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磚鋪地的大殿上。
兩個西夏信使磕頭如搗蒜。
恐怕不虔誠。
額頭撞在冰冷的地面上發出“咚咚”的悶響,不過片刻便紅了一片,滲出血絲來。
“小的們真的不知曉勾結內情!”
左邊那信使抖得像秋風中的落葉,
“只記得離西夏時,我王親手將密信交予我二人,千叮萬囑務必面呈薛大人……”
“每次前線揮兵,也都是等收到薛大人的回信,我王才敢下令進攻啊!”
他們滿心以為從和親隊伍裡僥倖逃脫。
能憑著柔嘉公主的近況在西夏王面前換些封賞。
卻沒料到剛離開不久,就被不明身份的人堵了個正著。
連人帶信被押進這龍潭虎穴般的宮殿。
“信口雌黃!”
薛懷瑾怒喝。
往日溫潤含笑的眉眼此刻覆著寒霜。
狹長的鳳眸掃過階下竊竊私語的群臣。
最後落在斜倚著的皇帝身上——那瘋子嘴角掛著玩味的笑。
眼神像個孩子一般。
“你們信嗎?”
薛懷瑾抬手按在胸口。
卻依舊維持著世家公子的矜貴姿態,
“信我薛懷瑾,會做那通敵賣國的腌臢事?”
“我薛家世代忠良,皆是大燕的肱骨之臣!”
“當今太后,是我嫡親姑母;”
“我薛懷瑾二十入仕,三十便權傾朝野,榮寵加身——我通的甚麼敵?賣的甚麼國?”
最後幾個字落下,大殿內一時鴉雀無聲。
“是啊,薛大人這話在理!”
“誰叛國也輪不到薛大人啊!”
“他如今已是人臣之巔,西夏王能給的,難道還能比大燕首輔更尊榮?”
“便是讓他去做西夏王,論權勢、論根基,也不及如今的萬分之一!”
“李大人所言極是!”
又一位大人緊隨其後,
“薛大人與太后娘娘親厚,陛下雖偶有不豫,卻也素來倚重薛家。”
“他何苦放著潑天富貴不要,去投靠那蠻夷小國?”
群臣立刻附和起來。
嗡嗡的議論聲像潮水般漫過大殿。
有人偷瞄著薛懷瑾鐵青的臉色,有人暗自打量著沉默乖張的皇帝。
還有人悄悄瞥向站在殿中、一身素衣卻難掩風華的柔嘉公主。
眼神裡滿是探究。
薛懷瑾冷眼看著這一切,負手而立。
兩句話就想定他的罪?未免太過小兒科。
他薛懷瑾能走到今天的位置,經歷的風浪比這兇險百倍,豈會被兩個跳樑小醜和幾句空口白話嚇住?
“薛大人別急。”
“如此大罪,自然不會僅憑兩人之言。”
柔嘉公主抬手示意身側的侍女。
那侍女捧著一個描金嵌玉的錦盒,緩步上前,將錦盒高高舉過頭頂。
“各位大人,父皇,這是無意間截獲的薛大人與西夏王的通訊。”
“其中既有親筆筆跡,又有約定的暗號,甚至還有商議好的起事日期,樁樁件件,皆是鐵證,足以證明薛大人通敵賣國之罪。”
裡面整齊地疊放著幾封書信,信紙泛黃,墨跡卻依舊清晰。
掌管典籍的劉老大人躬身上前,接過太監遞來的書信。
從袖中取出放大鏡,仔細比對起來。
他先是看了看書信上的字跡,又從懷中掏出薛懷瑾往日的奏摺底稿,反覆摩挲,神色越來越凝重。
片刻後,劉老大人直起身,對著皇帝深深一揖,聲音沉痛:
“回陛下,經老臣查驗,這幾封書信上的字跡,確是薛大人親筆無疑!”
“與他奏摺上的署名、平日裡的行文風格分毫不差,絕非旁人能模仿得來!”
“偽造!”
薛懷瑾再也維持不住表面的平靜。
“這絕對是偽造!”
他加重語氣,鳳眸掃過殿內的群臣,
“我薛懷瑾的字型天下皆知,跟著學的不知凡幾。偽造幾封書信,並非難事!”
他的目光陡然銳利起來,像鷹隼般定格在幾位大臣身上——那些人平日裡總愛模仿他的筆跡練字。
此刻正縮著脖子,不敢與他對視。
“就在這大殿內,就有幾位大人跟我的字寫的頗為類似啊!”
此言一出,那幾位大臣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紛紛低下頭,恨不得把腦袋埋進衣領裡。
群臣也跟著竊竊私語起來,看向那些人的目光帶著探究與懷疑。
柔嘉公主卻依舊神色平靜,
“薛大人此言差矣。”
“這些書信上不僅有你的筆跡,還有你與西夏王約定的專屬暗號。”
“甚至標註了你暗中給西夏王傳遞的邊防佈防圖細節——這些機密之事,旁人又如何知曉?”
薛懷瑾心頭一沉。
邊防佈防圖是軍機要務,除了他與幾位核心大臣,旁人絕無可能知曉。
柔嘉公主這話,無疑是將他逼入了絕境。
他垂眸掃過那幾封攤在明黃錦緞上的書信,心底暗罵一聲蠢貨。
西夏王那個有勇無謀的莽夫,這般足以株連九族的通敵密函。
居然還當寶貝似的留著,到頭來反倒成了刺向他的利刃。
“薛大人!”
柔嘉公主的聲音陡然拔高,像淬了毒的銀鈴在大殿內迴盪。
她素衣勝雪,此刻卻眼底有光,臉上泛著近乎狂熱的紅暈。
渾身上下彷彿被某種神力注入,連脊背都挺得愈發筆直。
“再者說,這可不是本宮憑空捏造,而是從西夏王那裡搜出來的鐵證!”
她步步緊逼,目光如炬,死死鎖著薛懷瑾:
“薛大人素來高風亮節,如今證據確鑿,這般抵賴,還有甚麼意義呢?”
話音一轉,她語氣裡添了幾分悲憫,
“本宮曾經百思不得其解,你為何要行此通敵賣國之事?”
“直到送這些東西來的人告訴本宮——你是為了借西夏的兵鋒攪亂邊疆,逼得朝堂動盪。”
“我父皇膽小懦弱又剛愎自用,屆時必定嚇得六神無主,自然會將所有朝政大權都交到你手中!”
“不是嗎?”
她冷笑一聲,字字誅心,
“你真是人面獸心!”
“邊疆戰火紛飛,多少百姓流離失所、家破人亡?”
“可在你眼裡,他們不過是你奪權篡位的棋子!”
“也是,你連自己的親女兒都能狠心捨棄,那些素不相識的百姓,又算得了甚麼呢?”