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膽大包天
郝伯仁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猛地站起,嘴唇哆嗦,眼淚瞬間湧出,隔著厚鏡片,沿深刻的笑紋滑落。他一把抓住呂辰的手,聲音哽咽得語無倫次:“呂同志……!這,這,您,您讓我說甚麼好!太,太厚了!這真是……解了我家的天大難題!大恩……大恩不言謝!我,我給您磕頭了!”說著就要屈膝。
呂辰趕忙用力扶住:“郝師傅!使不得!使不得!咱們是正常交易,您情我願。您這些寶貝,值這個價!快別這樣!”
陳得雪也在一旁激動得眼圈發紅,連連道:“老郝,快起來!小呂是實在人,你不必如此!成了就好!成了就好啊!”
郝伯仁用袖子擦淚,激動得說不出話,只不停作揖。
呂辰讓二人稍坐,自己轉身進裡屋。他關好門,心念微動,從空間取出早已備好的六百元錢——特意換成新舊不一、面額不等的鈔票,顯得更真實。然後又迅速取出相應的富強粉、豬肉(用油紙包好)和一小桶花生油,分裝入結實麻袋和小罈子。
他提著錢和東西出來,將錢點清交給郝伯仁,又指麻袋和罈子:“郝師傅,錢您收好。東西在這兒,麵粉、肉、油,一會兒您好拿走。”
郝伯仁接過那厚厚一沓錢,手抖得厲害,數了好幾遍才數清。他又去看那白花花的麵粉、肥瘦相間的豬肉、清亮的花生油,激動得只會喃喃:“好……好……太好了……”
陳得雪幫著郝伯仁,將那個承載無數秘密與歷史的舊布包裹,鄭重交給呂辰。呂辰接過,只覺手中沉甸甸。
送走千恩萬謝的郝伯仁與陳得雪,書房重歸寂靜,只餘爐火偶爾噼啪輕響。
呂辰沒有立刻去動桌上那舊布包裹,而是獨坐燈下,久久無言。他伸出手,極輕柔地解開布包,再次露出裡面那些歷經數百年滄桑的紙頁。指尖撫過宋刻《毛詩》殘頁上挺拔古樸的字跡,感受墨色滲入纖維的厚重感;目光掃過唐監本《史記》零冊上蟲蛀的痕跡,彷彿能聽到時光流淌的嗚咽。
喜悅與滿足感真實,但很快,一種更深沉、更巨大的焦慮如冰水兜頭澆下,讓他從心底感到寒意。
郝伯仁描述的場景無比清晰浮現眼前:成噸的舊書、字畫、信札、文獻,如真正廢品般胡亂堆積,然後被一車車傾倒入巨大化漿池。池水翻滾,墨跡模糊,紙張溶解,其中蘊含的數百上千年智慧、藝術、歷史記憶,就此徹底消失,化為再無知覺的紙漿。這種毀滅的速度、規模,及其背後所代表的時代性漠視,讓呂辰感到窒息般的無力。他個人的這點收穫,在這股洪流面前,簡直螳臂當車。
不行!絕不能就這樣眼睜睜看著!
一股強烈衝動湧上,他猛站起身,在書房急促踱了兩步,旋即下定決心。
第二天一早,天色未亮,寒風依舊刺骨。呂辰便悄悄出門,徑直去找陳得雪。
陳得雪對他再次到訪頗為驚訝,尤其是看到呂辰臉上那份前所未有的凝重與急迫。
“陳老,還得再麻煩您一次。”呂辰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堅決,“請您務必再秘密約一次郝師傅,越快越好,就說我有極其要緊的事,必須當面和他談。”
陳得雪見呂辰神色嚴峻,心知必有大事,當下也不多問,立刻點頭:“成!我這就想辦法遞話。老郝今天應該是晚班,我想辦法讓他中午抽空出來一趟。”
“有勞陳老了!地點……還是在我家書房,那裡最清淨安全。”
中午時分,郝伯仁果然跟著陳得雪再次來到呂辰書房。他臉上帶著明顯的不安與疑惑,雙手緊張地搓著,不知這位慷慨的呂同志再次緊急召見所為何事。是東西不對?還是後悔出了高價?
呂辰請二人坐下,親自沏了熱茶,卻無寒暄心情,開門見山,語氣沉凝:“郝師傅,再次冒昧請您過來,失禮了。上次交易,多謝您信任。不瞞您說,拿到那些東西,我是又喜又怕。”
郝伯仁聞言一愣,緊張地看著呂辰。
呂辰繼續道,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痛惜:“喜的是,能親眼見到、親手觸控到這樣的寶貝,是莫大緣分和福氣。怕的是……我昨晚一宿沒閤眼,一想到您描述的情景——每天不知有多少同樣珍貴,甚至更珍貴的古籍字畫、文獻史料,被不分青紅皂白送進化漿池,頃刻化成紙漿,我這心裡頭……”他抬手按按心口,眉頭緊鎖,“就跟刀絞一樣,喘不過氣!那不是在毀壞東西,那是在刨我們文化的根啊!”
這話一下子戳中郝伯仁內心最痛處。他猛低下頭,花白頭髮微微顫抖,喉嚨裡發出一聲沉重如嘆息的哽咽:“……造孽啊……誰說不是呢?可我……我人微言輕,一個看倉庫的糟老頭子……又能如何?每次看到好東西被拖走,我這心就跟油煎似的……也只能眼睜睜看著,偶爾……偶爾才能憑著這點職權,心驚肉跳地救下這麼一星半點……杯水車薪,杯水車薪啊!”他的聲音充滿無力感與深深悲涼。
“郝師傅,所以我才急著找您!”呂辰身體前傾,目光灼灼,壓低聲音,“靠您一個人,每次冒險帶一點出來,救不了多少,風險還極大。我想和您訂個長期的‘君子協定’,不是一錘子買賣,而是想建立一個長久通道。”
“長…長期?”郝伯仁猛抬頭,鏡片後的眼睛瞪得老大,充滿驚疑與恐懼,“呂同志,這……這太危險了!一次兩次,或許還能想辦法遮掩,次數多了,量大了,肯定會出事!到時候……那可是天大的禍事!”他連連擺手,臉色都白了。
“我明白風險!非常明白!”呂辰語氣堅決,目光沉穩地看著郝伯仁,“所以我們要做的,不是蠻幹,而是要定下最周密規矩,絕對安全第一!我不是要您去拼命,而是想請您成為我在廠裡的‘眼睛’和‘援手’。我們需要改變方式。”
他詳細闡述自己構想,語速不快,但條理清晰:
“首先,是‘篩選’而非‘搬運’。郝師傅,您的主要任務,不是冒險將大量物品帶出廠——那樣目標太大。您的優勢在於您的眼光!請您利用專業眼光,在那些堆積如山的廢紙堆裡,快速識別出最有價值的寶貝——宋元刻本、明初善本、珍稀字畫、名家信札、重要文獻史料,哪怕只是殘頁零冊!然後,悄悄地、分散地將這些‘精華’隔離出來,藏在倉庫裡某個極其隱蔽、幾乎永遠不會被人發現的角落。比如廢棄的通風管道深處、不起眼的夾牆縫隙、或者一堆標記為‘待處理’但實際上幾年都不會動的廢料底下。”
“其次,定期‘清理’。我們這邊,”呂辰指指自己,又看一眼陳得雪,“會與您約定一個極其隱秘的訊號和頻率。比如,每月第一個或第二個星期天的晚上,您在您家窗臺上擺一盆特定的植物,或者掛一件特定的舊衣服作為訊號。看到訊號後,我會派人——可能是我自己,或者我絕對可靠的師兄——在深夜,用板車偽裝成收廢品破爛的,到您預先說好的、工廠外圍某個絕對偏僻、無人注意的角落進行交接。您則提前將藏匿好的‘貨’打包,利用夜班或巡邏間隙,分幾次、少量地運到交接點。我們碰頭,裝車,立刻離開,整個過程要快、要靜、要黑。”
“關於報酬,”呂辰繼續道,語氣坦誠,“我們不能讓您白冒風險。我打算分兩部分:第一,每月我固定支付您一筆錢,算作基礎‘工資’,比如十五到二十元,保障您家庭基本生活,讓您不必再為日常開銷過度焦慮。第二,計件‘獎金’。根據每次‘貨’的實際價值,我再額外支付一筆可觀費用。價值高的,比如宋元刻本、名家真跡,獎金豐厚;價值稍次的,比如普通的清刻本、地方史料、雜項文書,也給予相應報酬。我呂辰做事,向來講究公道,絕不讓你吃虧,按質論價,現錢現貨。此外,糧食、肉票、油票這些緊俏物資,我也會繼續提供,這在現在有時比錢更實用,也能更好掩蓋您家裡突然改善的生活水平——有人問起,可以說是遠房農村親戚偶爾接濟的。”
最後,呂辰神情變得無比嚴肅,他強調:“郝師傅,最重要的一點:安全守則,必須刻在心裡!第一,絕對低調。您必須繼續扮演好那個老實巴交、默默無聞的倉庫管理員,絕不能有任何引人注意的消費,或者酒後失言。第二,量力而行,安全第一!寧可不拿,不可暴露!遇到廠裡嚴查、外面風聲緊、或者您自己感覺有任何不對勁、有風險的時候,立即暫停一切活動!甚至……必要的時候,可以選擇讓一批已經藏好的貨永遠留在那裡,直至風險徹底過去。第三,單線聯絡。您只透過陳老與我聯絡,絕不能再發展第二人知道這件事。第四,資訊傳遞,儘量使用密語或暗號。比如,稱古籍為‘老傢俱’或‘舊賬本’,稱字畫為‘年畫’或‘畫片’,稱交易為‘收破爛’或‘清理廢料’。”
呂辰說完,書房陷入一片沉寂,只有爐火不知疲倦地燃燒。郝伯仁低著頭,雙手緊握在一起,指節因用力而發白,身體微微顫抖。他能清晰聽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聲。恐懼,巨大的恐懼攫住了他,彷彿已看到東窗事發後不堪設想的後果。但另一方面,呂辰的話語又像一把火,點燃了他內心深處那份早已被生活磨蝕得近乎麻木的對古籍的熱愛、痛惜以及一種知識分子的責任感。更何況,那筆穩定而豐厚的報酬,對於徹底改善家庭困境、讓兒子能體面娶親,有著無法抗拒的吸引力。
陳得雪在一旁也是屏息凝神,他知道,這對老友來說,是一個極其艱難的決定。
良久,郝伯仁緩緩抬頭,鏡片後的眼睛泛紅,眼神卻不再是之前的畏縮與窘迫,而是多了一種破釜沉舟般的決絕。他看著呂辰真誠而灼熱的眼睛,聲音乾澀卻異常清晰地開口:
“呂同志……您……您說得對!這……這不僅僅是為了錢……這是在和龍王嘴裡搶寶貝!是在給老祖宗傳下來的文脈留一點種子!”他重重喘了口氣,彷彿用盡全身力氣,“我郝伯仁……一輩子沒甚麼大本事,就會看這點老紙舊書……沒想到臨老了,還能……還能派上這麼點用場……”
他顫抖著伸出粗糙乾裂的手,看向呂辰:“……我……我幹了!為了這些不該就這麼沒了的老寶貝,也為了……為了孩子能挺直腰桿成家……我豁出去了!就……就按您說的辦!”
呂辰心中一塊巨石落地,他立刻伸手,緊緊握住郝伯仁那隻佈滿墨跡和紙漿痕跡、卻承載著無數文明密碼的手。兩人的手握在一起,冰涼與溫熱交織,恐懼與決心並存。
一項在時代洪流的縫隙中秘密搶救文化的行動,就在這間溫暖卻氣氛凝重的小書房裡,悄然達成了盟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