才說的這些大概意思,您留著,心裡更有底。另一份,是我以您的口吻草擬的一份給馬教授的邀請信,懇請農學院技術支援。您回頭找個識字的晚輩抄一遍,您按個手印,寄到農學院去。這樣顯得咱們村主動、積極。”
劉根生接過那兩張彷彿重若千鈞的紙,小心翼翼地揣進懷裡最貼身的口袋,還用手按了按。這不僅僅是兩張紙,這是白楊村渡過難關的希望,是呂辰給鄉親們掙來的一條活路。
“小辰,你放心。”劉根用力拍了拍呂辰的肩膀,“叔就是拼了這把老骨頭,也一定把你謀劃的這事給辦成了!絕不給你,不給馬教授,不給咱們村丟人!”
“根叔,言重了。是為了咱村自己能立起來。”呂辰鄭重道,“這事成了,咱們村以後冬天就有了活錢,日子就能鬆快不少。但記住,前期一定低調,只管埋頭幹活,對外就說是完成農學院的試驗任務。”
“懂!叔懂!悶聲發大財,啊不,悶聲幹大事!”劉根生連忙點頭。
兩人又低聲商議了一些細節,直到月上中天,寒露漸重才分開。
呂辰回到工棚,躺回堅硬的板鋪上,聽著耳邊室友們均勻的呼吸聲和窗外呼嘯的風聲,心中卻一片滾燙。
個人的力量終有窮盡,但知識、技術和組織起來的力量,卻能點燃星星之火,帶來真正的改變。
白楊村的火種已經播下,接下來,就是他返回北京,精心呵護這簇火苗,讓它最終形成燎原之勢的時候了。
第二天,一路顛簸,呂辰跟著清華大學的學生們回到了學校,
呂辰並未沉浸在校園生活的寧靜中,他帶上一包野棗,騎上車直奔西郊的農學院,找到馬教授的辦公室,門開著,老先生正伏案疾書,鼻樑上架著老花鏡。
“馬教授!”呂辰輕輕叩門,臉上帶著恭敬的笑容。
馬教授抬起頭,看清來人,嚴肅的臉上頓時露出真切的笑意:“喲!呂辰同學!快進來快進來!聽老趙說你考上了清華大學,我還一直想讓你當我的學生呢,你不來農學院真是可惜了。”
“啊,不可惜,馬教授,我這不是來聆聽您的教誨了嗎?”呂辰趕緊說道。
馬教授哈哈大笑,“去,你個猴精,還有時間來聽我教誨?你們學校不是去密雲水庫鍛鍊了嗎?怎麼樣,收穫不小吧?”
“收穫巨大,尤其是看到了農村的真實需求和潛力。”呂辰走進屋,將野棗放在茶几上,“一點心意,從水庫邊上摘的,給您嚐個鮮。”
“哈哈,那得嚐嚐。”馬教授拿了一個,用袖子擦了擦,咬了一口,慢慢嚼著,仔細的品味,彷彿是甚麼珍品。“這燕山的苦寒,可是我的最愛。”
他示意呂辰坐下,“說吧,無事不登三寶殿。你這次來,恐怕不只是給我送棗子吧?”
呂辰坐正身體,神色也認真起來:“教授,您慧眼。我這次在工地,遇到了我老家的村長。他們村就在水庫邊上,壯勞力都出來修水庫了,村裡只剩些老人婦女,地也閒著了,眼看這個冬天又難熬。”
他仔細觀察著馬教授的表情,繼續說道:“我就想起了您當年給我指導暖棚的事。我就想,要是能把那套技術,在村裡推廣開來,組織留守的人種冬菜,豈不是既能解決他們生計,又能給城裡供應蔬菜?”
馬教授聽得入了神,手指無意識地敲著桌面:“想法是好的,但是具體怎麼操作?農民接受新技術需要過程,也需要成本。”
“這就是我來找您的原因,教授。”呂辰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誠懇,“我已經和村長談好了,村裡願意出人出力出地,全力配合!他們不怕吃苦,就怕沒方向。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缺技術,缺指導。”
他適時丟擲核心提議:“我就想,能不能請您的團隊,把白楊村作為一個‘校外技術推廣示範點’?不需要學校投錢,只需要您派學生定期去指導一下,提供一些技術資料和良種建議。這對於您的學生來說,也是極好的實踐機會,能把論文寫在祖國的大地上!對於村裡,那就是雪中送炭!”
馬教授沉吟了片刻,眼中閃爍著興趣和光芒:“示範點,實踐基地,嗯,這個提法好。符合當前教育與實踐相結合的方針。那個村子的土壤、氣候條件怎麼樣?”
“潮河畔,沙壤土,水源充足,就是冬天風大些。”呂辰立刻回答,顯然做足了功課。
“沙壤土適合種菜,防風倒是可以想辦法。”馬教授點點頭,顯然進入了技術思維模式,“如果村裡真有這個積極性,我們提供技術支援是義不容辭的,這比在教室裡空談強一百倍。”
呂辰心中大喜,趕緊加上最後一道保險:“教授,銷路我也在聯絡了。我哥在紅星軋鋼廠食堂,他們廠子上萬人,冬季蔬菜缺口很大。如果能成,軋鋼廠願意定點收購,這樣村裡有了穩定收入,專案就能持續下去。”
“哦?連銷路都想到了?”馬教授這次是真的有些驚訝了,他重新打量了一下呂辰,做事之老練周全,遠超普通學生。“呂辰啊呂辰,你真是讓我刮目相看。好!這事我看行!你讓村裡以生產隊的名義,寫個正式的邀請函過來,手續上要完備。我這邊就著手準備,安排兩個學生先去考察一下,制定具體方案。”
“太感謝您了,馬教授!我代表白楊村的鄉親謝謝您!”呂辰站起身,鄭重地鞠躬道謝。
“別謝我,這是好事,是正事。”馬教授擺擺手,臉上露出了笑容,“真要能搞成,你呂辰是首功一件!”
離開農學院,呂辰又馬不停蹄地趕往紅星軋鋼廠,找到了正在廚房忙活的何雨柱。
“喲!小辰回來了,怎麼跑軋鋼廠來了?”何雨柱圍著白圍裙,一身油煙味,看見表弟很是高興,“密雲那邊咋樣?沒累趴下吧?”
“累是累,但有正事。”呂辰把他拉到一邊,言簡意賅地說明了情況,“哥,現在農學院的專家已經答應提供技術,去我老家村裡指導種冬菜。這可是雙贏的好事,村裡能增收,廠裡工人冬天也能多吃上新鮮蔬菜。但這需要廠裡,特別是後勤處的支援。”
何雨柱一聽就明白了,他把炒勺往旁邊一遞:“這事找李主任準沒錯!走,我帶你去找他,這可是給他送政績的好事兒!”
在何雨柱的引薦下,呂辰在後勤處辦公室見到了李懷德。
“李主任,打擾您了。”呂辰表現得謙遜而得體。
“何老弟,你怎麼把小呂兄弟帶來了?快坐下喝茶!”李懷德對這位何雨柱天天掛在嘴邊的表弟很客氣。
“李主任,確實是件對廠裡可能有利的事,我來向您彙報一下。”呂辰坐下,用匯報工作的語氣說道,“我最近結合專業實踐,聯絡了北京農學院的馬教授,準備在一個水源地附近的村子,推廣冬季蔬菜種植技術試驗。”
他刻意突出了“水源地附近”和“專家技術”。
李懷德點點頭,示意他繼續。
“試驗如果成功,冬季蔬菜的產量會有保障。”呂辰圖窮匕見,“我就想到,咱們軋鋼廠職工上萬,冬季伙食保障壓力大,特別是綠色蔬菜供應。如果廠裡後勤處能夠未雨綢繆,提前與這個村子建立一個‘工農互助蔬菜供應關係’,以略高於採購價但低於市場價的協議價格,優先、穩定地獲得一批冬季蔬菜,這不僅能豐富職工的餐桌,更能體現出廠領導對職工生活的關懷,是一項實實在在的民心工程啊。”
李懷德的眼睛眯了起來,手指在桌上輕輕點著,他是個精明人,立刻算清了裡面的政治賬和經濟賬:花錢不多,卻能解決大問題,說出去還是“支援農村建設”“關心職工生活”的典型,簡直是送上門的政績。
“農學院的馬教授?可靠嗎?”他問了一個關鍵問題。
“絕對可靠!馬教授是國內權威,以前北京市的居民冬季蔬菜自助工程專案,技術和經驗沒得說。”呂辰立刻保證,並遞上關鍵一擊,“如果李主任同意,農學院那邊可以正式發一個合作邀請函給廠裡,將咱們廠列為‘技術成果轉化合作單位’。而且,前期廠裡不需要投錢,只需要支援一些廢舊不用的油氈、鐵絲之類的物資,幫村裡把大棚搭起來就行,這也能算作廠裡‘支援農業’的實物體現。”
“好!好!好!”李懷德臉上露出了笑容,一連說了三個好字,“小呂啊,你果然是我們軋鋼廠的優秀子弟,不光學習好,還是管理型人才啊!這件事想得周到,做得漂亮!既支援了農村,又保障了廠裡供應,還給了農學院面子,一舉多得!”
他當即拍板:“就這麼定了!你讓村裡和農學院那邊儘管放手去幹!需要甚麼廢舊物資,拉個清單給何老弟,讓他去倉庫協調。等菜種出來了,咱們按市場價八折……不,按市價收購!第一批菜下來的時候,我請廠宣傳科的同志去採訪報道一下,這可是咱們廠工農魚水情的典型事例!”
呂辰精準地抓住了李懷德的需求,事情異常順利!
晚上,回到學校,呂辰寫了兩封信。
一封給馬教授,告知軋鋼廠已經同意,並承諾支援物資和包銷產品,請教授放心派人前往指導。
另一封,則是給劉根生的長信。他詳細告知了北京的喜訊,囑咐根叔立刻組織人手,平整土地,準備接收農學院的技術員和軋鋼廠的物資,並再次強調了保密和低調的重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