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北京空氣燥熱,更湧動著一股前所未有的政治熱情。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草案)的公佈,如同投入湖面的巨石,在全國各地激盪起層層疊疊的討論浪潮。從莊嚴的機關禮堂到喧鬧的工廠車間,從田間地頭的農家炕頭到校園琅琅的讀書聲旁,關於國家根本大法的討論,成了全民參與的盛事,將建設新中國的熱情推向了新的高峰。
第三中學初二(三)班的教室裡,氣氛同樣熱烈。班主任老師站在講臺前,聲音因激動而微微拔高:“同學們!這份憲法草案,是我們人民當家作主、建設社會主義國家的根本保障!它規定了我們國家的性質、人民的權利和義務、國家機構的設定,每一個字,都關乎我們每一個人的未來!”他揮舞著手中的草案,“現在,就讓我們結合這段時間的學習和討論,談談你們的看法!暢所欲言!”
討論立刻像開了閘的洪水。學生們爭相舉手,稚嫩卻認真的聲音此起彼伏。
“王老師!我覺得草案裡說‘中華人民共和國是工人階級領導的、以工農聯盟為基礎的人民民主國家’,說得太好了!我爸爸就是工人,他常說當工人就是為國家建設,腰桿子硬!”一個穿著工裝褲的男生激動地說。
“還有公民的基本權利和義務!受教育權、勞動權,這些都寫得清清楚楚!”另一個學生補充道。
話題很快聚焦到經濟制度部分。一個平時比較活躍的男生站起來,指著草案念道:“第十條:‘國家依照法律保護資本家的生產資料所有權和其他資本所有權’這個,資本家不是剝削階級嗎?為甚麼還要保護他們的財產?”他的語氣帶著明顯的困惑和不認同。
教室裡安靜了一瞬。這個問題像一根細小的刺,挑動著少年們樸素的階級感情。
“是啊,王老師,我們學馬列主義,不是說生產資料要歸無產階級所有嗎?”另一個學生附和道。
王老師顯然預料到了這類問題,他推了推眼鏡,沉穩地解釋:“同學們,看待問題要全面、要發展。我們國家目前處於新民主主義階段,民族資產階級在歷史上曾具有革命性的一面,現在也是我們團結的物件。保護他們的合法所有權,是為了更好地利用他們的積極性發展生產,穩定社會,最終過渡到社會主義。這是符合我們國家當前實際情況的政策。大家要理解國家政策的深意,不能簡單化、絕對化。”
呂辰作為班級裡負責記錄的同學,他安靜地聽著同學們的熱烈爭論,老師耐心地解釋,窗外熾熱的陽光,共同構成了一幅充滿時代氣息的畫面。他理解同學們樸素的階級感情,也明白國家政策的考量。在這個風起雲湧的時代,一切都在摸索中前行。他拿起筆,在本子上記錄下討論的焦點和同學們的主要觀點,作為後續彙總的材料。
這股討論的熱潮,從校園蔓延到了更廣闊的舞臺。臨近暑假,西城區共青團委員會發出通知,將召開“中共北京市西城區青年學習《中華人民共和國憲法(草案)》彙報交流會”,邀請轄區內各中學選派優秀學生代表參加,旨在集中反映青年一代對憲法草案的學習體會和心聲。
三中的校領導對此高度重視,經過研究,鑑於呂辰思想成熟、表達清晰,且在之前的五四聯歡會上有出色的表現,校領導決定指派他作為三中初二年級的學生代表參加這次重要的彙報會。
任務落在肩上,呂辰利用課餘時間,到初二年級各個班級,認真收集、整理同學們在討論中提出的觀點、疑問和建議。他將這些紛繁的素材梳理歸納,聚焦在幾個核心問題上:青年學生對國家性質和政治制度的認同感;對公民權利,特別是受教育權的期待;對經濟制度中“保護資本家所有權”條款的普遍困惑與疑慮;以及青年一代如何理解自身在建設祖國中的責任。力求在彙報中既真實反映同學們的普遍心聲,又體現出青年積極向上、擁護國家大政方針的整體風貌。
彙報會當天,會場設在區團委一間寬敞明亮的會議室裡。長條會議桌鋪著墨綠色的絨布,上面整齊擺放著搪瓷缸和筆記本。牆上掛著馬克思、恩格斯、列寧、斯大林和毛主席的畫像,以及“熱烈討論憲法草案,建設偉大祖國”的紅色橫幅,氣氛莊重熱烈。
各校代表陸續入場。呂辰注意到,與會者成分多元,有穿著樸素的工農子弟代表,有幹部家庭的子女。在與會者中,呂辰注意到幾位衣著明顯考究、氣質不同的青年,其中就有婁曉娥,後來他才知道,他們是區裡特別邀請的、具有代表性的工商界青年子弟。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色的連衣裙,領口和袖口有精緻的蕾絲邊,頭髮用一根淡藍色的綢帶束起,顯得格外文靜秀氣。她坐在靠邊的位置,身邊是另外三四個同樣衣著體面、看起來家境優渥的青年男女。他們形成了一個小小的、有些遊離於主流的群體。
會議開始後,團委的領導對會議討論範圍做了規劃,隨後是各方青年代表依次發言。工農子弟代表們的發言充滿激情,話語鏗鏘有力,強調擁護黨的領導、堅持社會主義方向、警惕資產階級思想侵蝕,充滿了主人翁的責任感和對未來的無限憧憬。幹部子弟的發言則更注重條理和分析,表達了對憲法確立新型國家制度的擁護和對未來發展的信心。
輪到那幾位資產階級青年代表發言時,會場的氣氛有了微妙的變化。一個戴眼鏡的男青年站起來,聲音帶著抑制不住的興奮:“各位領導,各位代表!我們認真學習了憲法草案,尤其是第十條,‘國家依照法律保護資本家的生產資料所有權和其他資本所有權’這讓我們倍感振奮和鼓舞!這充分體現了國家對我們民族工商業者的關懷和信任!這就像……就像吃了一顆‘定心丸’,讓我們能夠更安心、更積極地投入生產,為國家建設貢獻我們的力量!我們堅信,在黨的領導下,在憲法的保障下……。”
他的發言內容本身並無不妥,表達了對政策的擁護。然而,當他說到“定心丸”時,呂辰敏銳地捕捉到會場裡一些代表不易察覺的蹙眉,甚至有幾聲輕微的、含義不明的鼻音。一種無形的隔閡感在空氣中瀰漫開來。婁曉娥坐在那裡,認真地聽著同伴發言,臉上帶著認同的微笑,似乎並未察覺到周圍那些細微的排斥訊號。
緊接著發言的代表,一位來自工人子弟中學的女生,大聲地接過了話頭:“剛才那位同學提到了第十條。我想強調的是,我們青年一代更要深刻理解憲法草案確立的社會主義方向!保護是為了更好地改造和利用,最終目標是要消滅剝削,實現生產資料的公有制!我們工人階級是國家的領導階級,青年學生要向工人階級學習,堅定無產階級立場,警惕資產階級思想的侵蝕,為最終實現共產主義而奮鬥!”她的發言贏得了不少代表,特別是工農子弟代表的熱烈掌聲。
呂辰看到婁曉娥臉上的笑容似乎僵了一下,眼神裡掠過一絲茫然和困惑。她似乎不太明白,為何同伴表達擁護政策的發言,會引來後面這樣一段針對性似乎很強的回應。
輪到呂辰代表三中發言。他沉穩地走上發言席,聲音清晰而平和:“各位領導,各位代表,我受北京市第三初級中學初二年級全體同學的委託,彙報我們對憲法草案的學習討論情況……。”他條理清晰地彙報了彙總的幾點主要內容,重點突出了同學們對國家性質的高度認同、對受教育權的珍視、對建設祖國的熱情,以及對某些條款(如第十條)存在的普遍性困惑。在提及困惑時,他引用了王老師在課堂上的解釋,強調要全面、發展地看待國家政策,理解其在新民主主義階段的必要性和過渡性。他的彙報既如實反映了同學們的思想動態,又體現了理解和擁護國家政策的立場,表述客觀,邏輯清晰,贏得了主持會議的團區委幹部的點頭讚許。
會議在熱烈的氣氛中結束。散會後,代表們三三兩兩地離開會場。呂辰的目光一直追隨著婁曉娥。她和同伴們低聲交談了幾句,臉上還帶著參與重大活動的興奮紅暈。
呂辰快步跟了上去。
“婁曉娥同學!”他在門口叫住了她。
婁曉娥聞聲回頭,看到是呂辰,眼睛亮了一下,臉上綻開笑容:“呂辰同學!是你啊!剛才聽你發言了,講得真好,特別有條理!”
“謝謝。”呂辰笑了笑,和她並肩走出區團委大門,沿著樹蔭濃密的街道向東單方向走去。六月的午後陽光透過槐樹的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
“今天的會真讓人激動,對吧?”婁曉娥腳步輕快,語氣裡帶著未褪的興奮,“能參與討論國家的根本大法,感覺像是見證了歷史!特別是聽到第十條明確寫出來,感覺心裡特別踏實!”她看向呂辰,眼神清澈,帶著一種不諳世事的單純喜悅。
看著她發自內心的興奮和對政策天真的信賴,呂辰的心卻像被甚麼東西揪了一下,泛起一陣濃濃的不忍。他知道時代洪流對“資產階級”這個標籤所代表的群體的,那種無形的、巨大的排斥和壓力。這份壓力,如同陽光下的燥熱,正在悄然積聚,而這個天真的姑娘,卻還沉浸在參與國家大事的榮耀感當中,渾然未覺時代之於她所代表的階級,將是何等的嚴酷與無情。
“是啊,是挺有意義的。”呂辰的聲音低沉了些,斟酌著詞句,“不過,曉娥,你有沒有注意到,剛才你朋友發言後,會場的氣氛有點微妙?”
婁曉娥臉上的笑容淡了些,腳步也慢了下來,她微微蹙起秀氣的眉頭,有些不確定地說:“微妙?是掌聲沒那麼熱烈嗎?可能大家關注點不一樣吧。我們只是表達對政策的擁護,這應該沒錯吧?”她看向呂辰,眼神裡帶著一絲尋求認同的困惑。
“擁護政策當然沒錯。”呂辰肯定道,隨即話鋒一轉,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重,“只是,‘資本家’、‘資產階級’這些詞,在很多人心裡,分量很重,也很敏感。時代的風向有時候比政策條文字身更復雜。就像植樹那天你說同學們不太跟你玩一樣,有時候,不是因為你做錯了甚麼,而是因為,你身上帶著的標籤。”他儘量把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已經足夠清晰。
婁曉娥沉默了,低著頭,看著自己乾淨的皮鞋尖踩著人行道上的方磚。剛才會場裡那些細微的排斥感,那些投向她和同伴們的不那麼友善的目光,此刻在呂辰的提醒下,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裡。興奮的潮水退去,留下的是茫然和委屈。
“標籤,”她喃喃地重複著,抬起頭,望向遠處車水馬龍的東單路口,眼神有些迷茫,“那我們能怎麼辦呢?我們也是真心想為國家做點事的啊。”
看著她迷茫中帶著堅持的神情,看著她眼中的純粹光亮,呂辰心中那股想要守護她的衝動,如同破土而出的春芽,瞬間變得無比清晰和強烈。他停下腳步,側身認真地看著她。
“做好自己該做的,曉娥。”他的聲音異常溫和,卻又帶著一種堅定的力量,“認真學習,努力工作,真誠待人。歷史的大潮我們或許無力改變,但守護好自己心中的那份真和善,守護好自己熱愛的人和事,是我們能做到的。”他頓了頓,看著她清澈的眼眸,“就像,就像守護一首好聽的曲子,一種美麗的花樣,或者,一個值得珍惜的朋友。”
沒有熾熱的表白,卻像一股溫潤的暖流,悄然流進婁曉娥的心田。她聽懂了那份未言的關切和承諾,她迎上呂辰的目光,抿了抿嘴唇,臉上重新露出笑容,用力點了點頭:“嗯!我記住了,呂辰同學。謝謝你。”
兩人繼續前行,呂辰看著身旁這個有些單薄卻依然努力綻放美好的姑娘,一個念頭在他心中無比清晰地升起:他想守護她,守護這份純粹,守護她眼中的光,一生一世。這個衝動如此強烈,如此自然,彷彿早已註定。時代的寒意或許終將降臨,但至少此刻,他想為她撐起一片小小的、溫暖的晴空。
下定決心,就不再猶豫,呂辰道:“曉娥同學,暑假就要到來了,假期裡你有甚麼計劃沒?”
“我參加了少先隊的活動,放假一週後去參觀盧溝橋、香山雙清別墅、紡織廠,還有我家的軋鋼廠,還有我們班組織了《亮劍》閱讀活動,剩下來的就是在家看書,這個假期媽媽請了老師教我彈鋼琴。”婁曉娥一一數道。
呂辰差點摔了一跤,《亮劍》閱讀活動,這感覺好不真實,儘管心智成熟,他還是有點臉紅。“你看過《亮劍》嗎?你覺得怎麼樣?”呂辰鬼使神差地問道。
“沒看過,我爸爸的書房裡有,他非常喜歡,認為寫得很好,很真實,呂懷英真是一名了不起的作者,他一定是一名戰鬥英雄,因為如果不是親歷戰場,是寫不出來這樣精彩的作品的!”婁曉娥一臉興奮、期待的樣子。
這天已經聊不下去了,他都不敢想象,當看到老李那粗俗的議論時,她會是甚麼反應。“那婁曉娥同學,會到圖書館看書嗎?”呂辰轉移話題。
“會啊,我會去北京市圖書館借書看,我每個星期六都會去那裡看書。”
“那太好了,我也經常去那裡看書,到時候我們一起,正好討論音樂!”呂辰開心道!
兩人約好了看書的事,就來到了東單路口,婁家的小汽車已經在等候,司機張叔已經迎了上來。“曉娥,你怎麼和呂辰同志在一起?”
“張叔,呂辰同學是三中的學生代表,也是來參加討論會的,我們一起出來。”婁曉娥道。
張叔點頭,“呂辰同學,你家在哪裡,要不要我送你一程?”
呂辰道:“張叔,我家在西街口的寶產衚衕,今天就不勞煩張叔您了,我準備順路去豐澤園和表哥一起回家,我的腳踏車停在那裡。”
“好的,那小呂同志再見!”
“張叔再見!婁曉娥同學再見!”
“呂辰同學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